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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故人


第582章  故人

    进了金陵,萧弈心里有些私事,却得先办国事。

    他端坐大殿,先看籍册,库府的钱银绢帛数量,心里有谱,才好定赏赐、安军心。

    之后则安置降臣。

    周宗早准备好了名册,在金陵的文武,自宰相、枢密、翰林以下,没扈从李璟西奔者,记的密密麻麻。

    萧弈一边看著,一边问及他更关心的民生。

    「围城这些日子,城内柴米是何价?」

    「回陛下,米涨了数倍,一斗上千钱,柴一担百数钱。」

    「多少?」

    萧弈有些诧异,这物价未免太高了些。

    周宗道:「回陛下,江南因永通泉货掠民间之钱,百姓遂盗铸小钱,物价沸腾,至钱越来越贱了。」

    「知道了。」

    萧弈也知道永通泉货之事,他身上就有。

    之前是江南国事,现在是他的事了。

    「传旨,即日在城南北设场赈济,老弱孤寡,计口给米,不许克扣。城内外的尸骸好生收殓,官给棺席,别生了瘟疫。」

    「陛下宽仁。」

    说话间,萧弈目光依旧落在降官名册上,忽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喃喃念了出来。

    之后,抬眼,环顾群臣,目光找过去。

    「户部侍郎、充铸钱使韩熙载,上前来。」

    一个垂首立著的身影出列。

    距离当年潭州一见已快十年了,韩熙载年近六十了,须发皆白,过去的锋芒像被岁月磨光了。

    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样子显得十分平庸。

    「罪臣韩熙载,拜见陛下。」

    萧弈随手在袖子里掏出两枚他近日在金陵城外得到的钱币,丢在韩熙载面前。

    这是江南的永通泉货,一枚铜币,一枚铁币。

    「这是韩卿铸的吗?」  

    「回陛下,铜钱乃昔日钟谟提议所铸,以一当十,刮尽江南民脂。钟谟败后,臣继任为铸钱使,改铸铁钱,以一当二。」

    「好用?」

    「不好用。」韩熙载应道:「钱法数变,农商困敝,江南元气由此耗竭。」

    「剥削百姓,给朕留了个烂摊子。」

    韩熙载道:「臣惭愧。」

    萧弈并不客气,道:「朕取江南,毫无波折,为何?因你等烂透了。」

    「臣,惭愧。」

    「朕知你的过去,当年你南下,曾与李谷打赌,若江南用你为相,当长驱定中原,这就是你治国的才能?」

    韩熙载跪倒,以头抵地。

    他身躯发福,动作迟滞,透著一股辛酸、庸碌之感。

    被世事磨掉了少年理想的中年官员多了,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萧弈没再多看韩熙载一眼,指了指地上的钱,道:「诸卿都说说,这钱,怎么办?」

    陶谷出列,道:「陛下,江南之坏,一半坏在这钱上。钟谟铸大钱,以一当十,以此劣钱,从百姓手里换开元钱,韩熙载又铸铁钱,名目越来越多,钱越来越贱,百姓越来越穷。」

    「这等蠹国害民的钱,留它何用?」向训道:「臣请陛下,即日明诏,永通泉货、铁钱、铅钱,一切停废,按铜铁斤两收兑。」

    不少江南降臣一听,竟马上又开始党争。

    「陛下,钟谟首倡此议,蠹政殃民,当问罪处斩。如此,江南百姓,方见天日啊!」

    「臣以为,韩熙载身为铸钱使,亦当斩。」

    萧弈听得不由冷笑。

    他目光扫过江南朝堂这个烂摊子,像在看个笑话。

    然而,韩熙载忽抬起头来,像是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开口说话。

    「罪臣斗胆,敢问陛下,今日之金陵是陛下之敌国,还是王土?」

    萧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金陵自然是朕治下王土。」

    「既为王土,则满城百姓乃陛下之赤子,市上流通之永通泉货也是陛下之钱了。」

    萧弈眼眸一凝,暗忖这是歪理。

    「韩熙载。」陶谷叱道:「你等所铸之劣钱,祸国殃民,剽掠民财,也配称陛下之钱?」

    「让他说下去。」

    「陶公、向公请废永通泉货,按斤两收兑,可知这钱如今都在谁手里?」

    「到处都是。」

    「不错,钱从钱监出来,先入的是权贵以及与钱监有往来的大贾之手,这些人拿到当十钱,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存著,是赶紧花出去,籴粮、买盐、置田宅、收绫罗,一枚当十枚地使,把实的东西换进来。」

    韩熙载声音很平,又带著一丝羞愧,继续道:「良铜早被人藏了,劣钱如水自上往下流,一年两年,盗铸的小钱、铁钱、铅钱越来越多,全落在小民手里。」

    「你们江南官吏干的好事。」

    「是。」韩熙载道:「若按斤两收兑,一枚钱得折去九成九,折损的尽是这些百姓,卖饼的老汉,撑船的、挑脚的,粜了麦子要纳夏税的农户。」

    「正因如此,才须治理这劣钱。」

    「永通泉货是李璟、钟谟向百姓收的一遍重税,税早收完了,陛下今再废它一回,就是再收第二遍重税。」

    陶谷张了张口,也没反驳,指著韩熙载,道:「也有脸说。」

    萧弈道:「你说,该如何处置?」

    韩熙载伏身拜倒,道:「罪臣以为,朝廷不当急著收,当先给劣钱立准。」

    「具体的呢?」

    「请陛下明诏,把各色钱的折算定下。开元钱一文是一文,永通泉货官认它值几文就是几文,唐国通宝、铁钱、铅钱也各定市值,布到州县,张榜安民。百姓手里的钱,一旦有了准价,心里就定了,不会一夜之间成了废铜烂铁,钱定了,民心也就定了。」

    萧弈淡淡道:「就你这破钱,还要朕给定价?」

    「事已至此,唯有如此了。」

    「但朕不能让此劣钱长久地流通下去。」

    「先安民心,把坏钱慢慢收回来。」韩熙载道:「朝廷独有三样物件可用,盐,茶,粮。往后的赈粜粮、平价盐,索性准许百姓拿永通泉货来买,钱一进了官场,就可销熔

    了,铸成足色的新钱。」

    向训冷笑道:「你等做的好事,却要陛下收拾?」

    韩熙载默然许久,道:「若此乃我一人之恶,倒也简单了,可病根在江南积年之风气。江南得治,才是天下财赋长久之本。」

    萧弈再次深深看了韩熙载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再纠结于江南过去的烂政策。

    继往开来吧。

    「便依韩卿所言。」

    「谢陛下宽仁!」

    韩熙载提高音量,又道:「陛下能纳良言,此乃江南百姓之福,更是天下之福。」

    「朕没想到,少年成名的韩熙载,成了这副模样。」

    「臣子再有才干,在庸主手下,自然也成了庸臣。」

    萧弈听得出,韩熙载这句话里不太一样的意味。

    他想了想,问道:「那到了朕手下,你打算当名臣?还是当庸臣?」

    韩熙载抬眸看来,眼底有了光亮。

    他郑重一揖,道:「愿为陛下之名臣。」

    似乎因明君至金陵,韩熙载心里,那死去的志气又重新活过来了。

    安抚降臣,处置了江南内政,还有军国之事。

    「议下一桩,金陵虽定,李璟却还在南昌,鄱阳湖里还有朱令赟领著九万水师,整备楼船舰队。卿等以为如何处置?」

    「臣以为,李璟或将作最后一搏,若他命朱令赟倾巢东下,采石矶浮桥一断,大军粮道断绝,不可不防。」

    「舒卿以为呢?」

    舒元道:「向公过虑了,金陵既下,朱令赟东下又能济何事?采石矶头,我军有抛石车,弩台,水寨固若金汤,何况安守忠的偏师人虽少,却可断他后路,故而此战敌是战是守,主动权都在我方。」

    「话虽如此,早一日平定了江南,早一日还百姓安定。李璟不敢东下,我军也不能一直拖著。」

    「李相公之意,是继续伐南昌?」

    李昉道:「臣请陛下给李璟指一条明路。」

    萧弈一听便明白了,道:「下诏南昌,李璟若奉表归命,南昌湖口,兵不血刃,朕以宾礼待他,许他入朝,奉朝请,终养天年。他若还想战,朕奉陪到底。」

    最后一句,话不重,满殿官员却是微微一静。

    阎晋卿沉吟道:「那,派谁去送这道诏?」

    当然是江南降臣了。

    萧弈目光便在殿中扫视了一圈。

    官员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再看李氏宗室,也是纷纷垂首。

    忽然,萧弈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停。

    这人立在班列靠前,年约二十三四岁,一身素净的白袍,气质温润,有一种书卷气。

    难得的是,这人的瞳孔好像有重影。

    「你,叫什么?」

    年轻人顿时惶恐,撩袍跪倒,显得十分紧张。

    「罪臣————罪臣李从嘉,拜见陛下。」

    「李从嘉?」

    萧弈上下打量著他,想到了什么,道:「起来说话。」

    「遵旨。」

    「作诗词吗?」

    「是,是,回陛下,作些诗词。」

    「哦?朕也许读过你的词。」

    李从嘉明显意外,又有些受宠若惊,道:「陛下————读过罪臣的词?」

    「嗯。」

    「罪臣不才,这些年写过一些诗词,竟入陛下清听。罪臣猜想,该是那首《渔父》?」

    「渔父?」

    提到词作,李从嘉胆子壮了些,小心翼翼地把词作念了。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吟罢,他目光看来,颇带期待。

    萧弈摇摇头。

    李从嘉道:「不知陛下读的是哪一首?」

    萧弈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从嘉,看到了他的惶恐,却没看到亡国之君的痛苦。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词,也许再没有李煜能作出来了。

    因此,在大殿众人沉默之际,他开口,缓缓念了出来。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一首词而已,大可随性些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殿上无人出声。

    良久,李从嘉抬起头,目光望来,眼睛里惊惶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灼热的光。

    「这是?是陛下的词?」

    「朕说过,读过你的词。」

    「可,这一首词,罪臣写不出来。」

    李从嘉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道:「罪臣自负于词章,自以为江左无人可及。然今日见陛下,方知天外有天。陛下若肯垂教,罪臣愿执弟子之礼,随侍左右。」

    萧弈摆摆手,道:「那许是朕记错了吧。」

    「臣,臣五体投地。」

    「成亲了吗?」

    李从嘉一怔,低下头,应道:「成亲了,娶的是右仆射严公之女。」

    「嗯。」

    萧弈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心想,他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遂勉励了一句。

    「新朝尚文,你有才华,不妨潜心典籍笔墨,著述立言,留华章于后世。」

    「臣必不辜负陛下!」

    李从嘉愈显激动,目光看来,重瞳带著些崇拜之色。

    萧弈道:「方才说到,该由谁去给李璟送诏书。」

    李从嘉连忙低头。

    「冯延鲁,你走一趟吧。」

    「臣遵旨。」

    处置完国事,夜幕降下。

    萧弈回到暂住的起居殿,没有传膳,在窗前立了一会。

    李昉则摆开各种籍册,准备奏对。

    「朕累了,明远兄当能独自完成吧?」

    「臣还能抗旨不成?」

    李昉苦笑,似看出了萧弈的心思,道:「周宗还未出宫,陛下是否召见他?」

    萧弈摇了摇头。

    他想亲自去见见周娥皇。

    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萧弈刻意不唤仪仗,独自出了宫门。

    宫门外,晚晴正好,远远地见周宗被几个官员围著,还在寒暄。

    他不上去掺和,径直到了周宗那辆乌木马车旁,倚著车辕等候。

    不多时,周宗拱手送走众人,走了过来。

    随行的老仆上前,开口嚷道:「兀那郎君,这是我家司徒的车,你怎————」

    话到一半,周宗快步抢上,作势便要跪。

    「陛下?」

    萧弈忙虚扶一把,笑道:「朕今夜无事,想去周公家中讨一盏茶,不知是否冒昧?」

    周宗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凭著老辣沉稳,才没把脸上的惊讶露出来。

    他怔了一瞬,道:「蓬荜生辉,陛下请。」

    车轮辘辘,过了秦淮河往南,转入长干里深处。

    感觉车马很慢。

    一路喧声渐远,柳暗花遮,尽头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大宅,乌头门,白粉垣。

    车停稳,萧弈轻轻巧巧跃下车辕,回身伸手,扶了周宗一把。

    这番举动,没有帝王的威仪,倒像个登门作客的晚辈后生。

    府里灯火温温,绕过照壁,是一方清净庭院。

    草木齐整,阶下几丛瑞香,石笋旁是两株海棠。

    暗香一阵一阵,随夜气浮上来。

    风过处,似隐隐有一缕琴音。

    停步静听,该是来自庭院深处,叮叮泠泠,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先静了一半。

    萧弈随即被引进了花厅。

    「烦请陛下稍坐,老臣一身朝服,先去更衣,失仪,失仪。」

    「周公自便,今夜没有君臣,只有一个上门叨扰的晚辈。」

    「臣告退。」

    周宗颤巍巍告退。

    萧弈自在客榻坐下,抬眼打量这花厅。

    雅。

    博古架上一只越窑秘色的青釉瓶,壁间悬一轴淡墨山水,案头供一盆初开的水仙,寒香细细。

    帘是细竹编的,灯是素纱糊的,处处见得家主的品位,也处处见得江南世家的底气。

    也只有这般人家,才养得出那般女儿。

    此外,萧弈也自知,这般微服登门,确有几分冒昧。

    正想著,忽听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轻响。

    他一转头。

    屏风后,探出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梳著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正好奇地打量他。

    她穿的是鹅黄短襦,腰间系一条藕色丝绦,手里还攥著半张展开的画,时而看他,时而看画。

    两人对视两息。

    小姑娘不怕生,把脑袋又探出来些,脆生生开口。

    「你便是当年掳走我阿姐的那个人?」

    萧弈反问道:「你怎知道?」

    「我有眼睛呀。」

    小姑娘把那张画又摊开些,一本正经地比著。

    「我阿姐画了许多画,画的都是你。我瞧著,你和画上是一个模样。」

    顿了顿,她手指在下巴上一点,摇头,下了评语。

    「唔,不对,你比画上,倒还俊俏两分。」

    萧弈道:「那我也在你阿姐的信上,听说过你。」

    「是吗?」

    「说周家小娘子年纪虽小,却是个过目成诵的小才女。久仰,久仰。」

    他已知她是谁了,周女英。

    这一句,倒把小姑娘说得不好意思了。

    她脸颊一红,从屏风后啐了一口。

    「呸,我才不是什么才女呢。」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我有一桩事,好奇了许久。今日难得见著了你,你可得答我。」

    「请问。」

    「你从前与我阿姐在一块时,分明作了几首词,且作得极好。可这些年,怎么再没见你作过一首?」

    「因为我本就不会作词,从前偶尔得的几首,是做梦遇上了神仙,从神仙处讨来的。

    神仙不常来,我也就不常有。」

    萧弈只当周女英是个小孩,说些哄小孩的话。

    「呸。」

    周女英却不信,道:「我才不上你的当,骗子。」

    正说著,回廊那头传来一声温婉、却又带著些许严厉的女声。

    「女英,不可对贵客无礼。」

    周女英一听,叶了叶舌头,冲萧弈做了个鬼脸,把画卷往怀里一抱,转头便跑。

    身影绕过屏风,很快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萧弈却知周娥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襟,转过头,往那廊下望去。

    过了几息,回廊尽头,竹帘一挑,周娥皇款款而来。

    她尚未出阁,依旧梳著双环髻,不施珠翠,只各系一段鹅黄帛带,鬓边垂著几缕柔丝,随步子轻轻晃。

    月白罗衫,石青长裙,腰带上绣著玉兰花,腕上一只素银镯子,耳畔两粒小小明珠,清雅得像刚从画中出来。

    她走得不快,莲步轻移。

    灯影落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似含著一点笑意。

    萧弈原以为,记忆里的她的模样已经够美了,此刻才知,隔了许多年的等候,她反倒比他印象中更美。

    四目相对。

    过去那些冒险的经历、许下的情话,以及分别后多年的等候,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

    ,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

    周娥皇先垂下眼,侧过身去。

    她开口,语气里带著三分委屈、三分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萧弈上前两步。

    他到底没径直走到她跟前,在隔著三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可能?当年的事,历历在目。」

    「那这么久没来看我一眼。」

    「此前,天下未定,你我又身处敌国,我不敢来,怕连累了你,连累了周家满门。」

    周娥皇沉默片刻。

    正当萧弈以为她是不高兴时,她转过来,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浮上来的是带著些骄傲的光亮。

    她开口,带著俏皮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天下未定,所以,你便把这天下定了,是吗?」

    萧弈听著,感受到了周娥皇的温柔。

    她终究是没再一直怪罪他,让他难堪,反而用这样一句话表达了与有荣焉的崇拜。

    他目光落处,她唇角的笑意也不再掩藏。

    月光清亮,似也因她这一笑而变得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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