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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民生多艰的数据化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快一个时辰。

林逸让车夫慢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从车窗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尘灰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这会儿已经蔫了,靠着车厢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到底还小,兴奋劲过了,困意就上来了。

林逸没睡。

他从随身带的箱子里翻出个本子,又摸了支炭笔——这是他自己烧的,用细竹管套着,写起来比毛笔方便。本子是普通的粗纸订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青山镇东街,米价:糙米八文/升,精米十二文/升(九月市价)”

“赵寡妇家每月用柴三担,约十五文”

“老王卖伞,雨季日售二十把,旱季日售不足五把”

“县衙役卒月俸:六百文(实发四百文,余二百文‘孝敬’上官)”

……

这些数据,都是他在青山镇这一年里零零碎碎记下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就是习惯——前世当程序员养成的习惯,看见什么都想量化,想找规律。

现在再看,这些数字突然有了别的意味。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映照着一个人、一户人家的生活。把这些珠子串起来,就是青山镇的民生图景——谁过得宽裕,谁过得紧巴;谁在上升,谁在下滑;表面太平之下,暗流往哪个方向淌。

马车又经过一个村落。

林逸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子很小,统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厉害。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路。

有孩童在村道上跑,三四个,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拎着个破竹篮,里头装了些野菜。

林逸对车夫说:“停一下。”

马车在村口停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警惕——陌生人,马车,在这个小村里是稀罕事。

林逸下车,走到老槐树下。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糖——是离开青山镇时,刘婶塞给他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

“老人家,讨碗水喝。”他说得很客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他几眼,朝屋里喊了声:“狗蛋他娘,端碗水来!”

屋里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枯黄,端着个粗陶碗,碗沿有缺口。她把碗递给林逸,眼睛却瞟向马车,又瞟向他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整齐,是读书人的打扮。

林逸接过碗,喝了口水,水有股土腥味。他道了谢,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跑过来的孩童:“吃糖。”

孩子们不敢接,都回头看那妇人。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最大的孩子这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糖掰成几小块,分给弟妹。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逸蹲下身,问那大孩子:“叫什么名字?”

“狗蛋。”孩子小声说。

“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吗?”

孩子摇摇头,眼神黯了黯。

那妇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先生是读书人吧?我们这穷地方,上不起学。村里原先有个老先生教过两年,后来老了,教不动了。”

林逸点点头,没多说。他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老人:“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缺门牙的老头叹了口气:“不怎么样。春夏旱了两个月,秋里又连着下雨,稻子倒了一片。一亩地收不到两石,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

“租子多少?”

“五成。”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地是李老爷家的,租子历来是五成。年景好时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就得借。”

“跟谁借?”

“还能跟谁?李老爷家也放贷,三分利。”

林逸心里快速计算:一亩地收两石,五成租子交一石,剩一石。一家五口,按最低消耗,一年至少需要十五石粮,得十五亩地才够。这还不算种子、农具、赋税。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他问。

“十四户。”

“有多少亩地是自己的?”

老头苦笑:“哪有自己的?都是佃户。最好的地是李老爷家的,差些的是王财主家的。我们都是给人种地的。”

另外几个老人也陆续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苦。

“去年刘老四家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今年还不上了,把闺女卖给城里当丫鬟了。”

“张寡妇家的男人前年病死了,欠着药钱,地也被收回去一半。”

“村东头老陈头,两个儿子都被拉去修河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没回来……”

林逸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村落:无名(暂称槐树村)】

【户数:14户】

【人口:约70人(目测)】

【土地性质:全部佃租】

【租率:50%】

【借贷利率:30%年息】

【失学儿童:全部(8-12岁约15人)】

【近两年非正常减员:3人(1亡于河工,1卖女抵债,1病故无钱医)】

……

他记的时候,那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写,眼神复杂。他们不识字,不知道这读书人在写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些字和自己有关。

记完了,林逸合上本子,又从怀里摸出些铜钱——不多,大概五十文。他递给那缺门牙的老头:“老人家,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头愣住了,手抖着不敢接。

“拿着吧。”林逸把钱塞进他手里,“天冷了,给孩子们添件衣裳。”

说完,他转身上车。

马车启动时,他从车窗回头看。那几个老人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铜钱,望着马车远去。孩童们追着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先生,您给他们钱了?”

“嗯。”

“咱们的钱也不多……”

“所以才要给。”林逸说,“因为知道钱少,才知道那点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小木头似懂非懂。

林逸翻开本子,看着刚记下的那页。炭笔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五十文钱,能买什么?

在青山镇,能买六升多糙米,够一户人家吃三四天。在京城,可能只够买两个肉包子。

但对槐树村那些孩子来说,也许能买一双不那么破的鞋,或者一件能过冬的夹袄。

马车继续前行。

林逸不再只是看风景了。他的眼睛像扫描仪,掠过路旁的田野、村落、行人。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分析、归类。

【路旁田埂:新坟三座,插着褪色的纸幡——近期死亡率上升?】

【过路货郎:担子轻,脚步急,面色愁苦——货不好卖?】

【驿站马槽:马匹瘦弱,草料稀疏——驿站经费不足?】

【迎面来的逃荒者:一家五口,推着破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从哪里来?为何逃亡?】

他让车夫停下,又问了那逃荒的一家。

男人三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出,说话有气无力:“从北边来的。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催税,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听说南边年景好些。”

“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路上吃什么?”

“野菜,树皮,有时讨点。”男人说着,看了眼车上的妻儿。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微弱。

林逸把剩下的麦芽糖都给了他们,又给了二十文钱。男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马车再次上路时,小木头小声说:“先生,咱们是不是帮不过来?”

林逸没回答。

他看着本子上新添的一行:【逃荒家庭:北境蝗灾,租税逼迁,流动性人口增加】。

这不是第一个了。

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三拨逃荒的人。有从东边来的,说发了大水;有从西边来的,说闹了兵匪。每一拨人说的原因不同,但脸上的绝望是一样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前方出现个小镇,比青山镇小些,但也有客栈。车夫说:“先生,今晚在这儿歇吧?再往前赶,就得宿荒野了。”

林逸点头:“好。”

客栈叫“悦来”,名字俗气,但还算干净。要了两间房,林逸和小木头一间,车夫一间。安顿好了,林逸让小木头在房里休息,自己下了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行商,有赶路的,也有本地的闲汉。

林逸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没急着吃,而是观察着饭堂里的人。

东边那桌是两个行商,正在低声交谈:

“……今年丝绸价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听说宫里今年缩减用度,各地进贡的绸缎都压了价。”

“何止绸缎,茶叶、瓷器都在跌。京城那些大商号都在囤粮,估计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西边那桌是三个本地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很大:

“李老爷家昨天又买了三十亩地,便宜!王老五撑不下去了,连祖宅都卖了。”

“这年头,有地的越来越有地,没地的越来越没地。”

“听说北边又闹灾了,逃荒的过来,工钱都压低了。昨天码头招扛包的,一天就管两顿饭,二十文钱,抢着干!”

柜台后头的掌柜在拨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伙计端着盘子穿梭,脚步匆匆,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林逸慢慢喝着茶,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话,眼睛看着所有人的表情、动作、衣着细节。

他在本子上又记:

【市镇:清河镇(暂名)】

【经济迹象:丝绸等奢侈品价格下跌,粮食价格隐现上涨趋势】

【土地兼并加速:地主收购破产小农土地】

【劳动力市场:逃荒人口涌入,工价被压低】

【民间情绪:焦虑感上升,对未来预期悲观】

记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些现象单个看,都说得通——天灾、市场波动、正常的贫富分化。但放在一起,就透出一股不对劲。

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块,乍看毫无关联,可如果换个角度,也许能拼出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茶棚里那个黑衣汉子,想起“观星楼”,想起周县令信里那句“牵扯甚广”。

还有槐树村的五成租子,逃荒的一家,丝绸跌价,土地兼并……

这些之间,有没有一根线?

正想着,饭堂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她容貌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手里拎着个药包,走到柜台前,声音很轻:“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掌柜抬头看她一眼:“有,上房一百文,普通房五十文。”

女子咬了咬嘴唇:“普通房……能再便宜些吗?我只要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掌柜摇头,“您也看见了,咱们这儿生意不好做。”

女子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铜钱,数了数,大概三十多文。她脸上露出难色。

林逸看在眼里,走了过去。

“掌柜的,这位姑娘的房钱我付了。”他放下五十文钱。

女子一愣,转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林逸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姑娘不必介怀。”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最后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这钱……我日后一定还。”

“不急。”林逸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姑娘是给家人抓药?”

女子眼神黯了黯:“给我父亲。他病了很久了,一直不见好。听说清河镇有位老大夫医术好,我特地赶来抓药。”

“令尊患的是什么病?”

“说是……心病。”女子声音更轻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夜里惊醒,说胡话。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吃了也不见好。”

林逸心里一动:“姑娘是哪里人?”

“柳树村,离这儿二十里。”

“柳树村……”林逸想起下午路过的一个村子,“是村口有棵大柳树的那个村子?”

女子点头:“公子路过?”

“嗯。”林逸顿了顿,“姑娘,令尊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子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那时村里出了件事,我父亲是里正,从那以后,他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逸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掌柜给女子安排房间,又让伙计送些饭菜上去。女子再三道谢,上楼去了。

林逸回到自己桌前,翻开本子新的一页。

【个案:柳树村里正,三月前因“某事”罹患心病,症状:抑郁、失眠、胡话】

【推测:该“某事”可能与更大范围的社会变动有关】

【待查:柳树村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那些光点背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一段人生,一些悲欢。

以前在青山镇,他帮的是具体的个人——找鸡的赵寡妇,卖伞的老王,申冤的李小山。那些问题具体而微,解决起来有明确的路径。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张更大的网。

槐树村的佃租,逃荒的流民,跌价的丝绸,兼并的土地,还有柳树村里正的“心病”……

这些点之间,一定有联系。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根线在哪里。

晚饭后,林逸回到房间。小木头已经睡了,孩子赶了一天路,累坏了。

林逸坐在灯下,又翻开本子,把今天记录的所有数据重新看了一遍。他尝试在脑子里建立模型,寻找规律,但信息还是太少,太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他吹灭灯,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槐树村老人皲裂的手,逃荒婴儿微弱的哭声,黑衣汉子如刀的眼神,年轻女子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问题:观星楼的浑天仪,为什么会自己转?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浑天仪前。那仪器是铜铸的,精密复杂,无数圆环嵌套,缓缓转动。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得看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模糊的铜光。

铜光里,浮现出一张张脸——槐树村的孩童,逃荒的男人,柳树村的女子,茶棚的粗汉,黑衣汉子……

所有脸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

只有一句话,清晰地从嘈杂中浮出来:

“水浑了……该清了……”

林逸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小木头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他坐起身,额上有薄汗。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水浑了,该清了。

谁说的?

他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镇子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处灯火。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林逸看着那片黑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件事。

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正在缓慢形成、即将把整个王朝都卷进去的巨大漩涡。

而他这个小小的穿越者,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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