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深处，死寂如坟。

云舒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指尖依旧贴在那道流淌着地脉之水的石缝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那沉闷的水流声，像是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神魂深处。

丹田之中，那缕被强行封印的仙息，与凡躯浊气激烈地搏杀着。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这具本就破败的肉身彻底撑爆。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又在阴冷的寒气中结冰，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地冷。

但她不能停。

墨渊就在头顶。那个曾经最让她骄傲的弟子，如今变成了最可怕的梦魇，守在她的头顶，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她能感觉到，那座黑塔的威压虽然收敛了一些，但那种“锁定”的感觉却越来越强。墨渊在等，等她撑不住，等她主动屈服。

“想要我屈服？墨渊，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天真。”

云舒在心中冷笑，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她不再试图压制丹田的剧痛，而是将《万物生》的心法运转到了极致。这一次，她不再借用外界的草木，也不再借用那虚无缥缈的仙魂本源。她开始向内求索，向这具凡躯本身求索。

既然这具身体是囚笼，那就把这囚笼砸碎了重铸！

她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得可怜的生机，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狠狠地撞向丹田那道封印。

“轰！”

识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声惊雷。

剧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云舒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用剧痛强行吊着那一丝清明。她能感觉到，丹田壁垒在被撞击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就是现在！

云舒猛地发力，将那缕混合了仙息和浊气的“杂种”生机，顺着裂纹，狠狠地注入了丹田深处。

没有排斥。

出乎意料地，没有排斥。

那缕生机在进入丹田的刹那，仿佛水滴融入了沙漠，又仿佛游子回到了故乡。原本狂暴的仙息，在接触到丹田最本源的“浊”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而那些原本阻塞经脉的灰色禁锢颗粒，在接触到这股新生力量的瞬间，竟然开始……溶解。

是的，溶解。

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那些坚不可摧的枷锁，在“万物生”与“仙息”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崩解，化作最精纯的能量，反哺肉身。

云舒浑身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油污，那是被逼出来的体内杂质。她的骨骼在咔咔作响，经脉在重塑，原本干瘪的丹田，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真正的灵力波动。

不再是借来的，不再是共生的。

而是属于她这具肉身，真正意义上诞生的第一缕灵力。

虽然微弱，虽然驳杂，虽然远不及她昔日仙力的亿万分之一，但这才是她的根基！

“咳咳……”

云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黑渣的浓痰。随着浓痰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了全身。

她活过来了。

在这绝境之下，她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不需要依附仙魂，不需要掠夺草木，只属于这具“废柴”肉身的修行之路。

云舒缓缓睁开眼。

地道里依旧黑暗，但她的视力却似乎明亮了一些。她能清晰地看到岩石上每一道纹理，能听到地脉水流中蕴含的韵律。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掌，掌心之中，一缕极其微弱的灰色灵力，正在缓缓流转。

“浊灵根……”

云舒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下界修士梦寐以求的灵根，在她眼中，不过是低劣的产物。但现在，这却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股力量，尽快强大起来。因为头顶上的那个男人，绝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

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迫，继续将手贴在石壁上，引导着那新生的小股灵力，汇入地脉之中。

这一次，反馈回来的，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触感，而是一股温润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

地脉，被打通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个点，但这是一个开始。

……

地面上，药园木屋内。

墨渊依旧站在窗前，但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气息波动。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不是仙息，也不是凡人的灵力。

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仿佛某种禁忌实验产物的气息。污浊，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纯粹。

“师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墨渊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挖掘地道。因为他有一种直觉，师尊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其关键的时刻。任何外来的打扰，都可能让她前功尽弃，甚至魂飞魄散。

他可以等。

他等了万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只是，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股从地底传来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那是一种即将失去掌控的预感。

……

地道中，云舒并不知道墨渊的纠结。

她正沉浸在地脉归流的喜悦之中。

随着她的灵力不断注入，那条干涸的地下灵脉，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原本只有水流声的黑暗中，渐渐亮起了一点点的荧光。那是地脉深处的灵髓，被唤醒了。

云舒顺着这股灵髓的流向，继续向深处探索。

地道开始变得开阔，不再是那种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而是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有一汪小小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云舒走到泉眼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泉水，放入口中。

清凉，甘甜，带着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这是……‘回春泉’？”

云舒心中一震。这可是上界都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没想到在这下界地底，竟然藏着一眼。

这眼泉水，足以支撑她修复肉身，甚至……可以尝试修复那一缕残破的仙魂了。

但云舒很快冷静下来。她没有急着去吸收泉水，而是围着泉眼，仔细观察起来。

泉眼周围，生长着几株她从未见过的植物。那些植物通体漆黑，叶片呈针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气。而死气之中，又包裹着一丝极致的生机。

生死相依，枯荣并存。

云舒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株黑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叶片的瞬间，那株植物猛地一颤，一道黑光闪过，直刺云舒的眉心！

云舒大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那黑光太快了，根本避无可避。

“噗！”

黑光没入了她的眉心。

云舒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战火，硝烟，尸横遍野……还有一个身穿黑衣、面容模糊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中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

“墨……渊……”

云舒痛苦地抱住头，发出一声闷哼。

这株黑植，竟然是墨渊留在这里的一道禁制！一道专门为了捕捉她灵魂波动的禁制！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她的神魂，那股属于墨渊的、冰冷而霸道的气息，顺着黑光，再次锁定了她的位置。

“师尊，找到你了。”

地面上，墨渊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再等待，身形一闪，直接冲出了木屋，来到了那眼早已干涸的泉眼上方。

“破！”

墨渊一指点出，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轰入地下。

“轰隆！”

一声巨响，丙字药园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墨渊站在洞口，周身黑气缭绕，如同魔神降世。他低头看着那黑洞，声音冰冷刺骨：

“师尊，别躲了。”

“出来见我。”

地道中，云舒捂着剧痛的头，看着那个从天而降、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似乎都要化为泡影。

但她云舒，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就在墨渊准备踏入地道的瞬间，云舒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狠狠喷在了那眼回春泉中。

“以吾之血，启万物生！”

“阵，起！”

刹那间，地底溶洞光芒大作。那几株黑色的植物瞬间疯狂生长，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牢笼，将云舒护在其中，同时也将墨渊，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墨渊一拳轰在黑色牢笼上，牢笼纹丝不动，反而反弹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震退了三步。

他看着笼中那个虽然狼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是……上古大阵？”

云舒擦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岩壁，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她看着笼外的墨渊，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

“墨渊，你再往前一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这一次，她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她是青岚仙尊。

哪怕只剩残躯，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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