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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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钟楼下来时,日头已经偏了西。
萧烬走出钟楼底层大门,沈知秋迎上来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三拍。年轻御史的脸色在灰蓝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不是受了惊吓,是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没处说。
“殿下。”沈知秋将谢明烛的蜡牌双手奉还,“方才马校尉派人来报,青石驿那边有动静了。苍溟的人在断魂桥上多堆了三箱东西,箱子上刻的不是夜枭司的闭眼纹——是烬鼎司的饕餮纹。”
饕餮纹。苍溟亲自下令的标记。
“还有多久到子时?”
“不到六个时辰。”沈知秋翻开那张羊皮地图,指尖从西陵一路划到青石驿断魂桥的位置,“殿下,如果裴照夜今晚炸桥,苍溟的烬卫从烬京出发,最快三天能到西陵。我们在西陵的时间不多了。”
“三天不够。”萧烬将蜡牌收回怀中,和钟离默给的铁钥匙、不见光的刀鞘放在一处,“你说城北旧宫遗址那位长老拒绝了见面。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谢石的人连门都没进去。旧宫遗址外面守了十二个前朝遗民,全是青壮,不说话,不接帖子,只挡在门口。谢石的人说,那些守卫手臂上都系着一根褪色的赭红布条——前朝末帝的丧色。”
“不是拒绝。是在等。”
“等什么?”
“等钟响。”萧烬回头看了一眼钟楼七层的窗口。那声嗡鸣还在他胸腔里回荡,像一根被拨动后迟迟不肯停下的琴弦。“钟离默说钟响之日钥匙可交。现在钟响了,钥匙给了。城北那位听见了钟声,应该开门了。”
话音刚落,巷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白烛会的年轻伙计跑得满头是汗,在沈知秋面前刹住脚,气都没喘匀就递上一只木匣:“沈大人!旧宫遗址那边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太孙殿下的回帖!”
木匣极旧,漆面已经剥落,锁扣上挂着一根褪色的赭红布条。萧烬打开木匣,里面没有帖子,只有半块玉佩。青玉质地,断口极旧,玉面上刻着一朵向下开放的花——灭烬苔的花。
“半块玉。”沈知秋皱眉,“什么意思?”
“另外半块在谢家手里。”萧烬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赎罪”。字迹和太祖手书中那句“以西陵一鼎赎末帝血债”一模一样。
“这是太祖的笔迹。”
“是。城北那位长老手里拿着太祖留下的半块赎罪玉佩。他把玉佩送来,是在问我——太祖的血脉,还认不认这份赎罪。”萧烬将玉佩收回木匣,合上,“沈知秋,你替我去一趟旧宫遗址。带上我的太孙印。”
沈知秋接过青玉小印,表情僵了一瞬。
“殿下,臣是御史,不是使臣——”
“你是寒门出身,没有烬纹烙印,没有吃过烬砂。你的体内没有一滴太祖的血。你去,代表的是‘新烬’——不是太祖的赎罪,是后来人的诚意。”萧烬看着他,“告诉他们,太孙萧烬今夜子时之前会去旧宫遗址,亲自还这半块玉。条件是——第三把钥匙。”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将青玉小印收入袖中,拱手一揖:“臣明白了。殿下今夜子时去旧宫遗址——”
“不。”萧烬打断他,“今夜子时,我去断魂桥。”
沈知秋的书箱差点从背上滑下来。
“殿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的不再是敬意,是急怒,“断魂桥今晚子时要炸!苍溟的人在那里堆了烬雷,裴照夜在那里等殿下的信号——殿下现在去断魂桥,是嫌烬雷炸得不够快吗?”
“裴照夜在等我的信号。”萧烬的声音很平,“我给了九锁僧一把刀,给了钟离默一口血。裴照夜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父亲在令牌背面刻的两个字——‘别去’。他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这两个字。”
沈知秋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殿下。”马千里的声音从巷道另一头传来。校尉快步走来,素白战袍上蹭了几道苔痕——他刚才亲自带人探了一遍从西陵到断魂桥的捷径。“末将方才去探了路。从西陵南边的采石道穿过去,沿沉枷江北岸往西,有一条废弃的纤夫道可以绕到断魂桥下游三里处。路不好走,但快。来回两个时辰。”
“桥上有多少人?”
“二十个。穿的是朔方军的玄灰战袄,但甲片上是烬矿粉末的幽蓝光——是烬卫假扮的。他们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桥上会有三息的空档。”马千里顿了顿,“还有一个情况。裴照夜的营地不在桥下了——他挪到了桥上游半里处的一座废船坞里。末将看见他在磨刀。”
“磨的是‘不见光’?”
“不。是一把普通铁刀。‘不见光’的刀鞘是空的。”
刀鞘在萧烬怀里。萧烬将刀鞘从怀中取出,鞘身冰凉,鞘口内侧的刻痕硌着指腹——“别去”。他将刀鞘递给马千里。
“你替我去断魂桥。把这个交给裴照夜。”
马千里接过刀鞘,抱拳:“殿下有什么话要带?”
“告诉他,他父亲留下的不是两个字,是一把刀鞘。鞘在,刀就有地方回去。”
马千里转身要走,萧烬又叫住了他。
“马校尉。你父亲死在朔方镇边境冲突里。萧破虏欠你一条命。”萧烬看着他,“苍溟今晚会在断魂桥上欠裴照夜一条命。朔方军欠的命,和苍溟欠的命,都得还。三个月后我们回烬京——你父亲的账,到时候一起算。”
马千里抱拳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太多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进了巷道。
沈知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青玉小印,看着马千里的素白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他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像御史该说的话。
“殿下,臣忽然觉得,苍溟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以为殿下是钥匙。一把能替他开第九锁的钥匙。但他不知道——殿下这把钥匙,开了钟楼的钟,开了九锁庙的鼎,开了前朝遗民的门,现在又要去开裴照夜那把封了二十年的刀。”沈知秋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苍溟在三百年里开过很多锁。但他从来没开过人的锁。他不知道人锁一旦开了,比九锁封魔更可怕。”
萧烬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沈知秋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谢家旧宅的方向。
他要在天黑之前做最后一件事。
谢家旧宅的偏房里,谢石正坐在灭烬苔灯下誊抄一份名单——白烛会西陵分舵的联络人,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羊皮。老者的手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像是抄了三十年已经成了本能。
“谢石。”萧烬推门进去。
谢石放下笔,起身拱手:“殿下。”
“你是谢家庶子,没有资格练烬解。你在西陵等了三十二年。”萧烬从怀中取出钟离默给的那枚铁钥匙,放在桌上,“这把钥匙能开藏书阁暗室的门。暗室里有一具白骨——谢家先祖的骨。上面刻着杀死苍溟的方法。”
谢石看着那把钥匙,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殿下把钥匙给老朽,是要老朽去看先祖的骨?”
“是要你去拓那份正本。”萧烬说,“钥匙给你,你带着西陵分舵的人去藏书阁。把正本拓下来,一式三份。一份留在西陵,一份送去烬京给你兄长,一份带着上船。”
“上船?”
“三个月后我从西陵走水路回烬京,你也上船。你在西陵等了三十二年——不能让你等到最后却看不到鼎碎的那一天。”
谢石沉默了很久。灭烬苔灯的绿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上,落在他枯瘦如柴的手指上。然后他拿起钥匙,握在掌心,钥匙上的锈迹硌着他掌心的老茧。
“三十二年前,首辅第一次来西陵。他在钟楼下站了一个时辰,没有上楼,只是站。那天老朽问他——‘兄长,你等的到底是什么?’他说——‘等的是一把钥匙。’老朽问他钥匙在哪。他说——‘还没生出来。’”
谢石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殿下出生那年,首辅又来了西陵。他在钟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对我说——‘钥匙来了。但他还小。我们再等等。’殿下,我们等了十九年。老朽不等这三个月——老朽要等的,是那把钥匙真正开锁的那一天。”
暮色从窗口渗进来,将灭烬苔的绿光冲淡了几分。远处西陵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前朝遗民的低语声——钟楼那声嗡鸣之后,整座城都在苏醒。
两个时辰后,子时。
断魂桥会炸。苍溟的路会断。裴照夜的刀会出鞘。谢石的笔会落在先祖的白骨上。而萧烬会在断魂桥下游的纤夫道上,看着那座桥塌下去,看着烬京的方向亮起苍溟的第一波怒火。
他走出偏房,站在院中那株老银杏下。井口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轮沉在水底的月亮。
他从怀中取出谢明烛留给他的那枚蜡牌,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极淡的字——“此人可信”。然后他将蜡牌重新贴身放好,大步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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