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所列三十八位丹师，悉数送入黄泉。他们的家人，俱是得到陈述罪状的信笺。想留在神兵城，各大家族既往不咎；若不想待在此地，给付一定灵石，打发他们离开。”白无名瞧了眼端坐太师椅的萧羽。

见他没动作，谨慎问道：“这等处置方式，可能令萧少爷满意？”

萧羽唇角上扬：“这种处置方式，恐怕不是白家主本意。”

白无名并不隐瞒，如实说道：“老夫自知行事风格过于强硬，唯恐做出越界之举。事先询问李半仙，得到这等建议。”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炼丹师罪孽深重，终归没有犯下与世家开战的大错，祸不该及家人。李半仙的提议，甚为合理。”萧羽站起身形。

有幸参与客堂事宜的白庆，吓得缩起了脖子。

第一次见萧羽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还能道出几句嚣张言论。如今连自家家主，与其讲话都得谨慎小心。

他这个得宠的下人，更是心胆皆寒。

“灵儿，把丹盟公会的会长请上来。”

许灵微微颔首，即便步出客堂。

不多时，将隶属于楚家的会长楚健，带到众人置身之地。

楚健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不难看出他眼神里的锐气。只是踏足生死未卜的险境，失了气度，不敢亮出平日里的高傲。

秦凤玉在霞照山，见识到萧羽战斗时的动态。在楚家别院，目睹他超乎想象的领悟力。

镇场的手腕，则是仅有一知半解。不过有白无名在前，对萧羽的行事风格，有着隐晦了解。

即便如此，还是对他将如何对待神兵城丹盟公会的会长，充满了好奇。

其余世家的族长，唯恐丹盟会派强者来神兵城报复。做完借萧羽名号该做的事…请他们来白家，更无一人敢于踏足是非之地。

白无名、李半仙和家丁白庆，代表白家出席。

东侧座位除秦家主仆，只有随许灵前来的许山。

阵仗并不大，压迫力却是不小。

楚健武道境界有玄通七重，自身战力并不强。依靠强大精神力，有着七品炼丹师的品阶。

以往丹盟名号，足够镇住寻常武者。

面对敢和丹盟公然抗衡的萧羽，炼丹师的身份，无从令对方退缩。

褪去光环，以武道实力对战。从他过往获悉的传闻，不出三招，就得死在萧羽刀下。

内心的恐惧，令楚健选择率先开口：“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思，陈述麾下炼丹师的罪行…事到如今，该放我回去了吧。”

萧羽深邃澄澈的眼眸，看向执掌此城丹盟公会的楚健，悠然道：“天武大陆果然有强者为尊的法则，可是你的头上，还有许多实力强大的炼丹师。做了出卖手下的事，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楚健为人圆滑世故，为明哲保身，牺牲麾下炼丹师，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如今一心只想活下去，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老夫目睹他们犯下恶行，心中亦有怒火。只是碍于同在丹盟公会，不忍追究其责。若非萧兄弟来到神兵城，老夫尚且下不了这个决心。”

秦凤玉一向心直口快，听到楚健辩解的话，忍不住道：“你哪里是良心发现，分明是许姐姐抓住了你。运用神龙宗的秘法，令你吐露实情。别以为本小姐不理会家族里的事，就不知道你为何会记下他们的罪行。”

单纯以品阶，压制麾下炼丹师，未必可令他们心悦诚服。可若将把柄稳稳攥在手里，不愁犯下过大错的家伙，不听从号令。

楚健的用意，连秦凤玉这个心地善良的富家千金，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客堂里的其余人，更是心知肚明。

秦小姐一番话，说得丹盟公会的会长，登时面红耳赤。垂首低眉，不敢去看令他畏惧的萧羽。

“你执掌丹盟公会的手段，我没兴趣了解。只想听你一句话，待我走后，打算如何重整丹盟公会？”萧羽并不刁难楚健。

许灵让一会之长承受了惊吓，秦凤玉则是戳穿他的伪善面具。

该承担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便不需萧羽再多此一举。

楚健隐晦瞟了一眼白无名。

同在神兵城地界，第一家族的族长和丹盟公会的会长，绝非泛泛之交。

连向来威严甚重，不将弱者性命放在眼里的白家主。如今都是痛改前非，选择向善从事。

他这个八面玲珑的会长，自可摸到继续活下去的法门。

当即说道：“这位小姐的话，令老夫如芒刺背。这些年间，我仗着炼丹师身份，确实有些忘乎所以。甚至早已忘记，当初的来时路。”

萧羽负手而立，静听楚健的话。

丹盟和天道狱不同，麾下的炼丹师，绝大多数是置身灰色地带的半好人。不能挥舞利刃，简单取走他们的性命。

如今的格局，又是不可不变。

丹盟最上层的大人物，以萧羽如今的实力，尚且难以见到。即便是碰了面，也没足够的实力，可让对方听他讲话。

以如今的声望，尝试改变一城丹盟公会的会长，倒是不难做到。

楚健停下话头，快速扫了萧羽一眼。从他淡然自若的神情，看不出半分情绪。

喉结上下动了动，语气不确定道：“道宗研创出丹道，最初的目的是追求长生。流传到尘世，意在帮助更多有天赋的武者，拥有足可攀登武道巅峰的寿元。我们身为炼丹师，不该依仗身份，行为非作歹之事…”

萧羽深邃眼眸，坚定望着他：“不愧是丹盟公会的会长，自有一番见地。你打算如何去做？”

“炼丹师同样需要灵石，换取修炼武道的资源。帮武者炼制丹药的酬劳，不能直接取消，却可酌情降低。除此以外，神兵城丹盟公会，更会立下规矩，不可欺压平民，也不能刁难武者。要保持和善，哪怕装，也要一直装下去。”楚健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一股脑甩出来。

偷眼瞧向萧羽，从那张五官端正的面庞上，仍是看不出半分情绪。

李半仙笑道：“我说楚大会长，您这不是懂得好赖吗？以前我去丹盟公会，可是没少受冷眼…往后要真能做到这般，炼丹师保准还会有尊崇地位。”

物以稀为贵。

拥有精神力，可以炼制丹药的炼丹师。在追求武道长生的天武大陆，注定永远都会是香饽饽。

楚健不理会李半仙的揶揄，躬身问道：“萧少爷，我这般举措，可能令你满意？”

“白无名，你听到了吗？”萧羽不回应楚健，转而问向从旁静听的白家主。

“老夫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楚会长许下的承诺。我是见证人。你作为白家的族长，需监督丹盟公会行止。与此同时，世家望族亦不可欺压平民和弱者…”

白无名望向萧羽，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萧少爷，平民和弱者的死活，与你关联并不大。何故要大费周章，做这些事？”

萧羽洒脱道：“看到有人欺凌弱小，我会不开心。心情不好，自然会发火。说到底，我是想愉快地活着。”

白无名和李半仙对望一眼，都是读懂了对方心意。

萧羽有着嫉恶如仇的性子，看不惯不平事。又不像普通的武者，宁可压抑自己的本心，也不想招惹麻烦。

注定会和令他不快的人，站在对立面。

以萧羽的战力和潜质，不去避他锋芒，才是十足的蠢货。

楚健聆听萧羽道出心中所想，不由暗自庆幸，没有负隅顽抗。

“楚会长，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将祭炼人体的丹方，列为不可触碰的禁忌。有胆敢染指其道的炼丹师，要果断逐出丹盟。罪孽深重者，需得格杀勿论。”萧羽负手看着楚健。

他不是丹盟麾下丹师。

与之相反，还是丹盟眼下的头号大敌。

身为一城丹盟公会的会长，却要听从他的话。尽管看似荒诞，背后有着天武大陆，从来不曾动摇的法则。

那便是强者为尊。

许灵听完萧羽的话，浅笑道：“羽哥，原来你早就想好，如何整顿丹盟了…只是那些习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老古板，未必能接受改变。”

萧羽转头看向许灵，笑道：“风云突变的新世代，没有承载迂腐陈旧的船。不愿改变者，要么淡出视野，要么身化尘埃…将来命运如何，由他们自行选择。”

……

“秦妹妹，修炼医道的同时，不要疏忽武道修炼。下次再见，我会试你的身手，要是长进不多，姐姐我可不答应。”许灵拉着秦凤玉的手，颇有长姐风范。

秦凤玉甜笑道：“我会以萧大哥为榜样，尝试在武道和医道齐头并进。未必能追得上你们，至少也要成为实力不俗的顶级医药师。”

许灵轻声道：“你和羽哥再道个别吧。”

说罢，松开她的手，先行上了船。

接下来去的地方，需要走水路。

秦凤玉转头看向萧羽，双手负于身后。恰好穿过枝叶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

皓齿轻咬朱唇，眼眸秋波绽放：“萧大哥，感谢你带我同去霞照山，让我在神兵城，遇见了许姐姐…”

她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极大勇气，闭上眼睛说道：“我不太擅长说肉麻的话。你之所在，吾心向往。希望你，可以时常想念我…我会这么做的。”

萧羽唇角上扬，笑道：“秦小姐，如果实在想我，可以给我写信。无论在何方，我都会回信。”

秦凤玉睁开眼眸，含羞望向立在岸边的萧羽，简单回道：“好。”

秦桦站在远处，眼见少年少女含情道别。欣慰之余，亦有几分羡慕。

驳船划开水面，带走了踏足神兵城的远客。

秦凤玉轻声呢喃道：“我以前从没觉得…神兵十二城竟有这般热闹。”

……

船头靠在岸边，身穿蓝白文武袖长衫的萧羽，率先上了岸。

转身伸出手，将许灵拉到身边。

船夫眼见一对璧人，只觉心情大好，友善提醒道：“你们要去的森罗城，可是异常凶险。像你们这种年轻人，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多谢船家。”许灵在没有令他恼火的人在场时，依旧像没有烦恼的百灵鸟。

笑容绽放，只觉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萧羽付过灵石，和许灵并肩踏上前往森罗城的路。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受。可能我天生爱热闹，听说森罗城极度凶险，让我对此地充满了期待。”萧羽话语声云淡风轻。

许灵灿烂笑道：“羽哥，我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更了解你。你想活得开心。杀掉让你憎恶的败类，是最令你感到快活的事。”

她在青乌山时，便有清晰感觉。

寻常武者对战劲敌，生出的是谨慎或担忧。

天生战意十足的萧羽，则是对战斗充满了渴望。越是凶险莫名的大战，越可激发出他的潜能。

“这就像兵刃一样，不只是人选择兵器，兵器也会反过来选择人。我出生在天武大陆，或会有某种使命，等着我去完成。”萧羽在踏足帝境后，猛然惊觉，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才是真正的强大。

这也是他选择用疏狂掩盖谨慎的缘由。

许灵看向萧羽侧脸，轻声道：“我也想像你那样充满自信。只是没你那般战斗智慧，做不到掌控战局。或许等我实力更强些，就能做到了…”

喜欢一个人，会不经意间模仿他的习惯。

萧羽战斗时的快意恩仇，令许灵沉醉其中。

“这是一种气度，不可随意模仿。你无论和谁对战，都要全心投入战斗。”萧羽郑重提醒许灵。

他的从容坦荡，来自于神帝萧羽数万年的积淀，以及曾短暂踏足帝境的辉煌。更有潜藏在识海深处的龙图，可助其逆转颓势。

拥有古凰圣体的许灵，本真战力和表面实力不会有太大差距。对手敢于和她交战，自会有落败风险。

不可心生大意。

许灵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我知道啦。”

萧羽正要再言，忽然听到声音诡异的拨浪鼓声响，不觉蹙起眉头。

许灵误以为萧羽在发火，拉着他的胳膊，娇嗔道：“人家知道错了，就不要生气…”

萧羽伸出右手，指向身穿靛青长袍，颜料涂抹脸庞的长发男子。他手持的木架，插着数十个拨浪鼓。

声音独特的响动，正是来自这些看似要售卖的货物。

许灵脸色骤变，语气略显不确定：“这些拨浪鼓的鼓面，似乎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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