第二十四章 师父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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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出诊途中经过一处山洞——洞口有栅栏,里面没人,但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他在洞口石缝里捡到一小块绸布,边缘沾着血和碎叶子。绸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料子。
他把绸布揣进怀里。当晚点了三只信鸽往北国去。十天后信鸽回来一只,腿上绑着一小片纸,是他托北国旧交癞头和尚代查的结果——“国公府新娶琏二奶奶,王姓,金陵本家。过门前曾遭匪,仆从死伤殆尽,二奶奶在山中藏身半月方归。嫁入国公府,已有身孕,阖府上下皆喜。”
顾师父把信纸和绸布并排放好,又翻出一片彼岸花干花瓣,看了片刻,提笔在笔记上写了两行字:
“解心者入世甚深。北帝断爪,王氏女避祸入国公府,天意难测。”
写完把纸压在砚台下面,拄着青竹杖推开院门。月光把清溪谷照得像蒙了一层霜,知心草圃的泥土里,几株新苗正从被牛二挖过的残根旁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株新苗的叶子。
“根系没死。明年春天还能再发一茬。”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青竹杖走到石凳边坐下,对着月光下那片稀稀拉拉的知心草圃发愣。锅里的烟丝早就灭了,他也忘了点。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这茬要是长得好,够制新药了。得记着,剂量得改。”
这一天,乌小小出门采药。鹰在天上例行侦察,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连上去看一眼,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连上鹰的眼睛。
山坡、溪流、树冠从高空掠过。鹰往南飞了一段。峡谷里,两匹马正在疾驰,一男一女,男子趴在马背上,身后衣裳撕开一道口子,血色发黑。女子不时回头,发髻散了一半。
后面追着三匹马,骑手穿便装,但马背两侧挂着弓囊和箭壶。
乌小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前面两个在跑,后面三个在追。在这山里仇杀、劫道,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前面的女子手往后一甩,一道寒光飞出去。追兵侧身避过。有人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女子的马臀,迟迟没有放箭——想要活口。
乌小小的目光追着那道寒光。
飞刀,反手甩出来,刀尖朝外,刃口贴着虎口。他见过这个手势——四年前龙江边的芦苇丛里,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攥着飞刀抵在他腰侧,刀刃朝外,刀尖上沾着半干的血。鹿皮护腕。那柄飞刀后来在江面上给他扔了一块船板。
他盯着鹰眼里的画面,脑子里已经倒回四年前,倒回芦苇丛里那截女子衣袖,倒回那双鹿皮护腕,倒回飞刀刀柄上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石卵。
追兵中有人张弓搭箭。箭尖从马臀移开,慢慢抬高,对准了天上盘旋的鹰。
鹰发出一声尖叫,歪歪斜斜地往下坠。翅膀上扎着一支箭,箭杆比它的身体还长。它扑腾了两下,滑翔着撞进峡谷中段的灌木丛里。
乌小小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鹰还活着,心跳很快,很弱,翅膀的骨头大概被射穿了。但那道寒光,是反手甩刀的姿势,还在他脑子里翻腾。
没有鹰,他就瞎了。在他的地盘上,瞎了就意味着别人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他翻身上马了,朝峡谷方向跑去。
枣红马跑到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打着响鼻,前蹄刨地。峡谷里有陌生马的气味,不止一匹。乌小小在心里对头狼下令:带几只狼从侧面翻进去,把马全部惊走。
狼群绕了个弯,从山坡上翻进峡谷。片刻之后,马嘶声、蹄声乱成一片。三匹没人骑的马从谷口冲出来,两个杀手追在后面。但还有一匹没出来——那女子的马被她死死勒住了,马在原地转圈,嘴里吐着白沫,硬是没有跑。
他骑马走进峡谷。谷口还有一个杀手守着,有弓箭。他命令几只狼在灌木丛里不间断地嚎叫,那人转身去找狼。他趁机纵马从背后冲了过去。
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翅膀歪着,箭还扎在上面。它看见他,扑腾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他蹲下来,把箭杆折断,用匕首在箭头穿出的位置划了个小口,把箭头拔出来,撕下一截衣襟缠了两圈扎紧。然后把鹰轻轻放进背后的竹篓里,盖上盖子。
刚翻身上马,那女子骑马过来了。他一眼认出了她。
男人趴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发灰,伤口渗出来的血把裙摆染了一大片。他勒住马,挡在她前面。
“跟我走。”他说。
“往哪走?”她的声音嘶哑,眼前女子并没让她放松警惕。她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柄小刀。近距离看,刀鞘上那枚石卵被磨得发亮,他记得这把飞刀。
乌小小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血,发髻散了一半。四年前他等到她,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她显然也没认出他来。
“顺着溪往上,左边有窄沟,尽头是瀑布,瀑布后有暗沟。”他说完一夹马腹,枣红马先走了出去。
她犹豫了不到一息,跟了上来。
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响。峡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贴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步行跟在后面,马被狼惊跑了,但腿脚不慢,一边跑一边张弓。一支箭扎进女子的马后腿,马嘶鸣着倒地。她跳下马,扶住快要滑下去的男人。追兵越来越近,不到一百五十步。
乌小小停住,把竹篓从背上解下来挂在马鞍侧面,拍了拍马背。“上马。”
她愣了一下。她先把男子扶上马背,自己坐到最后,楼主乌小小的腰,方便乌小小控马。“好了,走吧。”
她感觉小腹压碰到一个硬物,微温,很让人安心。乌小小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出声。”
她感觉这人回头看她的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有最后这句话,那语气和自己说的好像。
枣红马驮着三个人,走得慢,但比步行快。北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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