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沈默照例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学生站军姿。高一三班的方阵在烈日下晒了不到二十分钟，后排已经有两个人开始重心不稳，王铮就是其中之一。这小子站军姿偷懒的功夫和他在课堂上跟老师抬杠的水平完全成正比——膝盖弯着，肩膀歪着，要不是教官的视线正好扫过去，他能直接靠在身后赵明远的身上。

沈默正打算走过去提醒两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像是认出但又不太确定认没认对。

“沈默？你是沈默？”

沈默转过身。一个穿着迷彩训练服的教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身高将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肤晒成古铜色，脸上挂着一副完全不符合军训教官威严形象的咧嘴笑。沈默花了大约半秒从记忆里调出这张脸——钱通海，高中同学，三年同桌，绰号“钱大户”。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每天书包里都塞着两根排骨带给住校的贫困生。毕业之后考了军校，再之后就没联系过。

“钱大户。”沈默也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应付学生的温吞微笑，“你瘦了。”

“你瞎了。我比高中重了四十斤，全是肌肉。”钱通海伸出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擂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副四眼仔的样子。在这学校当老师？”

“历史老师，高一三班班主任。”

“高一三班？”钱通海转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方阵，又转回来，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那个班好几个学生家里背景不简单。尤其是后排那几个男生，王铮、赵明远——这俩人站军姿的底子比我还扎实。你知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沈默推了推眼镜。钱通海说王铮和赵明远“站军姿的底子比他还扎实”，这句话从一个军校毕业的退伍兵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他知道的不只是“站军姿”这么简单。而且他能一眼从方阵里认出这两个人，说明来之前就做过了功课。他反问：“你知道？”

“我带的这批学生里，就你们班最特殊。来之前营长单独找我谈过话，说有几个学生‘可能有武术基础，训练时注意分寸’。注意分寸——你琢磨琢磨这四个字的分量。我们营长是战区训练标兵，平时训新兵跟训牲口似的，跟我说话从来是‘往死里练’，结果这次跟我说‘注意分寸’。”钱通海把迷彩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压低声音，“你们班那几个京城来的，到底什么背景？”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现在在哪个部队？”

“东部战区特训营。番号不能跟你说，但可以告诉你一点——去年我们营执行过一次特殊任务，跟一个叫龙牙的部门配合过。那次任务之后，我对‘修士’这个词有了重新认识。”钱通海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沈默，咱俩同桌三年，知根知底。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跟龙牙有关系？”

沈默看着他。钱通海——高中时每天书包里揣着两根排骨的猪肉摊老板的儿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迷彩训练服，胸口贴着特训营的臂章，用一句“我对修士这个词有了重新认识”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我也参加过那方面的行动，你不用跟我兜圈子。

“算是合作过几次。”沈默没有否认。既然对方已经把“龙牙”和“修士”两个关键词都摊在桌面上，再隐瞒就显得不够意思了。

“我就知道。”钱通海把迷彩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那道笑意，“高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不正常。别人解一道解析几何要五分钟，你三分钟出答案，剩下两分钟在草稿纸上画符咒。我当时还以为是你在画着玩，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在修炼？”

“那时候只是在背公式。”沈默笑了一下，“真正的修炼是后来才开始。”

“后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在你和龙牙配合过的那段时间之后不久。”

钱通海沉默了片刻，把迷彩帽摘下来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看了一眼操场上正在齐步走的学生方阵，又转回来看向沈默。“龙牙上个月发了一份内部通告，说北山古墓事件中，有一名民间修士协助完成了第二层密室的开启工作，代号‘历史老师’。我一看到这四个字就想到你了。所以我才跟营长申请调来你们学校带军训。”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拳头——和高中时每次月考他对沈默说“这次我肯定考过你”时一模一样。“沈默，我现在是通海境初期，特训营修行组副组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

沈默看了他片刻，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通海境初期。钱通海没有任何修真世家的资源背景，全靠在部队里执行特殊任务积累的功勋换来的修炼资源。能从零基础修到通海境，天赋和毅力都不比他差。而且他说话的方式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直接、坦诚、不拐弯。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人太少了。

“你带军训期间，帮忙盯着那几个京城来的学生。尤其是王铮。”沈默收回手，目光转向操场上的方阵，“他们全是后天大圆满，来这个班的目的不单纯。大概率是龙牙派来监视我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世家安插的眼线。不管哪种情况，军训期间是观察他们行为习惯最好的时机。”

“行。站军姿是最容易看出一个人底子的，后天大圆满站久了跟普通人站久了完全不是一个反应。”钱通海把挂在胸前的哨子拿起来吹了一声，朝方阵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有事没？学校后门那个烧烤摊还在不在？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他家的烤韭菜。”

“还在。”

“晚上十点，操场收操后。请你。”

沈默点头。钱通海大步走向方阵，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目送了片刻，把手中的军训考勤表翻到下一页，在心里把龙牙内部通告的措辞重新过了一遍——“代号历史老师”。龙牙给他起了代号，说明他的档案已经在龙牙内部系统里建档了。而建档就意味着权限。以后调阅北山古墓的后续资料、查询京城世家的动向、甚至获取第三层的探测数据，都不需要再通过柳倾城或严铮中转。

操场上，钱通海的哨声又响了一声，洪亮的号令声在跑道上方回荡。高一三班的学生开始练习正步走，王铮的步子依旧是歪的，赵明远的步子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沈默站在树荫下，在考勤表上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身上的浅灰色衬衫上斑驳着明明暗暗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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