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燕归”工作室的灯只剩欧阳燕办公室还亮着。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刚保存完孵化空间的招商方案，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老杨提着保温桶站在那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露出半截锁骨，比白天少了几分沉稳，多了点烟火气。

“猜你又没吃晚饭。”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香菇滑鸡的香气漫了满室，“张倩说你为了赶方案，下午就啃了个面包，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欧阳燕没反驳，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暖意在胃里化开的同时，目光却落在了老杨挽起的袖口上。那道浅褐色的疤痕比上次看得更清楚，像条蜷着的小蛇，在他结实的小臂上格外扎眼。“这个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她突然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轻松。

老杨舀汤的手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笑了笑：“陈年旧伤了，早忘了。”

“你没忘。”欧阳燕放下勺子，起身走到他的临时办公区，从笔筒里抽出那支刻着外文的钢笔，“这支笔我查过，是联合国‘全球女性援助计划’的纪念款，全球只有三十支，十年前颁发给对公益有突出贡献的人。笔身上的法语是‘守护’的意思，你不是普通的企业家，对不对？”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老杨看着她手里的钢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欧阳燕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做空时你能秒调两亿资金，文旅局的黄金场地你能特批，星途资本的陆明远对你言听计从……这些不是‘人脉广’能解释的。老杨，你藏得太深了。”

老杨沉默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车水马龙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叫杨震庭，这是我的真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十年前，圈子里的人都叫我‘孤狼’，是‘星火国际公益’的创始人。”

“星火国际？”欧阳燕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在大学的公益课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个在战乱地区建了上百所学校，从人贩子手里救回两千多个孩子的传奇组织。老师说，这个组织的创始人神秘到连照片都没公开过，只知道他敢带着物资闯枪林弹雨。

“我生在西北的贫困县，爸妈都是代课老师。”老杨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透了钢筋水泥，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黄土坡，“十五岁那年暴雨冲垮了校舍，我爸把最后一个救生圈推给我，自己和我妈一起被埋在了泥石流里。后来我靠助学金读到大学，出国学的国际救援，本来想安安稳稳做个救援顾问，结果毕业那年看到索马里饥荒的新闻，脑子一热就扎进去了。”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屏幕递到欧阳燕面前。照片里的年轻人晒得黝黑，穿着沾满尘土的迷彩服，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非洲小孩，身后是刚搭好的蓝色帐篷，帐篷上“星火”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是我在肯尼亚建的第一所小学，用我爸妈的抚恤金和打零工的钱凑的。”

欧阳燕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像是能摸到照片里的温度。“陆明远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的投资人，也是过命的兄弟。”老杨笑了笑，眼里多了点暖意，“那时候他刚接手家族企业，想靠公益洗清他爹的黑名声，找到我时扔了一张空白支票，说‘钱随便花，我要的是名声’。结果第一次去刚果金，遇到武装分子抢劫物资，是他扑过来替我挡了一刀。”

他卷起另一只袖子，胳膊上有一道更深的疤痕：“这就是他给我换的。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是雇佣关系了。他出钱，我出命，‘星火’的名声就是这么在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最火的时候，联合国都请我们做援助顾问，那些战乱地区的军阀见了我，都得给几分薄面。”

“那你为什么隐退？”欧阳燕追问。她查过星火国际的资料，三年前创始人突然失踪，组织交给副手打理，当时网上还传他被仇家暗杀了。

老杨的笑容淡了下去，指尖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三年前在叙利亚，我们的援建点被极端组织袭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我带着两个同事和八个当地孩子转移，路上遇到伏击。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我身边的小翻译扑在我身上——那孩子才十八岁，中文说得比我还溜，总说等战争结束要去北京上大学。”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说：“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送他的《论语》。那天晚上我抱着他的尸体在山洞里待了一夜，突然就觉得累了。我建了那么多学校，救了那么多人，却连身边的孩子都护不住。那种无力感，比挨一枪还难受。”

欧阳燕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老杨眼底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见过太多苦难后的慈悲；他的沉稳不是装的，是在生死里练出来的底气。那些她曾经疑惑的“异常”，全都是他藏在温柔背后的铠甲。

“所以你就回国了？”她吸了吸鼻子，递过一张纸巾。

“嗯。”老杨接过纸巾，却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我把‘星火’交给了靠谱的副手，卖了海外的资产，换了个身份回国。本来想找个小地方开家书店，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结果在创业分享会上看到了你。”

他转头看向欧阳燕，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你站在台上说，要帮单亲妈妈撑起一片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在孟加拉国遇到的那个妈妈——她带着孩子在垃圾场捡东西，却把仅有的半块饼分给受伤的难民。我那时候就想，或许我不用去战乱区才能做公益，帮你把‘燕归’做起来，看着朵朵这样的孩子笑着长大，比什么都踏实。”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欧阳燕的声音带着委屈，“我不是要查你的底，我只是不想你把我当外人。每次遇到危险，你都一个人扛着；每次解决问题，你都轻描淡写，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怕。”老杨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怕你知道我的过去后，会觉得我是个浑身血腥味的莽夫；怕你觉得‘燕归’的成功全靠我的背景，会失去你自己的锋芒；更怕那些仇家找到你和朵朵。”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串复杂的编码，“这是维和部队给我的身份牌，背面有紧急联络方式。当年我端了不少人贩子窝点，他们一直在找我。”

欧阳燕接过身份牌，冰凉的金属上刻着细密的划痕，那是子弹擦过的痕迹。她突然扑进老杨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你真傻，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莽夫。从你帮我挡开闹事的债主开始，从你记住朵朵所有喜好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至于危险……从朵朵爸爸跑路那天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怕的是你一个人硬扛，怕你出事。”

老杨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对不起，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就在这时，老杨的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震动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没有备注的乱码号码。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推开欧阳燕，走到僻静处接电话，语气紧绷：“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杨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说了一句“按计划行事，别打草惊蛇”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欧阳燕连忙问。

“周明轩要动手了。”老杨打开电脑，调出孵化空间的监控画面，屏幕上十几个红点闪烁，“我的人刚发来消息，陈阳带着几个混混去踩点了，手里拿着装修图纸，应该是在找监控死角。他们今晚要去砸设备，想让我们的孵化空间开不了业。”

欧阳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我们报警啊！”

“别急。”老杨指着屏幕上的红点，“这些都是我安排的暗拍设备，连红外夜视都能拍清楚。我已经让安保公司加派了人手，后门和侧门都藏了人。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把证据拍得明明白白，不仅能让他们蹲大牢，还能把周明轩挪用工程款、签阴阳合同的旧账一起翻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让助理去接朵朵了，今晚先把她送到我妹妹家，确保她的安全。你跟我去孵化空间附近的指挥车，我们亲自盯着，万一有意外也好及时处理。”

欧阳燕刚点头，张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兴奋得像要跳起来：“燕姐！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的‘独立妈妈创业计划’拿了市里的年度金奖！奖金五十万，还能享受三年税收减免！市妇联刚发公告，直接把我们列为‘重点扶持企业’，现在网上全是夸我们的！”

“真的？”欧阳燕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了官方背书，周明轩再想抹黑他们就难如登天，融资也更有保障了。

“千真万确！”张倩喊道，“周明轩的‘乐享母婴’今天又上热搜了，不过是被员工告欠薪！现在网友都在说他‘恶人有恶报’，对比我们的金奖，他脸都被打肿了！”

挂了电话，两人相视一笑。困境中的好消息，像一束光，把所有的疲惫都驱散了。老杨拿起外套递给欧阳燕：“走吧，去会会周明轩的人。”

车子驶往孵化空间的路上，欧阳燕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老杨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明灭灭间，她突然觉得无比踏实。“你说的仇家，会不会找到我们？”她轻声问。

老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转头看了她一眼：“不会。我回国后做了彻底的身份清理，那些人找不到我的踪迹。而且我在国内也有自己的人脉，真要是有危险，我拼了命也会护着你和朵朵。”

“我不是怕。”欧阳燕握住他的手，“我是想告诉你，你的过去我没参与，但你的未来，我不想缺席。不管是周明轩的阴谋，还是你的仇家，我们都一起面对。”

老杨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传过来，暖得人心安：“好，一起面对。”

指挥车停在孵化空间对面的小巷里，车厢里的屏幕上布满了监控画面。几个安保人员正盯着屏幕，看到老杨进来立刻起身：“杨总，陈阳他们的车刚到后门，一共五个人，都带着铁棍和锤子。”

老杨点了点头，示意欧阳燕坐在监控前：“你在这儿盯着，我去后门的哨点，等他们动手就收网。”

“你小心点。”欧阳燕拉住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老杨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欧阳燕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只见陈阳带着人撬开后门，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手里的铁棍在应急灯下发着冷光。他们在场地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后，陈阳挥了挥手，几个人立刻举起工具朝货架砸去——

“动手！”欧阳燕对着对讲机喊道。

下一秒，孵化空间的灯突然全亮了。老杨带着安保人员从正门冲进来，后门也被堵住，陈阳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跑就被按在了地上。“别抓我！是周明轩让我来的！”陈阳嘶吼着，“他说要是我不来，就杀了我全家！他还欠了工程款没给，挪用公款填窟窿！”

欧阳燕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去找老杨，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妹妹打来的，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哭声：“哥！不好了！朵朵被人抢走了！刚才我带她在楼下买冰淇淋，两个蒙面人冲过来把她抱上面包车就跑了！我记下车牌号了！”

“什么？”欧阳燕的血瞬间冲上头顶，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时，老杨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他挂了妹妹的电话，看着欧阳燕，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周明轩的人干的。他狗急跳墙，绑了朵朵做人质。”

欧阳燕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什么？钱还是我们放弃孵化空间？”

老杨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想救朵朵，明天中午十二点，独自来城郊废弃工厂。敢报警，就等着收尸。”

夜色里，老杨紧紧握住欧阳燕的手，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狠戾：“别慌，有我在。周明轩这次，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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