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商队就出发了。

吴猛说今天要赶七十里路，必须在日落前进京城。货期不等人，陈家这批丝绸和瓷器，买家约好了明天一早验货，迟了要赔钱。

林逸一夜没怎么睡。驿站那晚的事像根刺，扎在心头。柴房边独行客打探他的消息，秋月递来的警告纸条，还有那匹眼熟的黑马——这些都让他睡不踏实。天蒙蒙亮时，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悄悄从窗缝往外看，正看见那独行客牵马离开。那人还是蒙着半张脸，左手缺了小指，动作利落得像军人。

“先生，那人走了。”小木头也醒了，扒着窗户小声说。

“嗯。”林逸应了声。

“他是坏人吗？”

“不知道。”林逸揉了揉孩子的头，“但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车队上了官道，速度比前几日快了不少。吴猛骑马在前头开路，不时回头催促。护卫们的神情也紧绷了些，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扫视。

秋月坐在第三辆车里，车帘一直垂着。从驿站出来后，她没再找过林逸，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林逸明白她的意思——昨夜纸条的事，说明驿站里有眼睛。那独行客虽然走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眼线？谨慎些好。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官道一片金黄。路两旁的景色变了，不再是荒田破村，而是连片的农田，阡陌纵横。田里有人在劳作，看着比槐树村、柳树村的农人精神些，衣裳也没那么多补丁。

“快到京畿地界了。”车夫在外头说，“这边是皇庄，有专人管，年景好些。”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那些房子好整齐！”

确实整齐。路过的村庄，房屋都规规矩矩地排列着，白墙灰瓦，虽不奢华，但看着结实。村口有井台，有磨坊，还有孩童在空地上玩耍，笑声传得老远。

“这儿的娃娃能上学堂吗？”小木头问。

林逸摇头：“不知道。但看着……应该比咱们路上见的那些村子强。”

车队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过了正午。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不高，但绵延很长，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官道从山间穿过，形成一道隘口。

“那是翠屏山。”车夫指着说，“过了山，就能看见京城了。”

小木头立刻兴奋起来，整个人几乎探出车窗：“在哪在哪？我怎么看不见？”

“还远着呢！”车夫笑了，“过了山还得走十几里。”

车队进入隘口。路变窄了，两旁是陡峭的山壁，壁上长着青苔和藤蔓。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一线天，洒下斑驳的光影。马蹄声、车轮声在山谷里回荡，嗡嗡的，像有无数人在低语。

林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那个数据分析能力——从青山镇开始，这能力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随时可以调用。平时扫描一个小镇，数据流清晰有序；扫描一个村落，信息条理分明。

但此刻，当他尝试感知前方时，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数字、符号——农田的亩数，村庄的户数，道路上的人流量，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空气中飘来的各种气味分子，风里裹挟的细微声响……

太多了。

多到他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

那些数据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冲垮了他平时建立的信息处理通道。他“看见”了十里外的炊烟，听见了五里外的马蹄声，闻到了三里外河水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前方有大量生命体聚集——那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先生！”小木头惊呼，“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林逸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在发抖。

“没事。”他勉强说，“有点晕车。”

不是晕车。

是信息过载。

他那个数据分析能力，第一次遇到了处理不了的场景——京城周边的信息密度，远超青山镇百倍、千倍。就像一个习惯了算加减乘除的人，突然被扔进高等数学的考场，脑子直接宕机了。

车队驶出隘口。

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线。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道，像用淡墨在天边画了一笔。随着车队靠近，那道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堵墙——一堵高大得令人窒息的墙。

城墙。

京城的城墙。

小木头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逸也看得愣住了。

前世他不是没见过大城市，高楼大厦，钢筋水泥，那是另一种震撼。但眼前这座古城墙，是另一种气势——厚重的、沉默的、带着千年历史沉淀的气势。

城墙高约五丈，全用青灰色大砖砌成，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墙头有垛口，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楼顶挑着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巨蟒盘踞在大地上。

而城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屋顶——灰瓦的，青瓦的，琉璃瓦的；坡顶的，平顶的，翘角的。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更远处，有几座特别高的建筑，像是塔楼，顶尖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最让人震撼的，是那股“生气”。

离得还远，但已经能感觉到——那是百万人口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庞大气场。喧嚣声隐隐传来，像远方的闷雷；炊烟成片升起，在半空连成灰白色的云；道路上人流如织，车马如龙，像无数细小的蚂蚁，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河。

“我的天……”小木头喃喃道，“这得有多少人啊……”

林逸没有回答。

他再次尝试调动数据分析能力，但这次小心多了，只敢放开一点点感知。

即使如此，海量的信息还是瞬间涌来：

【城墙长度：初步估算约三十里（待核实）】

【箭楼数量：目测超过五十座】

【城门数量：可见四处，实际应有九处以上（据古籍记载）】

【城内人口密度：极高（感知范围内生命体数量超过十万）】

【经济活动强度：极高（感知到大量金属货币流动、货物交易、劳动力移动）】

【环境信息：空气质量下降（大量燃烧物排放），噪音水平上升，微生物密度增高……】

他赶紧切断感知。

再感知下去，脑子真要炸了。

“先生，”小木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发抖，“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孩子怕了。

这很正常。一个从小在青山镇长大的孩子，突然面对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就像小溪里的鱼突然被扔进大海，第一反应当然是恐惧。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怕了？”

“有点……”小木头老实承认，“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我怕……怕进去就找不着北了。”

“找不着北就学。”林逸说，“人都是学出来的。你看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他们的祖辈也许也是第一次进城时吓得腿软，可现在不也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京城是大，但再大也是人建的。既然是人建的，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话是说给小木头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队继续前进。

离城墙还有三里时，路上的行人车辆明显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车上堆满青菜萝卜；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晃晃悠悠；有骑马的商人，带着伙计护卫；有坐轿的官员，轿帘低垂；更多的是步行的百姓，男女老少，神色匆匆。

路两旁也开始出现建筑。先是零散的农舍，然后是成排的店铺——茶棚、饭馆、客栈、杂货铺、铁匠铺、木工作坊……一家挨一家，招牌五颜六色，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变得复杂。食物的香味、马粪的臭味、汗水的酸味、香料的甜味……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

小木头目不暇接，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先生你看！那个糖人摊子，比青山镇的大多了！”

“哇，那个人的衣服好漂亮，闪闪发光的！”

“那是什么车？怎么有四个轮子？”

林逸耐心地一一解答，心里却在快速适应这个新环境。

信息，到处都是信息。

每一个行人，每一家店铺，每一辆车马，都在释放信息。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分类、分析、存储——这是他穿越后获得的能力，已经成了本能。

但他发现，在这个环境下，本能有点不够用了。

信息太多，太杂，太乱。如果全都接收处理，很快就会超负荷。他必须学会筛选——哪些信息有用，哪些没用；哪些重要，哪些次要；哪些要深挖，哪些可以忽略。

就像前世处理大数据，得先做数据清洗。

正想着，车队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关卡。木栅栏拦在路中间，旁边搭着个草棚，棚下坐着几个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辆。

轮到商队时，吴猛上前交涉，递过路引文书。一个队长模样的兵卒翻看着，眼睛却往车队里瞟。

“运的什么货？”队长问。

“丝绸和瓷器。”吴猛说。

“打开看看。”

吴猛示意护卫打开一辆车的油布。队长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又走到第三辆车前：“这辆呢？”

“是女眷。”吴猛说。

“女眷也得查。”队长伸手要掀车帘。

就在这时，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秋月探出头，手里亮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样。

队长一见令牌，脸色变了变，立刻退后一步，抱拳道：“原来是贵人，失礼了。”

他挥手示意放行，栅栏打开。

车队缓缓通过关卡。

林逸从车窗看见，那队长盯着秋月的车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过了关卡，离城门只有一里了。

城墙在眼前显得更加巍峨。砖缝里的苔藓清晰可见，墙根处有青黑色的水渍，是经年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城门洞开，两扇包铁的木门厚重得吓人，门上的铜钉有碗口大，已经锈成暗绿色。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

林逸看着那队伍，看着那座巨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玩家，终于走到了新手村的出口。

前方是更广阔的地图，更复杂的任务，更强的敌人，以及……更多的秘密。

而他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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