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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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
无休止的颠簸。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装进了一个破口袋里,然后被疯狂地摇晃、挤压。
顾怀是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归身体的第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之前被套索硬生生拽下马背时留下的痛苦。
哪怕是顾怀,也不禁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咳...咳咳!”
随着马蹄的一次重重落地,顾怀胸口猛地一震。
一口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
他侧过头,不动神色地将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吐在了路面上,瞬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覆盖。
这口血吐出来后,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让他这几天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吞刀子一般的憋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呼吸,终于顺畅了。
顾怀微微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尘土的空气。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筹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仍然残留的痛感让他的脑子也开始清醒起来,让他尝试着解构现在自己的处境。
这一路,他的眼睛一直被蒙着黑布,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只能凭借着那些偶尔漏进来的光线变化,推算出大致的时间。
起码走了四五天了。
数天的日夜兼程足够让任何救援的希望,变得渺茫如烟。
他动了动身子,手脚依然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那种特殊的绑法让他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而且随着马匹的颠簸,绳索只会越勒越紧。
很专业。
这绝不是一般的剪径蟊贼能有的手段。
顾怀并没有急着发出声音,而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那刚刚恢复了一点的体力流转全身。
耳边,传来了对话声。
“...那索命鬼还在追?”
“妈的,他从哪儿弄到的马?”
“不是,他不用吃喝吗?他不睡觉吗?咱们都跑出几百里地了,换成一般的狗都累死了,他怎么还能追上来?”
“头儿,断后的老七都一天没消息了,还有好几个弟兄也没归队...那条疯狗都追七天了,真不用去解决了他?”
接着,一个烦躁的、熟悉的声音压下了其他人的议论。
顾怀听出了这个声音。
“解决个屁!”胡广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回过头骂了一句:“妈的,这次真碰上硬点子了!别看只有一个人,咱们要是被拖住,鬼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要追上来?”
“可前面就进襄阳地界了...”手下犹豫道。
“那也要等进了再说!”
顾怀没有再听下去。
叽里呱啦的,像是乌鸦在叫,让人心烦。
但还是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七天。
已经离开江陵地界这么远了吗?
索命鬼--不用问,他也知道那是谁。
霜降。
那个进庄子不久,总是沉默寡言,背着一张弓,像个影子一样的少年。
这么些天,不眠不休,一个人一把弓,像是一头孤狼一样衔尾追杀,让这群悍匪都有些畏惧起来。
可惜了。
顾怀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前三天,霜降或许还有机会救下自己。
但现在,七天过去了。
随着距离的拉长,随着这群人即将进入襄阳地域,救援的概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天,生理上的伤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心理上的恐惧和慌乱也早已在最初的那两天里被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虽然依旧狼狈,虽然依旧被五花大绑。
但他的脑子,已经重新变得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既然外援断绝。
既然身陷囹圄。
那么想要活下去,想要破局,就只能靠自己。
顾怀感受着干裂的嘴唇和空空如也的胃,那种强烈的饥渴感让他有些眩晕,但这群人显然很有经验,每天只会喂他少量的水和干粮,仅仅维持着他不死,却绝不会让他有多余的力气反抗。
而顾怀也确实很老实。
除了一开始落马被抓时,问了一句这群人的来历,得到的只是嗤笑后,他这一路上昏昏沉沉,就再也没开过口。
这种顺从和沉默,似乎让这些人很满意。
队伍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到了歇脚的地方。
马匹停了下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
顾怀被放到了地上,蒙住眼睛的黑布被扯开,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眩晕反应。
胡广手里拿着个水囊,蹲在顾怀身前。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顾怀,伸手拍了拍顾怀的脸颊。
“喂,书生。”
“别装死,我知道你醒了。”
顾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胡广预想中的恐惧、惊慌,或者是读书人那种遇到兵匪时的歇斯底里与求饶。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胡广愣了一下,这种平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随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他蹲下身子,视线与顾怀齐平,眼神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你倒是意外地老实...”
“这样很好,省了老子不少事。”
胡广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听着里面的水声,却并没有喂给顾怀的意思:
“说实话,这一路咱们走得急,后面又有疯狗咬着,好些手段没给你上。”
“我劝你最好一直这么老实,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耍花样。”
“不然到时候,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少了只耳朵,或者是断了根指头...啧啧,怕你这身子骨扛不住。”
说完,他便狞笑一声,准备站起身离开。
在他的经验里,这种恐吓对于读书人来说,最为管用。
然而。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来啊。”
因为没怎么喝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但语气却那么平静。
胡广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顾怀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脖子,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不是说,有很多手段么?”
“来,让我见识见识。”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正在休息的匪徒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了过来。
这人疯了?
胡广愣愣地看着他,盯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突然气笑了:
“妈的...”
“世上居然还真有这种要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寒光凛冽,刀尖直指顾怀的鼻尖:
“你以为老子不敢?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了你的鼻子下酒?”
刀尖距离顾怀的瞳孔只有半寸。
顾怀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要用这种话吓我。”
顾怀淡淡开口:“你们虽然不说来历,这一路上也刻意遮住我的视线。”
“但你们一不求财--我身上带着的玉佩你们没动,也没向庄子要赎金。”
“二不要命--这一路至少还给我吃了东西,既饿不死,也撑不着。”
顾怀看着胡广那张逐渐变得僵硬的脸:
“这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们不是真正绑票的匪徒,你们需要我活着。”
“因为我活着,比我死了有用。”
胡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胡广冷笑一声:“继续说下去,我看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顾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他在赌这群人的底线,也在赌自己的价值。
只要对方肯听,哪怕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这场心理博弈,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这个世上我的仇人不少,但也绝对不多。”
他继续说道:“江陵城里的那些豪绅、商贾?或许有这个心思,但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让我活着离开江陵。”
“官府?不可能,我顾怀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甚至还有守住江陵这样的功劳。”
“陈家?或许之前还有些看不对眼,但那已经是我之后的岳家,也没有理由动我。”
“而且...”
顾怀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离开江陵,一路向北,日夜兼程,要进荆襄...”
顾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广脸上:
“你们是赤眉的人。”
周围的几个匪徒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胡广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顾怀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所以说...”
“徐安终于决定要和我撕破脸了么?”
“他之前派人来拉拢,我不答应。”
“他想要的东西,拿不到。”
他看着胡广,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现在,就打算硬抢?”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已经给了他答案。
胡广看着顾怀,足足看了半晌。
突然。
“啪!啪!啪!”
他把刀插回腰间,居然鼓起了掌。
“妈的。”
胡广一边鼓掌,一边摇头感叹,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
“都说读书人聪明,肚子里弯弯绕绕多,老子以前还不信。”
“心想大家都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可今天一看,才知道这话还真他娘的不是唬人。”
他蹲在顾怀面前,饶有兴致地说道:
“就凭这么点东西,就能把我们的底细摸个底掉...”
“顾公子,顾大才子。”
“那你还能猜出来什么?”
胡广来了兴致。
这一路太无聊了,除了蹲人就是赶路,难得碰到这么个有意思的肉票,他不介意多聊两句,反正人已经在他手里了,还能翻出天去?
顾怀看着他那张因为提起了兴趣而有些扭曲的脸。
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之前的铺垫,之前的示弱,之前的分析,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在这坚不可摧的绑架关系里,撬开一道裂缝。
“看起来我猜得没错。”
顾怀微微一笑。
即使满脸尘土,即使狼狈不堪,但那一笑,依然透着一股温和与从容。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
顾怀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顺着胡广的耳朵钻进了心里:
“这一路上,你们没把我当人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走。”
“你甚至不给我一口饱饭,不给我一口好水。”
“你觉得这很爽,很解气,对吧?”
胡广皱了皱眉:“怎么?老子抓了你,还得把你供起来不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怀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是问你...”
“你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胡广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顾怀却突然闭上了嘴。
他看着胡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然后,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噢,看来还没想明白。”
“那我就更不可能告诉你了。”
“不过相信我。”
顾怀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摆出了一副不想再说话的姿态:
“等你想明白的时候...你还会主动来找我的。”
说完这句话,无论胡广怎么追问,怎么咒骂,甚至踢了他两脚,顾怀都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妈的!有病!”
胡广骂了两句,觉得有些晦气,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就像是你正听书听得起劲,说书先生突然一拍惊堂木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样,让人心里憋得慌。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胡广冲手下吼了一嗓子,然后气冲冲地站起身,走向了一边。
他打算暂时不跟顾怀说话了,这书生...哪里像是被绑的肉票?
还真他娘的,隐隐透着点邪门。
......
日头已经偏西,胡广灌了一大口水,还是觉得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头儿,吃点儿?”
一个手下凑了过来,递过来一块干粮。
胡广烦躁地推开:“不饿!”
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解开裤腰带,准备撒泡尿,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冲走。
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书生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那手下也没走,就在几步外蹲着,一边啃着干粮,一边闲聊道:
“头儿,你说上头费这么大劲抓这书生,到底是图啥啊?”
“图啥?老子怎么知道?”
胡广一边抖了抖身子,一边没好气地回道:“老子只管绑人,这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也是。”
手下摸了摸脑袋,感叹一句:“之前咱们绑肉票,都是绑要过门的新娘子,当晚就能拿到赎金,然后再陪那女子快活一晚...嘿嘿,本来还想着这次下山能捞点好的,结果没成想连赎金都拿不到...”
胡广系着裤腰带,随口道:“铁牛说了,拉他入伙,这可是能记功劳簿的大事,少他娘的发牢骚,想打秋风,以后多得是机会。”
“为了让这书生入伙,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啧啧...”
“毕竟是个读书人,咱们大帅你还不知道?最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
“那...”
手下咽下了嘴里的干粮,突然冒出了一句:
“头儿,你说这顾怀要是入了伙,真受了重用...以后会不会记恨咱们啊?”
“头儿你想啊,咱们这一路把他捆得跟粽子似的,饿着他,渴着他,刚才我还看你拍他的脸...”
“这读书人,可是最记仇的啊。”
手下的声音很随意。
就像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然而。
这句话落在胡广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胡广系裤腰带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树下。
一阵风吹过。
尚未系好的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刚才因为手抖而洒在裤腿上的几滴液体,此刻带来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这寒意顺着大腿根,瞬间窜遍了全身。
是了。
是了!
胡广的瞳孔猛地收缩。
既然大帅和军师是想让这家伙入伙。
就说明,这家伙真的很有本事,很重要,甚至重要到了大帅和军师不想得罪他,是铁牛出主意把他掳上山的地步。
那么...
只要顾怀上了伏牛山,见了大帅军师,凭他的本事,凭大帅对人才的渴望,混个高层当当,很难吗?
他会是个什么位置?
反正肯定不会像自己这种当惯了蟊贼、只会听命行事的粗人一样,只能在大帅面前混个脸熟。
而到时候...
那个亲手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一路虐待他、羞辱他的自己...
会有什么下场?
胡广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被捆在树下的顾怀。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他好像闭着眼,但又好像在用那种嘲弄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原来...
顾怀刚才那些话,是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既然我如此重要,既然我还能活着,那你就不怕,事后的我会找你算今天的帐?
想明白了。
现在全他娘的想明白了!
老子这一路,不是在押送肉票。
老子是在把自己以后可能见面就得客客气气喊一句“先生”的人,像猪一样捆着,饿着,渴着,还要时不时地抽两鞭子!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胡广的手开始哆嗦,连裤子都忘了提。
“头儿?你怎么了?脸咋这么白?”手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滚!”
胡广一脚踹开手下,顾不得擦身上的水渍。
他看着顾怀的方向,心里那股子原本柳暗花明、掌控一切的得意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悔和恐慌。
被铁牛坑了!
光说绑人上山。
光说大功一件。
结果没说,这家伙以后可能随手就可以收拾自己!
铁牛,你妈的...
不过,他的这些怨念,铁牛是没机会听到了。
但如果铁牛也在这里,估计也要瞪大眼睛,问他一句:
都他妈是粗人,你想不到这茬,难道俺就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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