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王猛拉刘时代到一边，低声说，“时代，陈涛那边，我觉得我们不能光是妥协，他今天答应就开始降抽成，但是他那个人，明天就可能反悔，咱们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猛哥，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咱们自己搞个小平台。”王猛眼睛发亮，“咱们也不跟大平台抢市场，就服务杨家堡这片城中村，由商户下单，骑手配送，咱们只抽百分之十的管理费，比大平台低一半，这样的技术不难，找个外包公司做个小程序，几万块钱就能搞定。”

刘时代思考着，王猛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可行。杨家堡五千人的社区，每天的外卖订单量至少在三百单以上，如果由自己做，每单抽五块钱，一天就有一千五，一个月四万五，扣除成本和骑手工钱，还能剩不少。

“这个投资，总共需要多少钱啊？”他问道。

“我问过了，包括简单的小程序，带下单、支付、接单功能，三万块钱左右。”王猛说，“至于服务器一年几千块，满打满算，启动资金五万应该够。”

五万，又是五万，互助会需要五万，王猛所说的这个小平台也需要五万元。

“好的，我知道了，钱我来想办法。”刘时代说。

“你哪来这么多钱？”王猛皱眉，“你......可别乱来啊。”

“哈哈哈，你放心，肯定是合法途径的。”刘时代说，“这样吧，你先找技术公司询价，做份详细的预算，关于钱的问题，一周内解决。”

王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也别太拼，咱们慢慢来。”

“慢不了。”刘时代摇摇头说道。

他想起弗陵咳血，想起霍光专权，想起汉朝那个正在加速的历史进程。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那边都可能有变数，所以他必须快，必须尽快积累力量，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影响那边的方法。

下午两点半，刘时代准备出发去高新路见林薇，离约定的三点还有半小时，他打算先送两单顺路的外卖，也正好补贴点车费。

打开接单软件，附近单子不多，他选了一个送到高新路附近写字楼的，配送费八块，刚好顺路。

取餐，配送，都很顺利，送到时两点五十，离星巴克只有几百米，于是刘时代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进写字楼大厅。

等电梯时，他看见大厅角落的休息区有台电视机，正在播放节目，几个白领坐在沙发上边看边等客户。

刘时代本来没在意，但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汉武帝刘彻，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皇帝之一。他在位五十四年，开疆拓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穷兵黩武，晚年酿成巫蛊之祸......”

刘时代猛地转身，看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纪录片的画面：未央宫的复原图，汉武帝的画像，考古出土的简牍，主持人是个中年学者，戴着眼镜，正在讲解。

“......巫蛊之祸是汉武帝晚年最大的悲剧。公元前91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用巫蛊诅咒皇帝，牵连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最终，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被迫起兵，失败后自杀，这场动乱导致数万人死亡，太子一脉几乎被诛尽......”

刘时代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电梯来了又走，他毫无察觉，大厅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他只听见电视里的解说。

“......对于巫蛊之祸的起因，历来有几种解释。一是汉武帝晚年多病，疑神疑鬼；二是朝中权力斗争，江充等奸臣构陷；三是太子刘据与汉武帝政见不同，矛盾激化。但无论如何，这场悲剧彻底改变了汉朝的走向，在太子死后，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为嗣，开启了霍光专权的时代......”

画面切换到茂陵的航拍镜头，高大的封土堆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公元前87年，汉武帝驾崩于五柞宫，终年七十岁。他留下了一个疆域空前辽阔的帝国，也留下了一个因连年征战而民生凋敝的烂摊子，昭宣中兴的序幕，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拉开......”

刘时代的手在发抖，不是在害怕，野不是在愤怒，而是心里在充斥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就像是被人从外面审视自己的一生，像是自己的内脏被掏出来公开解剖。

“这皇帝，真够狠的。”旁边一个等电梯的年轻男人说道，“连自己儿子都杀。”

“也不能全怪他。”另一个女人说，“那时候的人迷信，真以为巫蛊能害人，再说，太子起兵也是事实。”

“要我说，就是皇帝的权力让人疯狂。”第三个声音加入讨论，“当皇帝当久了，看谁都像要反叛。”

刘时代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了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的那个夏天。长安城里的恐慌，不断增加的举报，江充那张谄媚又阴险的脸，还有太子刘据最后看他的眼神——失望，绝望，然后决绝。

“父皇，儿臣没有......”刘据跪在殿前，脸色苍白。

“证据确凿！”他把举报的竹简摔在地上，“你还要狡辩？”

“那是江充构陷！”

“构陷？这么多人证物证，都是构陷吗？”他当时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因为他怕，怕死，怕被诅咒，怕失去皇位，怕一切想要夺取他皇位的人。

然后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太子刘据起兵了，不是谋反，而是被逼到绝路的自救，但这在他眼里，那就是谋反。

再然后，自己最爱的卫子夫自杀，太子刘据自杀，两个公主也被杀，将门卫家几乎被灭门......

“刘彻晚年曾下过《轮台罪己诏》，承认过自己穷兵黩武，表示要休养生息，但这封诏书来得太晚，无法挽回太子和数万人的生命......”电视里的学者叹息道，“帝王之悔，总是以百姓的鲜血为代价。”

电梯又来了，那群讨论的人走进去，他们的话题已经转到别处。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在继续。

刘时代睁开眼，盯着屏幕，电视里现在播放的是关于霍光的片段。

“......汉武帝临终前托孤霍光，命其辅佐八岁的刘弗陵，但是后来霍光掌权二十年，虽专权但未篡位，维持了汉室的稳定，然而，霍光的存在也导致皇权旁落，为后来外戚宦官专权埋下伏笔......”

“霍光......”刘时代喃喃道。

他想起了那个谨慎的年轻人，霍去病的异母弟，初入宫时只是个郎官，因为办事稳妥被他看中，一步步提拔，托孤时，他拉着霍光的手说，“君行周公之事。”

霍光确实行了周公之事，辅佐幼主，平定了朝内的叛乱，稳定了朝局，但也确实大权独揽，让弗陵一生活在他的阴影下。

电视画面又变了，这次是演员扮演的汉武帝，在宫殿里对着空气说话：“朕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真的逼死了据儿......”

说实话，演得很不好。

刘时代想，他晚年确实后悔，但不是这种外露的哀伤，帝王的悔恨犹如是深埋在地下的岩浆，表面冰冷，内里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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