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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张凡与孟栖梧


第547章  张凡与孟栖梧

    次日,晨曦微露,天光尚未大亮,只在东边云层后透出些许鱼肚白。

    万籁俱寂中,唯有松枝上的积雪缓缓落下,发出「噗簌」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偏院内的寂静。

    呼————

    秦二狗和王饕依旧守在门外。

    两人分列左右,皆是盘坐入定似老道,呼吸绵长深远,周身气息凝归如一,若有若无,似烟云聚散,与这清冷的晨间空气几乎融为一体。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哪怕半个月也不过等闲,守候一夜,心神反而更加澄澈。

    「吱呀————」

    就在此时,一阵轻响划落,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门终于开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触动了门外两人高度集中的灵觉。

    嗡————

    王饕和秦二狗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如蝇羽加身,瞬间觉知,睁开的双眼,精光迸射————

    两人同时侧头望去,目光如电,锁定了那洞开的门扉。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人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光线昏暗,那人影初时只是一个轮廓。

    两人刚要起身相迎。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们视线中,那刚刚迈出门槛,身形尚且清晰的身影,竟是变得虚无模糊起来————

    并非消失,也非移动,而是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又似隔著蒸腾的热浪看物,轮廓扭曲,光影错乱,存在本身仿佛在这一刻变得不确定起来。

    「北国的雪,果然别有滋味。」

    就在此时,一阵平静淡漠的声音悠悠传来,响在两人耳畔。

    王饕秦二狗瞳孔遽然收缩,下意识转头望去。

    院子中央,那株挂满冰雪的老松树,张凡已是伫立树下。

    他踩著积雪,却未留下多深的脚印,微微仰头,看著眼前雪积冰封的老松,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已经站在那里欣赏了许久。

    两人神情恍惚,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认知冲突涌上心头。

    刚刚那一刻,他们的感官,他们对于时间的觉知似乎产生了偏差。

    张凡明明还在这里,却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此时此刻,当他们真正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院中张凡身上时,更深的困惑与惊异浮现。

    张凡在他们眼中显得平凡如常。

    不,不是平凡,而是太过平凡。

    他穿著那件单薄的棉袄,静静地站在覆雪的院落里,周身没有任何慑人的气势外放,没有昨日那吞吐堂口香火的浩瀚异象,也没有之前元神出窍时的恐怖气息。

    他站在天地之间,站在积雪之上,气息融于寒风,身影映于雪光,平静的如那万丈长空————

    任云聚云散,由风卷风息。

    积雪落下,晨光推移,寒气流动————万事万物都在运动之中,都在变化之内————

    然而,此刻的张凡却静到了极致,他与周遭万物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仿佛成了一个绝对的「静点」,一个「锚点」,万物因静生动,世界仿佛都在围绕著他流逝。

    这种极致的平凡,在这种对比下,反而显得极不平凡。

    王饕和秦二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与一丝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一夜张凡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修炼何等功法。

    但是毫无疑问,这一刻的张凡又不同了。

    这样的不同,让他们看不透,也看不懂,如那高道之妙语,似那古圣之变化。

    昨日之我已死,今日之我重生。

    「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转转吧。」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他转过身来,看向了王饕和秦二狗。

    「凡哥,明天就是北帝隐宗的【祭旗盛会】了,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出门了吧。」王饕忍不住道。

    不知为何,只要现在张凡一有什么想法或者动作,他就浑身不得劲,一颗心瞬间悬浮起来。

    「小猪,放轻松点,你这么紧绷,这辈子都别想踏入大士境界。」

    张凡拍了拍王饕的肩膀,转身便出了偏远。

    秦二狗毫不迟疑,紧跟前后。

    「不是————凡哥————」王饕忍不住唤道。

    「你到底去不去啊。」

    张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去。」王饕咬牙道。

    「别骂人。」

    「我真去。」

    王饕一跺脚,紧跟了上去,随之出了那安静的庭院。

    此刻,庭院中央,二楼。

    陈观泰扶著冰结的栏杆,目光随著张凡一行人走出庭院,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叔,这小子抽了我们天蓬堂大半的香火灵力啊。」

    就在此时,陈观泰旁边的男人开口了,他两鬓斑白,气息比起陈自来更加沉稳强大。  

    陈自在,他也是天蓬一脉之中唯一踏入观主境界的高手。

    「他很危险。」陈自在沉声道。

    香火灵力,蕴藏著最为纯净的念头。

    这种东西,即便是对于一般修道者而言都是不可琢磨,不可捕捉,不可见知。

    更不用说将其运用了。

    香火传承,冥冥之中,关乎一脉气运。

    那个年轻人居然可以运用这种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不管他境界如何,假以时日,足够让这天下为之侧目。

    「你想说什么?」陈观泰不显喜怒,淡淡道。

    「这种人要么敬而远之,要么————」

    陈自在瞄了陈观泰一眼,方才道:「为我所用。」

    「你的目光倒是比他们长远一些。」陈观泰不动声色,淡淡道。

    「唯一的麻烦就是————」陈自在欲言又止。

    「说。」陈观泰沉声道。

    「此人的根底我们不清楚,他跟无为门必是有些关联的————」陈自在忍不住道。

    「我们北帝一脉也是玄门正宗,堂堂正正,从来不跟无为门有任何牵扯,他的身份是个麻烦。」

    话音刚落,陈观泰便已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著他。

    陈自在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叔,我说错什么了吗?」

    「说的不错,以后别说了。」陈观泰淡淡道。

    话音落下,陈观泰转身便下了楼,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来,淡淡道:「这些事不是你该琢磨的。」

    「以后别瞎琢磨。」

    陈观泰下了楼,北风呼啸,只剩下陈自在一人在风中愣愣出神。

    张凡三人出了院子,踏著尚未被完全踩实的晨雪,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镇子北边。

    恰逢每月初一、十五的赶大集日子。

    虽是天寒地冻,但这关外重镇的集市却自有其顽强热闹的生命力。

    长街两侧,摊贩云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低鸣声混成一片喧腾的市井交响。

    摊子上摆著冻得硬邦邦的江鱼、成垛的毛皮、山货干货、各色粗糙却实用的铁器陶器,还有冒著滚滚白气的吃食摊子,油饼、羊杂汤的香气混在寒冷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瞧瞧这里多热闹。」

    张凡走在人群中,感受著那人间烟火的气息,一时间反而能忘记修行路上的孤寂与肃杀。

    三人随意闲逛了一路,买了几张热腾腾的粗粮饼子,就著卤好的牛肉,边走边吃,渐渐便出了镇子。

    行人稀落,复归于一片银装素裹的旷野。

    「那山上有香火?」

    就在此时,张凡目光所及,便见不远处一座小山之上,林木掩映间,隐隐有香火升腾,青烟袅娜,在澄澈的蓝天背景下格外清晰。

    「走,去看看。」

    张凡心念微动,料定那里不是寺庙就是道观。

    「凡哥,这种地方,即便有道观也是小观,不值得一看。」王饕忍不住道。

    「李一山说过,男人有七大雅事。」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道。

    「你知道是哪七大雅事吗?」

    「不知道。」王饕摇头道。

    「赏花,卸甲,攀峰,探幽,插花,观潮,焚香。」张凡轻语。

    「嗯!?」王饕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古怪道:「真是下流啊。」

    「不是挺雅的嘛?哪里下流?」秦二狗忽然道。

    「你真的假的?」王饕斜睨一眼,忍不住道。

    「攀峰探幽,赏心乐事。」

    张凡咧嘴轻笑,拍了拍王饕的肩膀。

    「小猪啊,你心眼子可真脏。」

    说话话,张凡迈步而行,走向了那座小山。

    山不算高,石阶蜿蜒,积雪被扫到两侧,以三人的脚力很快便登了上去。

    山顶平坦处,还真有一座道观。

    青砖灰瓦,规模不算大,甚至有些简陋,院墙斑驳,门漆剥落,静静矗立在雪山松柏之间,仿佛被时光和这熙攘的世间所遗忘。

    「确实不大。」

    张凡推开门扉,吱呀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院落干净,积雪扫得整齐,却空无一人。

    正殿门开著,里面光线略显昏暗。

    三人走了进去,目光扫过。

    一个老道士穿著打满补丁的旧道袍,坐在角落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正在晒太阳。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闭著眼,似在打盹,周身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垂垂老矣的凡人。

    「唉————」张凡不由叹息。

    世上修道者众多,拜神诵经者亦众,但真正元神觉醒,踏上修行之路,却是凤毛麟角。

    眼前老道守著这座道观一辈子,到头来却不知修行的光景到底如何。

    这条路便是如此残酷。

    「你们俩去问问,给这老道士留点香火钱。」张凡轻语道。  

    「好。」

    秦二狗点了点头,跟著王饕走了过去。

    出钱的事当然是亥猪。

    张凡漠然不语,走进正殿。

    神坛之上供奉的却是太上老君。

    老君骑青牛,执扇,神态慈和超然,像身披红袍,色彩虽旧,却更显古意。

    张凡低垂,走上前,从香筒中取了香,就著长明灯点燃,稽首敬香。

    「嗯!?」

    就在此时,张凡余光瞥见,殿内侧壁上的壁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壁画年代久远,墙体灰皮已有细微剥落,色彩已渐渐脱落,变得黯淡模糊,但大概的轮廓与神韵犹存。

    画面中央,一位老道神光万丈,宽袍大袖,面容模糊却气象高古,周身清气环绕。自其头顶、胸前、丹田,三道清升腾而出,分别化作了三位容貌各异、

    但皆具无上威严与玄妙道韵的道人形象。

    「老君一气化三清!?」

    张凡眸光凝如一线,看著那古旧斑驳的壁画,却是感受到了那「一气分化,衍生万有」的玄奥意境。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就在此时,一阵悠悠声起,由远及近,却是从后殿传来。

    张凡转头望去,便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岁月无情,也只有那老君一气化三清的本领,才能长生久视,共荣天地啊,O

    那声音转眼便到了近前,下一刻,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深色风衣,领口微敞,面容清美,嘴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正静静地看著他。

    赫然便是孟栖梧!

    「栖梧!?」张凡看见来人,不由轻呼。

    「张凡,终南山一别,许久不见了。」孟栖梧轻笑道。

    那日,她和张凡,还有安无恙共探活死人墓,同生共死,仿佛就在昨天。

    「也没多久。」

    张凡轻语,缓缓走了过去,两人便如故友重逢,他乡再遇,更有一番别样滋味。

    「你怎么在这里?」张凡凝声问道。

    「来关外办点事。」孟栖梧轻笑道。

    「什么事?」

    「门里的事。」孟栖梧目光瞥向别处。

    「抓捕二狗吗?」张凡话锋一转,眸光变得凌厉非凡。

    「你在说什么?」孟栖梧目光转了过来,看向张凡,悄美脸蛋上的笑容犹在。

    「二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会不知道?」张凡淡淡道。

    「他出了事情之后,便联系不上你了,你又恰好出现在关外。」

    「这段时间,你是在辽北省道盟吧。」

    张凡一字一句,目光变得越发凌厉。

    陈观泰给他的名单,陈古意这段时间接触的人里面便有孟栖梧。

    当时,张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是惊异了许久。

    「栖梧,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吧。」张凡开门见山道。

    「你接触过陈古意?」

    「看来我今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孟栖梧低声道。

    她闲庭漫步,转过身来,柔和的目光看向张凡。

    「怎么?你想要打死我?」

    「你我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我才会问你这么多。」张凡沉声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张凡,你确实杀伐果决,却也重情重义。」

    孟栖梧幽幽叹息。

    说著话,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走到了张凡面前。

    「你要知道的全都在这里。」

    话音落下,孟栖梧转身便走。

    张凡眉头一挑,低头打开信笺,那上面却只有一句话:

    我们终将在一起!

    仅仅这句话,便让张凡瞳孔遽然收缩。

    同样的话语,他曾经在终南山下见过,只不过当时留给他这句话的人是鱼璇玑。

    张凡面色微变,猛地抬头,大殿空荡,哪里还有孟栖梧的身影?

    他一步踏出,便追了过去。

    「凡哥————」

    就在此时,王饕和秦二狗围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见到孟栖梧?」张凡问道。

    「孟师姐?她来了这里?没见到啊。」秦二狗怔然道。

    「成仙路遥,岁月如刀,杀了多少大敌,斩了多少同道————」

    就在此时,孟栖梧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能够很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条路太长了,长到我们所有人都在路上,可是————」

    「终点又在哪里?」孟栖梧的声音透著一丝落寞。

    「张凡,你有没有想过,走到最后,便只剩下你孤身一人,天地茫茫,那样的长生又有什么意义?」孟栖梧凝声质问道。

    「你想说什么?」张凡面色难看,看著虚无的四周,冷冷问道。

    「你在铜锣山杀了我一次,我便看看你还能不能再杀我一次。」

    「这一次,你要杀的便是孟栖梧。」

    那悠悠的声音缓缓落下,如天上的风,地上的水,滚滚而逝,尽落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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