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的流淌声。唯有空调出风口那低沉的嗡鸣声，宛如一首单调的催眠曲，以及纸张被轻轻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打破着这份寂静。

洛奇端坐在面试者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坚韧的松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可指尖却透着丝丝凉意，但他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面试官席的桌面上，那里摆放着几份文件夹，像一座座小山丘；几支笔，好似整装待发的士兵；还有一部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科技的光芒。

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旁边刘雯雯和张浩身上弥漫出的紧张气息。刘雯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裙摆仿佛成了她紧张情绪的宣泄口；张浩则不断调整着坐姿，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吞咽着自己的紧张。

而洛奇自己，心跳如擂鼓般快速，可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外在的平静，犹如暴风雨中的宁静港湾。

面试率先从刘雯雯开始。那位副部长模样的眼镜学长负责主要提问，问题都很常规，就像一道道标准的考题：为什么想加入文艺部？有什么相关经历？觉得自己能为部门带来什么？

刘雯雯回答得流畅而自信，声音清脆悦耳，好似山间的清泉流淌。她还时不时配合一些得体的手势，仿佛一位指挥家在指挥着自己的演讲。她提到自己高中时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擅长主持和朗诵，还拿过市级演讲比赛的奖项。她满怀激情地说自己热爱舞台，渴望在文艺部更大的平台上锻炼自己。

副部长边听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什么，那沙沙的书写声，像是在为刘雯雯的表现打分。

沈怡然也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刘雯雯一下，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让人看不出太多情绪。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轻轻点着洛奇那份报名表的边缘，没有记录，只是安静地聆听，仿佛在品味一首无声的乐章。

接着轮到张浩。他显然准备得更为充分，不仅回答了常规问题，还主动提及了自己对文艺部过往活动的观察，甚至提出了两个他认为可以改进的小建议，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谋士在出谋划策。他提到自己会摄影和视频后期，高中时负责过校运动会的宣传视频制作。

“我们宣传组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副部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对张浩的认可。

沈怡然依旧安静如初。她翻动了张浩的报名表，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抬起眼，看向张浩，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让你为一场大型晚会制作暖场视频，从创意构思到最终成品，你预估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哪些资源配合？”

问题很实际，也很犀利，宛如一把锋利的剑，直刺问题的核心。

张浩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么具体的工作流程问题，怔了一下，但很快组织语言回答起来，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空泛，但整体思路还算清晰，就像在迷雾中找到了一条模糊的道路。

沈怡然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那支签字笔的笔帽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击声，仿佛是在思考着张浩的回答。

洛奇默默地看着，听着。他能感觉到，这场面试远比他想象的要正式和专业。它不仅仅是看才艺、看热情，更看重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工作思路、以及团队协作的潜力。

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衣着朴素而产生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一些。或许，在这里，真才实学比表面功夫更重要，就像金子总会在沙砾中闪耀光芒。

很快，张浩的回答也结束了。副部长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目光转向了坐在最右侧的洛奇。

“下一位，洛奇同学。”副部长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里带着审视，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洛奇的内心。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时间都为这一刻而静止。

洛奇感觉到旁边两位同学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他能想象，他们大概也在好奇，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和“文艺”毫不相干的男生，凭什么坐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目光没有先看向提问的副部长，而是越过了他，直接落向了正中间的位置。

沈怡然也正好抬起了眼。两人的目光，在明亮的灯光下，短暂地相接。

她的眼神很静，像秋日深潭的水，清澈却望不见底。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意外，只剩下纯粹的、面试官的审视。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份有待评估的材料，一个需要被判断的申请者。洛奇的心跳，在那平静的注视下，反而奇异地稳了下来。

紧张感还在，但不再是无措的慌乱，而是变成了一种清晰的、想要好好表现的决心。他想让她看到，不仅仅是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的、会修平板的学弟，而是一个有能力、有想法、或许……真的能为她所重视的部门做点什么的潜在部员。

“先请你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副部长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洛奇收回目光，看向副部长，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清晰的涟漪。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大一新生，洛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情绪，就是最简单的陈述，如同一张白纸，质朴而真实。

“我申请加入文艺部，主要是希望能结合自己的专业特长，为部门的线上活动和宣传提供技术支持。”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官网维护、互动程序开发、或者宣传物料的基础设计。”

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干巴。旁边刘雯雯的自我介绍充满激情，张浩的自我介绍透着自信，而洛奇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朴素，直接，没什么修饰，宛如山间的一块石头，朴实无华。

副部长低头看着他的报名表，手指在“简单编程”那四个字上点了点。然后，他侧过头，低声和沈怡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怡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于是，副部长将身体微微后靠，把主导权让了出来。

沈怡然坐直了身体。她伸出手，将洛奇那份报名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指尖抚过纸面，那温柔的触感仿佛在探索洛奇的过往。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洛奇。

这一次，她的目光更专注，带着明确的探究意味，就像一位考古学家在探寻珍贵的文物。

教室里更安静了，连空调的嗡鸣声似乎都低了下去，仿佛也在为这一刻的紧张而噤声。

洛奇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像是一面战鼓，为他加油助威。

他看着沈怡然，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嘴唇仿佛是一朵待放的花朵；看着她专注时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尖，那眉尖像是一座紧锁的山峰；看着她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的、白皙修长的手指，那手指宛如白玉雕琢而成。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不像平时在图书馆偶尔交流时那种略带温和的平静，也不像之前提问张浩时那种带着工作疏离感的清晰。此刻她的声音，是一种更加公事公办的、平稳的、却带着某种无形压力的语调。她看着他，开口：

“洛奇同学。”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仿佛是一颗颗珍珠，掷地有声。

“你说你会简单编程。”她垂眸，目光落在报名表“特长”栏的最后一行，复述着上面的字句。

“‘可进行基础脚本编写及简单应用开发’。”她念出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洛奇。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对能力的质询，仿佛是两盏明灯，照亮着洛奇的能力之路。

“那么。”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像是在观察洛奇的反应。

“如果文艺部官网需要增加一个互动功能。”她的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比如，一个线上投票系统。”

“或者，一个活动直播时的实时弹幕墙。”

她的问题来了，抛得直接而具体，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一颗炮弹，直中目标。

“你能独立完成吗？”

问题落下。空气仿佛被抽紧了一瞬，整个教室都仿佛凝固了。旁边的刘雯雯和张浩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洛奇。这种技术性问题，显然超出了他们准备的范畴。

副部长也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回答。而沈怡然，问完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奇，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的手指依然轻轻点着报名表，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她指尖微微转动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她在观察，观察这个在图书馆安静了一个月、修好了她平板、推荐了同步软件、此刻穿着卫衣坐在面试席上的学弟，究竟是真的有料，还是仅仅在报名表上“写写而已”。

洛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投票系统？弹幕墙？这两种功能听起来不算复杂，但具体实现取决于需求细节、性能要求、开发周期……

他能做吗？如果是基础的、功能简单的版本，以他目前的编程水平，加上查阅资料和投入时间，应该……可以。但如果要考虑到高并发、美观的界面、良好的用户体验、以及后期维护……那就需要更周全的规划和更扎实的技术了。

他没有贸然给出肯定的答案，也没有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迎着沈怡然那双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眼眸，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很认真。“可以。”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声音依旧平稳。

但紧接着，他没有停顿，立刻补充了至关重要的后半句：“不过，需要明确具体的需求，还有时间。”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拍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而是给出了一个专业、理性、负责任的回答。可以，但有前提。需要知道你要什么，需要知道有多少时间。这是一个程序员，或者说，一个真正有解决问题思路的人，最本能的反应。

沈怡然看着他，点着报名表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的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里面审视的意味没有减少，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对他这个回答本身，产生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兴趣。

她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对他的补充说明做出评价。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有两三秒钟。那段时间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校园广播声，那广播声仿佛是外界的喧嚣，与这紧张的面试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确实是一个点头的动作，表示她听到了，接收到了这个回答。

接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了手中的报名表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被她握紧，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似乎准备记录什么。

面试，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但洛奇知道，刚才那个问题和自己的回答，已经像一个清晰的坐标，将他定位在了这场竞争之中。不是靠华丽的辞藻，不是靠耀眼的经历，而是靠最实在的、关乎能否真正干活的——能力。

而问出这个问题的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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