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津州港的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去，冰冷的海水拍打着岸礁。

“轰隆隆”

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震动，从深水港的方向传来，连脚下的栈桥都在微微颤抖。

六艘吃水极深、满载着五万流民与无数物资的蒸汽铁甲舰，锅炉同时点火启动。

数十根高耸的烟囱，开始向天空喷吐出滚滚黑烟。

“呜！！”

旗舰“镇海号”率先拉响了汽笛。

紧接着，其余五艘巨舰纷纷响应。

刺耳、雄浑、苍凉的汽笛声，汇聚成一股宣告时代的钢铁洪流，惊起了漫天海鸥，也震动了岸上每一个人的心魂。

那声音穿透了迷雾，一直传到了几十里外的津州城。

道衍站在镇海号高高的舰桥之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煤灰的黑色工装，没有穿回袈裟。

凛冽的海风呼啸，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却吹不乱他眼中那团疯狂的火焰。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穿过层层黑烟，看向岸边那个骑在马上，虽然渺小却气势如虹的身影。

那是燕王朱棣。

道衍深吸一口气，对着朱棣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施了一礼。

这一拜，是拜谢知遇之恩，谢他给了自己这把屠龙刀。

这一拜，更是拜别故土，奔赴那未知的星辰大海。

随后，他毅然转身。

那双三角眼中，再无丝毫留恋，只剩下对远方那片红色大陆的贪婪。

“全速前进！”

“目标，奥州！不论风浪多大，给贫僧撞过去！”

随着道衍的一声令下，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海浪，泛起白色的泡沫，推动着这支承载着大明帝国野心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劈波斩浪，向着遥远的南方深蓝，义无反顾地冲去。

……

岸边。

朱棣骑在战马上，一直目送着舰队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直到连那一抹黑烟都融入了云层，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沉重。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津州港。

虽然送走了五万张吃饭的嘴，虽然海面上已经空空荡荡，但码头的货场上，依然堆积如山，令人绝望。

那些从应天运来的精密仪器，江南的丝绸棉布，以及准备运往北平兵工厂急用的稀有矿石，依旧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码头的空地上。

有些木箱因为受潮，已经开始发霉。

几辆试图转运物资的四轮马车，正如之前在通州官道上一样，艰难地在泥泞的土路上蠕动。车轮深陷泥潭，那老牛喘着粗气，任凭车夫怎么鞭打也挪不动半步。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消化不良感，再次涌上心头。

“呼……”

朱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马鞭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道衍这一去，就算是把海外输血的大动脉给打通了。

不出一年，源源不断的富铁矿，橡胶，甚至黄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这个港口。

但是。

如果体内的血管还是堵塞的，如果这些宝贵的资源运不进北平，变不成钢铁和机器，那这泼天的富贵，大明根本吃不下！甚至会被活活撑死！

朱棣猛地一勒缰绳，看向身侧士兵，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传令下去！不歇了！立刻回北平！”

朱棣的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道衍去挖矿了，我们不能在家里当废物！”

“我们必须在矿石运回来之前，把这条津燕重载铁路给修通！

“是！”

朱棣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队，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津州港，沿着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向着北平方向狂奔而去。

……

三天后，北平，燕王府大殿。

气氛肃杀而热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气息。

朱棣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平-天津地形图前。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

台下，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北平兵工厂的首席大匠，有水泥厂的管事，有负责勘探的工部吏员，还有他手下最得力的几名大将——张玉，朱能。

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因为他们感受到了王爷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压力。

“诸位！”

朱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连接北平与天津的那条线上，力道之大，教鞭都差点折断。

“之前的环城实验线，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是给外人看的西洋镜！”

“但这一次，我们要动真格的了！这是一场仗！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硬仗！”

朱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本王宣布，津燕重载铁路工程，即刻启动！”

“这一次，不再是轻飘飘的单轨，不再是拉几车煤就气喘吁吁的小火车！”

“我们要修的是双轨！是能跑万吨大列的重载铁路！

路基要用最好的碎石，枕木要用油浸过的硬木！”

“我要用光库里所有的钢铁储备！我要抽调所有的水泥产能！

张玉，你带着军队去开山，谁敢阻拦，军法处置！

朱能，你去管后勤，少一颗钉子我拿你是问！”

“谁敢掉链子，孤就让他去奥州陪道衍挖矿！”

随着朱棣的一声令下，整个北平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为了这条工业大动脉，彻底轰鸣运转起来。

……

几日后。

北平城外，通往天津的方向。

寒风依旧凛冽，但这片荒原却彻底沸腾了。

一眼望去，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上万名身穿号衣的工人士兵，以及剩下被编入筑路兵团的流民，如同漫山遍野的蚂蚁，铺满了大地。

蒸汽吊起的打桩设备发出沉闷的轰鸣，“咚！咚！咚！”一下下夯实着路基，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车车灰色的水泥被倾倒进模具，浇筑成坚不可摧的枕木。

赤裸着上身、浑身冒着热气的汉子们喊着震天的号子，将一根根沉重的钢轨抬上路基。

“一二三！起！”

“嘿咻！嘿咻！”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只觉得体内的热血在沸腾。

这就对了。

这才是大明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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