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觉醒仪式
【暗星·楚家基地·觉醒大厅】
运输船在暗星地底停机坪降落时,楚思涵透过舷窗看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合金穹顶。
这是他第一次来暗星。
在此之前,他对这颗星球的了解仅限于博渊阁的资料:共和国极北,双恒星系统,其中一颗已蜕变为黑洞,极端辐射环境,唯一适合人类生存的永夜区被改造成了共和国最严酷的异能训练基地。每月只有日蚀发生的那三小时窗口期,飞船才能安全进出。楚家为此专门申请了独立的航行窗口,才得以将这一批觉醒仪式的参礼者按时送达。
穿越日蚀黑暗区时的颠簸和辐射警报的尖啸,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那种被看不见的力量包裹、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感觉,比难民星上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更让人本能地恐惧。
穿过辐射隔离罩的瞬间,那种无处不在的德尔塔射线带来的轻微刺痛感笼罩了全身。楚思涵现在对这种刺痛已经不陌生了——在砥锋试炼中,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觉醒,时空之心对射线有天然的适应力。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射线在细胞层面刺穿皮肤、渗入骨骼的滋味,还是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感觉怎么样?”楚枭走在他旁边,难得穿了正装——黑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雪茄。烟雾在辐射隔离罩的通风系统下被迅速抽走,不留痕迹。
“习惯了。”楚思涵说。他其实还没完全习惯,但不想表现出来。
楚枭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暗星的德尔塔射线对异能觉醒者有刺激作用。”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你在这里待一天,凝空柝可能会有进步。不过别想太多,我们今晚就回去了。这鬼地方待久了,连我都觉得骨头缝里发痒。”
楚思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观察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正在进行各种训练——有人在格斗台上搏击,有人在进行体能极限测试,有人在模拟舱里驾驶机甲。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一扇门前停了一下。
门牌上写着——“新生训练营·基础体训”。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了训练场的全貌。一群少年正在跑圈,年纪从十岁到十四岁不等,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在环形的跑道上艰难地迈步。有人已经跑不动了,弯着腰在跑道边喘气;有人咬着牙坚持,脸上的表情扭曲。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头发有些长,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他的身形比楚思涵记忆中壮了一圈——上一次见面还是四个月前,在楚星的空港,他亲手把杨寒送上了来暗星的运输船。那时杨寒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现在,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训练服的袖子下若隐若现。
杨寒。
楚思涵的脚步停了片刻。
楚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小子,默刺跟我提过。体能训练成绩排在前三,格斗课排第二。暗星历史上,外姓学员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他是第三个。”
楚思涵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寒跑完最后一圈,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杨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杨寒的眼睛还是和四个月前一样——安静,克制,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难民星上那个刚失去妹妹、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少年,而是多了一些东西。
坚定。自信。还有一种楚思涵很熟悉的、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狠劲。
杨寒微微点了点头。
楚思涵也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楚枭拍了拍他的肩膀,“觉醒仪式快开始了。正事办完,你再来找他。”
楚思涵收回目光,跟着楚枭继续往前走。
觉醒大厅在基地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达三十米,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材料。大厅中央有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二十米,平台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仪器和传感器。
平台的中央,竖立着一根透明的圆柱体,直径约两米,高度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圆柱体内部空无一物,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可以看到内壁上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是照射舱。德尔塔射线会通过这根圆柱体聚焦,照射在舱内的人身上。
大厅的四周是一圈圈的观礼台,呈阶梯状向上排列。楚家的人已经陆续入座,楚思涵被安排在第一排,和楚枭、楚诗语坐在一起。他的正前方就是照射舱,视野极好。
“二十三个人。”楚枭低声说,“楚家三代中今年满十八岁的全部在这里了。觉醒仪式是楚家的大事,每一届我都会来。”
楚思涵沉默地看着照射舱。
“你在想什么?”楚枭问。
“在想,如果我没有在难民星上觉醒,六年后的今天,我也会站在那个舱里。”
楚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道低沉的钟声在大厅中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
楚星河出现在观礼台最高处的平台上,身穿黑色礼服,银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拿拐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本次觉醒仪式,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中清晰可闻,“请参礼者入场。”
大厅侧面的门打开了。
二十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出,排成一列纵队,走向中央的下沉式平台。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训练服,胸口的楚家族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唇在微微发抖。
楚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比交流赛那天看起来更成熟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步伐沉稳有力。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去看观礼台上的家人。
二十三个人走下台阶,在照射舱周围站成一个圆圈。
主持仪式的是一个楚思涵没见过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胸前挂着一枚古老的徽章——那是楚家觉醒仪式主持者的标志,这个职位在楚家传承了至少十代。
“楚家三代,年满十八者二十三人,今日接受德尔塔射线照射,祈求异能觉醒。”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庄重,“无论觉醒何种异能,皆为楚家之幸。异能无分贵贱,唯在使用者之心。”
楚思涵注意到,老者在说“异能无分贵贱”时,目光在二十三个年轻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提醒他们什么。
“请参礼者入舱。”
二十三个人依次进入照射舱。圆柱体的空间足够大,二十三人在里面站成两排,并不拥挤。透明的舱壁缓缓闭合,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主持仪式的老者退到控制台前,双手放在一个古老的金属操纵杆上。
“第一轮照射,强度零点三,持续时间三十秒。”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圆柱体的顶部降下,笼罩在二十三个年轻人身上。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清晨的薄雾,但楚思涵能感觉到——即使隔着舱壁、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光芒中蕴含的能量。
不是热量,不是辐射,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细胞层面的、近乎本能的“刺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共鸣”。
时空之心在胸腔中跳动了一下。
楚思涵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心跳平稳,没有异常。那种“共鸣”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第一轮结束。”老者的声音响起,“休息三十秒。”
蓝光消散。照射舱内的年轻人中,有几个人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楚然站在最前排,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二轮照射,强度零点五,持续时间四十五秒。”
这一次的蓝光比第一轮更浓,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蓝。楚思涵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德尔塔射线浓度明显上升,那种刺痛感重新出现在太阳穴上,比之前更加强烈。
照射舱内,有一个年轻人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舱壁。旁边的同伴扶了他一把,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楚然依然站得笔直。
“第二轮结束。休息一分钟。”
“第三轮照射,强度零点八,持续时间六十秒。”
这是最后一轮,也是最关键的一轮。蓝光变成了近乎紫色的深蓝,整个照射舱被光芒淹没,从外面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
楚思涵的时空之心再次跳动了一下,比上一次更加明显。他用手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的律动。
“怎么了?”楚枭低声问。
“没什么。”楚思涵放下手,“有反应,但不大。”
楚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三轮照射持续了整整六十秒。当蓝光消散、舱壁重新变得透明时,照射舱内的景象让观礼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有一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不是昏迷,而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射线强度而瘫倒。医护人员迅速进入舱内,将他抬了出去。楚思涵看到那个人的手臂上出现了细密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皮肤下炸开。
那是异能觉醒失败的迹象。身体无法承受异能的冲击,导致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但这次觉醒仪式对他来说是失败了。他可能需要再等一年,或者更久。
其余二十二人,全部站着。
楚然站在最前面,他的双手——楚思涵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双手上缠绕着细密的电弧。蓝色的、紫色的、银白色的电弧在他的指尖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雷电。
楚然觉醒的不是楚家引以为傲的空间异能,而是自然系异能中的雷电掌控。
观礼台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不是震惊,而是惊讶——楚家的嫡系血脉,觉醒空间异能的概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另一半概率取决于父母中非楚家一方的异能属性。楚然的母亲是共和国军方的一位军官,觉醒的是雷电系异能,看来楚然继承的是母亲的异能。
主持仪式的老者走到楚然面前,仔细看了看他手上的电弧,然后点了点头。
“雷电掌控,自然系。初步评定,A级。”
楚然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上的电弧,然后握紧拳头,电弧在他握拳的瞬间消失了。
其余二十一人陆续接受评级。
有的人觉醒了强化系异能——力量增强、速度增强、感官增强,评定多为B级或C级。
有的人觉醒了自然系异能——火焰、冰霜、土石操控,评定从B到A不等。
有三个人的觉醒让观礼台上出现了明显的关注。
第一个人是楚家的旁系子弟,叫楚风。他觉醒的是风系异能,但不是普通的“操控风”,而是更接近规则系的一种能力——“气流感知”。他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从而判断敌人的位置、动作、甚至呼吸频率。
“规则系,气流感知。初步评定,A级。”
第二个人是旁系,叫楚烈——和监察队的楚督查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他觉醒的是强化系中的“钢铁之躯”,皮肤硬度在觉醒瞬间提升了数倍,用匕首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强化系,钢铁之躯。初步评定,B+级。”
第三个人是嫡系血脉,叫楚云。她是一个安静的姑娘,长得很秀气,站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但当主持仪式的老者走到她面前时,她周围的空气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不是热浪,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肉眼可见的扭曲。
楚思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间异能。
楚云的双手周围,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那种波动和楚思涵用凝空柝时感受到的波动一模一样。
主持仪式的老者盯着那片扭曲的空间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空间系,初步评定,S级。”
观礼台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S级。这是空间系异能中天赋最高的评级。楚家每一批觉醒者中,空间系觉醒者通常会有三到五人——毕竟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但S级的评定意味着她的天赋在空间系中也属于顶尖。
楚云收回手,空间涟漪消散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S级的评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楚思涵注意到,她在收回手的瞬间,目光朝着观礼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看他旁边的楚枭。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楚思涵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楚思涵注意到了。
他看了看楚枭。楚二爷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但楚思涵注意到,楚枭握雪茄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不是他现在该问的事。
二十三个人的评级全部结束。成功觉醒的二十二人中,空间系三人,自然系七人,强化系九人,规则系三人(包含楚风的气流感知)。S级一人(楚云),A级五人,B级十一人,C级五人。还有一个失败者。
楚思涵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楚然,雷电掌控,A级;楚风,气流感知,A级;楚云,空间系,S级。
这些人和他年纪相差六岁,不是同一批的竞争者。但天骄试炼之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楚家的权力更迭、资源分配、地位排序,从来不是按年龄划分的,而是按实力。
楚然、楚风、楚云——他们将在接下来的特训期内快速成长。
楚星河从最高处的平台上站起身,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觉醒仪式结束。今夜,楚家为你们庆功。明日,你们将进入各自的新岗位——军方、家族事务、商业、科研。无论去往何处,记住你们是楚家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二十二个刚觉醒的年轻人。
“异能无分贵贱,唯在使用者之心。楚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一种异能,而是每一个楚家人的努力。空间系也好,自然系也好,强化系也好——只要你足够强,你就能在楚家找到自己的位置。”
观礼台上响起了掌声。
楚思涵跟着鼓掌,目光却没有离开场中的那些年轻人。
楚然被一群人簇拥着,他笑着应对每一个人的祝贺,但目光时不时地往楚思涵的方向瞟。楚风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感受着周围的气流——他的视线从不直视任何人,但他的头会微微转动,像是在“听”什么。那是气流感知在起作用——他在用空气的流动“看”世界。
楚云——她一个人站在大厅的另一端,没有人围着她。不是被冷落,而是空间系S级的气场太强,几个想上前祝贺的同龄人走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犹豫了几秒,又退了回去。
楚云似乎并不在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偶尔闪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涟漪。她在感受自己的异能。
楚思涵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楚枭。
“二爷,楚家达到第二阶段觉醒的空间系异能者,大部分都能做到全身虚化,对吗?”
楚枭看了他一眼,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对。”他说,“虚化的前置条件是凝空柝。只要凝空柝练到一定程度,虚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楚家达到第二阶段觉醒的空间系异能者,十个人里有七八个能做到全身虚化。区别在于持续时间和运用方式。”
楚思涵点了点头。
“楚云呢?她刚觉醒,距离虚化还有多远?”
“远着呢。”楚枭说,“凝空柝不是觉醒就能用的,需要大量的练习和对空间粒子的感知积累。她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训练,才有可能触碰到虚化的门槛。至于能不能掌握,要看她自己。但你不用操心她——家族会给她安排最好的教官。”
楚思涵没有再问。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去。
楚然穿过人群,走到楚思涵面前,伸出手。
“天骄试炼,加油。”楚然说,“我会去看的。”
楚思涵和他握了握手。楚然的手掌温热,那种微弱的电流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刚觉醒的异能还在活跃期,身体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稳定。
“谢谢。”
楚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楚风从人群边缘走过,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没有看楚思涵,但经过时,楚思涵额前的碎发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气流感知。楚风在用空气的流动“看”他。
楚思涵没有动。
楚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一个人走向出口,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楚思涵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我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楚思涵微微挑眉:“当然。”
楚云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谢谢。”
她走了。
楚思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楚云这丫头,话少自尊心强,你小子在年轻一代人里面的分量很高啊。”
楚思涵没有接话。
“二爷。”他转过身,“我想去看一个人。”
楚枭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
“新生训练营?”
“嗯。”
楚枭看了看手表。运输船还有三个小时才起飞,时间充裕。
“去吧。我在停机坪等你。”
【暗星·新生训练营】
新生训练营在基地的另一端,距离觉醒大厅有一段距离。
楚思涵穿过走廊,路过医疗中心、科研实验室、机甲维护区,最后在一扇标着“新生训练营·基础体训”的门前停下。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了训练场的全貌。
这是一个比主训练场小一些的空间,但设施一应俱全。跑道、格斗台、力量训练区、重力调节区——所有基础训练需要的设备都有。此刻,训练场上正在进行格斗练习。
楚思涵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很快就找到了杨寒。
他正在和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对练。
四个月前,在难民星的空港,楚思涵亲手把杨寒送上了来暗星的运输船。那时杨寒刚从难民星的阴影中走出来,浑身还带着那种被生存压力打磨出来的狠劲,但他的身体太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骨骼发育滞后,肌肉量少得可怜,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现在的杨寒,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比四个月前长高了不少,身形不再是难民星上那种营养不良的瘦弱,而是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肩膀变宽了,手臂上的肌肉在训练服的袖子下隐约可见,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缩在阴影里的难民少年,而是一柄被反复淬炼、开始露出锋芒的刀。
两个人的对练节奏很快。杨寒的对手力量明显占优,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风声。杨寒不和他硬碰,利用灵活的步伐和快速的变向,在对手的攻击间隙中寻找破绽。
楚思涵的眼睛微微眯起。
虚影步的影子。
不是楚家的虚影步,而是某种更粗糙、更原始的步法。但核心思路是一样的——打乱节奏,制造假象,让对手猜不到下一步。
杨寒在难民星上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格斗训练。他所有的战斗技巧,都是在阴暗胡同里用命换来的。默刺没有试图抹掉那些“野路子”,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引导他、打磨他,让他保留自己的本能,同时用暗星的训练体系去强化它。
对练进行到第三分钟,杨寒找到了机会。对手一记重拳打空,身体前倾失去了平衡。杨寒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去,左手格挡开对手收回的手臂,右手五指并拢——
楚思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开膛手。
不是标准版的开膛手。杨寒的手掌没有完全并拢,而是微微张开,指尖朝前,发力轨迹不是直刺而是一条向下的弧线。这是一种变种,更接近“爪”而不是“刀”,但穿透力不容小觑。
手掌击中了对手的锁骨下方。不是要害,但力量足够大,将对手震退了两步。
对练结束。杨寒的对手捂着锁骨,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人碰了碰拳头,算是结束了这一轮。
杨寒转过身,朝着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楚思涵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远远地点头。他朝观察窗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走到窗前,他抬起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他们在难民星上用的暗号——意思是“我很好”。
楚思涵看着那个符号,抬起手,在玻璃上画了另一个符号。
“继续努力。”
杨寒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但那个表情比笑更真实。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训练场。
楚思涵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他重新加入对练的队伍,开始下一轮训练。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楚枭,是另一个人。
“你就是楚思涵?”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
楚思涵转头。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满头坚硬的银丝,左脸有一道恐怖而狰狞的伤疤,从头部穿过左眼到下巴。他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大氅下是精壮的肌肉线条。
默刺。
“默教官。”楚思涵微微颔首。
默刺走到观察窗前,和楚思涵并排站着,目光落在训练场上的杨寒身上。
“那小子,第一天来的时候,体能在全营垫底。”默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现在排第三。三个月,从垫底到前三。暗星开营三十年,外姓学员里,他是第三个做到的。”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
“杨寒和他们比,差在哪里?”
默刺看了他一眼。
“差在起点。那两个家伙都是军方托关系进来的,从小接受系统训练,杨寒没有。但他的底子比他们好——不是身体底子,是意志底子。从难民星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心里有火。这火烧得比别人旺。”
楚思涵没有说话。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个一次又一次被击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少年。
“默教官。”他说。
“嗯。”
“他的训练,能加量吗?”
默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在别人脸上可能是微笑,在他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狰狞。
“再加量,他就不用睡觉了。”
“他不会介意的。”
抬手间楚思涵手里出现了一管针剂,顺手就递给了默刺。
默刺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他的训练量增加百分之三十。但如果他受伤了,你负责。”
楚思涵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杨寒,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默教官,他不是楚家的人。但他是我的人。”
默刺站在观察窗前,看着楚思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训练场上的杨寒。
“这小子运气不错。”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训练场上,杨寒又一次击倒了对手。
这一次,他没有朝观察窗的方向看。
他知道楚思涵已经走了。
但他知道,楚思涵来过。那就够了。
走廊的尽头,楚枭靠在墙上,手里又点了一根雪茄。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默刺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说‘行’,那就是真的会办。”
楚思涵没有接话。
“二爷,运输船什么时候起飞?”
“两个半小时后。”楚枭看了看手表,“你还有时间。要不要再去看看别的地方?”
楚思涵摇了摇头。
“够了。”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新生训练营的灯光从观察窗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知道,下一次来暗星的时候,杨寒不会再是“新生训练营”的学员了。
他会站在更高的地方。
而楚思涵,会在那里等他。
楚枭弹了弹烟灰,看着楚思涵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
“你在难民星上捡到他,还把他纳为亲卫候选人,是因为他是北寒杨家的人?那是你老爹那一辈的事情了,你不用为父辈的过错愧疚。”
楚思涵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身后,暗星的灯光永不熄灭。
德尔塔射线在空气中无声流淌,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也淬炼着每一个人的骨骼。
没有人停下来。
这就是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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