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史可法下定决心，准备南下示警的时候。

关于扬州之战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混乱而又扭曲的方式，传到了长江对岸的南京。

第一批传到南京的，是坏消息，是比噩梦还要可怕的坏消息。

从扬州城里逃出来的零星溃兵和难民，渡过长江，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描述。

“完了！扬州完了！”

“数不清的怪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是杀不死的怪物！”

“西城门破了！血流成河啊！史部堂他……他恐怕已经殉国了！”

这些消息，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南京这个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南京城，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的北大门！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连史可法率领重兵镇守的扬州都一天之内就被攻破，那那些怪物大军，岂不是转眼就能杀到南京城下？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北边来的不是鞑子，是吃人的妖魔！”

“何止是妖魔，听说还有个紫袍的大魔头，看人一眼，人就化成灰了！”

“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南京城也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城里的富商大户，开始悄悄地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随时南下逃亡。而普通的百姓，则挤满了城里的各个寺庙道观，烧香磕头，祈求神佛保佑。

南明朝廷的朝堂之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龙椅上，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皇帝，早就被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

“众卿……众卿家，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他哆哆嗦嗦地问道，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底下的文武百官，立刻吵作一团。

以兵部尚书阮大铖为首的一派，主张“战略转移”。

“陛下！扬州既已失守，南京已成危城！为保全陛下和社稷根本，臣以为，当效仿宋室南渡，暂避锋芒，迁都往福建或两广，以图再起！”阮大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真的是为了国家大计。

但谁都知道，他就是想跑。

而以大学士马士英为首的另一派，则坚决反对。

“荒唐！”马士英出列驳斥道，“我大明疆土，岂能一寸寸拱手相让！扬州失守，我等当立刻发兵，收复失地，为史部堂报仇！怎能未战先怯，自行南逃？若如此，天下人心尽丧，国将不国矣！”

马士英说得义正辞严，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是拥立弘光帝上位的首功之臣，权倾朝野。要是真的迁都，到了别人的地盘，他这个首辅大学士的权势，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南京这个他的权力中心。

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对方是“懦夫”、“国贼”，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没当场打起来了。

龙椅上的弘光帝，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一个劲儿地喊：“别吵了，都别吵了……”

就在南京朝廷因为“战”与“逃”的问题，快要把朝堂的屋顶都给掀了的时候。

第二批消息，从扬州传来了。

这一次，带来消息的，是黄得功派出的信使。信使快马加鞭，渡江而来，带来了官方的，却又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战报。

“报——！扬州大捷！”

信使冲进皇城，一路高喊，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亢奋。

正在激烈争吵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冲进大殿，跪倒在地的信使。

大捷？

你他娘的是不是在做梦？前一刻还说扬州失守，史可法殉国，下一刻就大捷了？

马士英眉头一皱，沉声喝道：“大胆信使，竟敢在朝堂之上，谎报军情！你可知罪？”

那信使激动得满脸通红，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黄得功大印的战报，高高举起：“小人不敢！句句属实！此乃高杰总兵黄得功将军亲笔所书的捷报！”

“妖魔大军……已被天神击退！扬州城，保住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一个太监连忙跑下去，接过战报，呈送给弘光帝。

弘光帝颤抖着手，展开战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疑惑，再到狂喜。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他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神仙！有神仙下凡，救了我大明啊！”

马士英和阮大铖等人，也顾不上礼仪了，连忙凑了过去，争相传阅那份战报。

战报上，黄得功用他那粗犷的笔迹，将扬州城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

从妖魔攻城，到西门失守，再到那紫袍魔头降临，史部堂被魔头所伤……

看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笔锋一转，描述了那口从天而降的青铜小钟，如何一声钟鸣，震散了百万妖魔，如何金光普照，治愈了全城伤患。

“……天降神钟，金光万丈，妖氛尽扫，扬州克安。此乃天佑我大明，陛下洪福齐天之兆也！臣黄得功，率扬州全城军民，恭祝陛下圣安！”

战报的内容，简直就像一出神话故事。

如果不是上面盖着黄得功那如假包换的总兵大印，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神钟？天神？”

“这……这世上，真有神仙？”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短暂的震惊之后，朝堂之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陛下乃真龙天子，连上天都派神仙来相助了！”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此刻都跪倒在地，向着弘光帝大拍马屁。

弘光帝被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浑身舒坦，飘飘然起来。他大手一挥，当即下令：“传朕旨意！扬州大捷，神迹降临，此乃天大的喜事！着礼部立刻筹备祭天大典，朕要亲自向上天，向那位不知名的神仙，表达谢意！”

“另外，史可法督师忠勇可嘉，浴血奋战，加封为太子太保！黄得功总兵指挥有方，亦有大功，赏银万两！扬州守城将士，一体封赏！”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祥和气氛中，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战报上提到的一个细节。

——“史部堂被魔头所伤，心神受损，现已无大碍。”

只有两个人，马士英和阮大铖，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史可法，没死。

而且，还成了“神迹”的亲历者，声望恐怕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个巨大的阴谋，开始在两个权臣的心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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