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落叶径蜿蜒盘山，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去大半天光。

深秋霜落，金红落叶层层堆叠，铺满整条青石石阶，踩上去绵软无声，风一吹，碎叶簌簌纷飞。

云舒拄着老旧竹扫帚，停在径口微微喘息。

不过短短半里山路，便耗尽这具凡躯大半气力。五行杂灵根天生锁灵，经脉淤堵闭塞，肉身无法吸纳灵气滋养，体力、耐力，远不及宗门任何一名普通杂役。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光影覆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

眉眼依旧温顺怯懦，可眼底深处，早已褪去凡人浮躁，只剩青岚仙尊独有的冷静剖析。

昔日九天之上，她执掌万物生机，一念唤清风，一瞬净千山，漫天落叶自会归于尘土，从无需躬身劳作。

而今仙法封禁，法则沉眠，仙力一丝难动，只能手握凡物，躬身踏步，以肉身丈量这片被禁锢的下界山河。

屈辱吗？

有之。

但转瞬便被更为透彻的洞悉压下。

劳作从不是磋磨，是她当下最安全、最隐蔽的全域地脉勘测。

云舒垂眸，抬手缓慢挥动扫帚。

竹帚摩擦青石，发出粗粝刺耳的声响，动作生疏滞缓，肩臂肌肉拉扯酸痛，每一次发力，都牵扯浑身筋骨发麻。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透粗布内衬，秋日山风掠过，带来刺骨凉意，黏腻又难熬。

她沉默扫地，动作机械重复，心神却一分为二。

一半掌控肉身，扮演体力不济、懦弱笨拙的废柴杂役；

一半调动残存仙魂，化作极细无形丝线，游走周遭天地，彻底勘破下界修行困局，锚定全书基建主线。

上界灵气纯粹温润，是滋养万物、淬炼道基的本源能量，可随心吸纳，无碍修行。

可这下界灵气，被上古位面封印篡改，彻底异化。

稀薄滞涩，浊气缠身，混杂大量位面锁灵微粒。

这类微粒，便是困住下界亿万修士的根源，三重枷锁，死死锁死众生前路：

其一，淤堵经脉，阻滞灵力流转，修行进度百倍放缓；

其二，筛选灵根，唯有上品灵根可自主过滤微粒，平庸杂灵根者，终生无法修行；

其三，蚕食地脉本源，日夜向上界输送世界生机，让下界沃土逐年贫瘠，灵脉逐年枯竭。

宗门世家、上层长老对此心知肚明，却刻意垄断仅剩的纯净灵脉，独享修行资源，放任底层修士困死杂役之身。

天赋至上，阶级固化，从来不是天道规则，是人为造就的牢笼。

云舒指尖微动，试着循着原主记忆里粗浅低劣的《引气诀》，牵引一缕周遭灵气入体。

灵气黏如胶泥，艰难入脉，紧随而至的锁灵微粒，如同细碎沙砾，狠狠摩擦经脉内壁，带来尖锐刺痛，淤毒瞬间沉积经脉之中。

她即刻收势，眸底掠过一抹冷然。

寻常修士，循功法吸纳浊气，靠灵根硬滤杂质，这条路，她不走，也走不通。

这具杂灵凡躯，无过滤之力，吸纳浊气便是自毁肉身。

既然灵气有毒，灵根无用。

那便净化灵气。

既然地脉被封，沃土荒废。

那便疏通地脉。

不修杀伐斗法，不夺机缘秘境。

以《万物生》道法为根，以灵脉改造、土壤营建、灵气提纯为本，亲手打造无浊无尘的纯净修行之地，改写众生修行规则。

枷锁阻路，便破枷锁。天地不公，便改天地。

日头自东向西缓缓偏移，光影轮转。

云舒埋头清扫，不言不语，任由周遭恶意入耳。

沿路往来杂役三三两两，瞥见她一日之久只清扫三分之一路径，嘲讽低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果然是废物杂役，干活慢得要命。”

“昨日磕坏脑子了吧，越发愚笨。”

“天生贱命，只配做这些脏活累活。”

聒噪碎语，不过蝼蚁喧哗。

云舒眼皮未抬，扫帚起落平稳，尽数将杂念隔绝在外。

她记下每一段石阶灵气浓度，每一处坡地土质干湿，每一缕地底暗流走向，在后山完整地脉图，已然在神魂之中悄然成型。

直至夕阳熔金，染红半边天际，层林尽染，晚风带凉。

最后一片落叶清扫归堆，几座落叶小山堆在路边，错落显眼。

云舒直起僵硬到发麻的腰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筋骨酸痛欲裂。

刚扛起扫帚准备返程，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青色管事服的青年快步走来，眉眼倨傲刻薄，正是赵虎同族兄长赵磊。

他斜睨路边落叶堆，语气不容置喙：“云舒，落叶堆积有碍山容，即刻去杂物棚推木车，全数运往后山深处堆肥坑，日落之前，必须完工。”

刻意刁难，昭然若揭。

堆肥坑远在禁地边缘，山路崎岖难行，以她此刻孱弱体力，满载落叶往返，势必耗尽肉身气力，彻夜难歇。

云舒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毫无怒意。

磨难亦是勘测。

去往堆肥坑一路，连通后山腹地地脉主干，恰好能补足残缺地脉数据，摸清整片后山封印节点。

她敛去所有锋芒，垂首低眉，音色温顺怯懦，毫无反抗之意：“是，师兄。”

赵磊见她顺从，无趣冷哼，转身拂袖离去。

暮色渐沉，天光昏淡。

云舒看向厚重如山的落叶堆，又望向蜿蜒幽深的后山古道。

负重行路，磨凡躯，勘地脉，一切蛰伏，皆为来日破土筑城。

她转身走向侧边杂物棚，推出一辆轮轴老旧、摇摇欲坠的实木推车。

空车入手，手臂便微微发颤。

她俯身，一捧一捧，将枯黄落叶装运上车，层层压实，直至木车满载，沉重无比。

双手攥紧粗糙车把，云舒躬身发力。

木轮碾过凹凸青石，发出吱呀吃力的**，千斤重量压在肩头，勒得肩骨生疼。汗水顺着鬓角滚落，砸在尘土里，转瞬消散。

山道漫长，晚风孤寂。

少女身形单薄，步履蹒跚，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沉稳。

凡躯负重，是眼下宿命。

改土筑灵，是她归途。

今日躬身行蝼蚁之路，来日抬手筑万灵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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