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本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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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格在根里睡了三天。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他的意识沉在最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沉在海底。石头不跳,不动,不醒。但根在替他跳,一下,一下,很稳。陈维在替他跳。
另一个陈维跪在塔格旁边,跪了三天。他的手是肉色的了,脸是肉色的了,眼泪是暗金色的了。他的胸口没有珠子了,银白色的珠子碎了,碎成粉末,被根吸走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塔格,看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醒来。
第三天夜里,塔格的手指动了。不是人的手指,是根。根从断臂的伤口处长出来,细得像头发,在风里摇了摇。它在试探,试探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是冷的。风是温的,暖的。根缩了缩,又伸出来,像一个人从被窝里伸出手,试试天气。
“塔格。你醒了?”
塔格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另一个陈维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陈维。”
“我在。”
“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选活着。”
塔格的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笑得极轻。
“那就好。”
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瞎的,但根帮他看。他感觉到了——另一个陈维跪在他旁边,他的手是温的,他身上没有银白色的光了。他活过来了。
“陈维。你回来了。”
“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塔格撑着地,想坐起来。没有手,根帮他撑。他的腿在抖,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他坐起来了。他靠在树干上,背靠着树皮。树皮是温的,暗金色的。
“艾琳。你在吗?”
花里的艾琳在笑。“在。我一直都在。”
塔格把脸转向另一个陈维的方向。他的眼睛瞎了,但他感觉到了——另一个陈维在哭。不是在哭疼,是在哭“活过来了”。
“陈维。你哭什么?”
“哭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她等我的那几年。记得她每天都看着我,等着我醒过来。记得我没有醒。她还是在等。”
塔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醒了。”
“醒了。但那些年,我错过了。”
“错过了就补回来。你活着,有的是时间补。”
另一个陈维抬起头,看着树上的花。花里的艾琳在笑,笑着流泪。“陈维。不用补。你活着就好。”
另一个陈维伸出手,摸着花。花是温的,温的透过指尖传进来。他摸到了她的温度,她的笑,她的眼泪。
“艾琳。我会好好活的。”
“我知道。”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吹过树,吹过花,吹过根。吹过塔格的脸,他的眼睛瞎了,但他感觉到了风的形状。风里有人在说话,很远,很轻。是智者的声音。
“塔格。你醒了。”
塔格愣住了。“智者。你在吗?”
“在。在根里。在风里。在你心里。”
“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是我教出来最好的学生。”
塔格的眼泪掉了下来。“智者。我忘了你长什么样。”
“我记得你就够了。”
“你怪我吗?”
“不怪。你替那么多人活过来。我为你骄傲。”
塔格把脸埋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的,温的透过皮肤传进来。他在哭,哭得肩膀在抖。他没有手,不能擦眼泪。根帮他擦,暗金色的根从断臂上长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的。
另一个陈维看着塔格,看了很久。“塔格。你为什么不怕?”
塔格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瞎的,但他朝着另一个陈维的方向。“怕什么?”
“怕死。怕忘了。怕回不来。”
“怕。都怕。但有人记得我。我就敢。”
另一个陈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肉色的。没有银白色的光了。他在想,想自己怕不怕。他想了一整夜。塔格在哭,他也跟着哭。两个人坐在树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树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花照得透明。
塔格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瞎的,但他感觉到了——另一个陈维没有走。他还坐在旁边。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
“陈维。你还在。”
“在。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不怕了。”
塔格没有回答。他在等。
“因为有人记得我。你记得我,艾琳记得我,火种镇的人记得我。有人记得,我就不怕了。”
塔格笑了。“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活着,是因为有人记得我。”
塔格站起来。没有手,根帮他站。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着。“那就活着。活到所有人都记得你。”
另一个陈维也站起来。他站在塔格面前,看着他。塔格比他矮了,老了,驼背了,没有手了,眼睛瞎了。但他站着。
“塔格。你替那么多人撑了那么多年。轮到我替你了。”
塔格摇了摇头。“不用替。我撑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撑。”
“那我们一起撑。”
塔格沉默了很久。他感觉到了——另一个陈维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断臂。根从断臂上长出来,缠住了另一个陈维的手。暗金色的,温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
“陈维。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有人记得我。”
“那就撑。”
塔格转过身,向着火种镇的方向走去。没有手,根帮他走。另一个陈维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他们走。走了很久。走到田边,田里的芽在长,暗金色的,在风里摇。走到工坊边,伊万在打铁,叮当叮当的。走到学校边,孩子在念名字,一遍一遍的。走到树下,花在亮,暗金色的,亮得很稳。塔格停下来。他听着那些声音。锄头声、锤声、念名声、笑声、哭声。都在。
“花。火种镇还在。”
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在。不会死了。”
塔格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没有手,根撑着地。另一个陈维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看着同一个方向。塔格的眼睛瞎了,但他感觉到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另一个陈维的手在旁边,温的。艾琳的花在上面,亮的。
“陈维。你累吗?”
“累。但值得。”
“那就歇会儿。”
塔格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歇。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风的形状,听着根在下面跳。一下,一下,很稳。
另一个陈维没有睡。他看着树上的花,看着花里的艾琳。艾琳在笑,笑着看他。他也笑了。笑得很轻。
“艾琳。我会好好活的。”
花里的艾琳亮了一下。那是她在说——我知道。
塔格听到了,但没睁眼。他听到另一个陈维在笑,笑得很轻,但是真的笑。有温度的那种笑。他听到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陈维。你笑了。”
“笑了。因为活着真好。”
塔格点了点头。“对。活着真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的声音。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另一个陈维醒过来。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陈维说——活着真好。
他听着,听到了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树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花照得透明。
塔格睁开眼睛。他的眼睛瞎了,但他感觉到了——天亮得很稳,亮得很暖。他坐起来,另一个陈维还在旁边。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在睡。不是昏过去的那种睡,是“安心的那种睡”。
塔格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听着根,听着花开的声音。
“花。他睡着了。”
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他累了那么多年。该歇了。”
塔格点了点头。“让他歇。”
他靠在树干上,也闭上了眼睛。没有睡,就是在听。听着那些活着的证明。
他等到另一个陈维醒过来。等到他学会不怕。等到他记得为什么活着。
等了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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