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亦落的清醒
夜深人静,虫鸣稀疏。
厢房窗边,亦落独坐。她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黄纸,手执半截炭笔——这是前日卖药材时,药铺掌柜多给她的。
纸边压着块青石砚,里头凝着些许墨迹,是她用烧过的松枝混了水调制的。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先写下四个字:“现下如何”。
然后停顿,笔尖悬在纸上。这半年多来,她偷偷跟村东头老秀才家的孙女学认字,以帮采药为交换。
老秀才早已过世,孙女识得些字却不通药理,两人各取所需。
此刻,这些歪斜却清晰的字迹,是她与从前那个懵懂村姑之间最深的沟壑。
① 家中温饱已解。米缸常满,腊肉悬梁,冬衣厚实——此目标成。
她在这行字旁画了个小圈。这是根基,是让阿娘不必每夜咳嗽、让阿兄不必冒雪进山、让小侄儿脸上有了红晕的根基。
也是她所有谋划得以开始的起点。
② 人心变了。
笔尖顿了顿,墨迹微晕。
嫂嫂眼里的热切,她看得懂。那日她带回第二只山鸡时,嫂嫂摸着鸡毛说“落落真是福星”。
眼神却飘向屋角空着的竹笼——盘算着还能装下多少“福气”。
贪婪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上来。
阿兄不同。那晚她背篓里装满药材归来,阿兄在院门口等她,什么也没问,只说:“山路滑,明日我陪你。”
他宽厚的背影挡在嫂嫂探究的目光前,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在守护,用他笨拙的方式。
母亲呢?亦落想母亲最近总在佛龛前多跪一炷香的时间,手指捻着念珠,眼神却不安地瞟向她。
老人感知到了某种超出常理的东西,她用祈福来化解心中的惶恐。
——需平衡。不可让嫂嫂的贪念膨胀,不可负了阿兄的守护,不可使阿娘日夜不安。
③ 村中流言。
“亦落那丫头,怕不是撞了山神运道……”
“哪有次次进山不空手的?定是得了什么秘法。”
“她家那屋顶,翻新得也太快了些……”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前日在溪边洗衣,隔壁桂花婶子凑过来,旁敲侧击问她常去的是哪片山头。
亦落只低头搓衣,说“就是乱走,看运气”。
——需蛰伏。风头太盛,会折了刚抽芽的苗。
④ 秘密仍在,但如履薄冰。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地脉灵瞳的修炼已能在静心凝神时,看到三尺之下土中虫蚁爬行的轨迹。
这力量让她寻到草药、避开险处,却也让她每夜入定后脊背生寒——若被人知晓,会如何?
——须更谨慎。如藏刃于怀,不可露白。
炭笔在纸上沙沙移动,转到另一侧:“下一步”。
① 暂停频繁上山“寻宝”。明日开始,回归三日一采药,且只去西山常见草药区。
背篓不再满溢,适中即可。要让人看到“运气”有起有落,才是常理。
② 家中需有长久营生。她写下两行:
劝阿兄学编精细竹器——村中王篾匠手艺好,可让阿兄以帮工换学艺。编些妆匣、食盒,比粗陋背篓价高。
教嫂嫂绣花——她自己前世在绣坊当过烧火丫头,偷看过几眼针法。简单花样可教,绣帕荷包,镇上市集能卖。
家里有事忙,心思才不易歪。
③ 攒钱目标改。不再一味藏银,而要“生钱”。
她画了个小圈:买一块好田。又画个叉——田太扎眼。改为:镇上寻个小铺面?或与人合股做小生意?需打听。
④ 修炼只在天黑后,门窗闭紧时。且每月只深修三次,余日温养即可。安全第一。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那里还藏着她这半年来偷偷攒下的碎银——不多,但够应急。
然后她起身,走到旧木箱前。
开锁,掀盖,挪开几件冬衣,露出底层一块活动的木板。撬开木板,下方是个更小的暗格。她伸手进去,触到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油布展开,月光正好移进窗棂。
一对羊脂玉镯静静躺在布中,温润如凝脂,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从那块原石里剖出的最好部分,请镇上一位欠她采药人情的老玉匠悄悄打磨的。
老匠人当时盯着玉料看了许久,叹道:“丫头,这东西,莫要轻易示人。”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玉镯触手生温,质地细腻得几乎没有瑕疵。若拿去州府典当,恐怕能换回一栋青砖瓦房,或几十亩良田。
但亦落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清醒的估量。
这世间,怀璧其罪。她家如今刚稳住温饱,若突然暴富,便是引火烧身。
她将玉镯贴在心口片刻,感受那微凉的触感。然后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
但不止如此——她在玉镯上方先铺了一层晒干的药草(若有虫蚁,会先食药草),再盖一层旧棉絮(吸潮),最后才压上木板,放回冬衣。
三重掩护。药草、棉絮、衣物。即便有人翻到此箱,若不掘地三尺,也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箱盖,落锁。
回到窗边,吹熄油灯。
黑暗瞬间淹没厢房。但亦落的眼睛,在适应黑暗后,竟泛着极淡的微光——那是地脉灵瞳在不自觉运转,让她能看清黑暗中物件的轮廓。
她望着窗外沉沉睡去的村庄,远山在夜色中如墨染的剪影。
“这才刚开始。”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进风里。
温饱只是第一步。人心浮动、流言四起、秘密如刃悬顶——这些才是真正的漫漫长路
。她要走的,不是一夜暴富的险径,而是一条能让家人稳稳走下去、自己能悄悄变强、最终真正立足世间的路。
逆水寻山,寻的不仅是山中宝物。
更是逆着这人世间的暗流、攀过猜忌与贪婪的险峰,寻一处能让平凡人安稳生活的“山”。
黑暗中,那双微亮的眼睛缓缓闭合。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旧木箱上。箱底深处,羊脂玉镯静默躺着,温润光泽隐没于黑暗,如同一个未启用的承诺。
而村庄的夜晚,依然平静。只是不知这平静之下,那些关于“山神运道”的流言,何时会发酵成实际的风波;亦落计划中“正常采药”的路,又会否再次与山中机缘不期而遇。
地脉在深处缓慢流转。那双能窥见其脉络的眼睛,已在蛰伏中积蓄力量。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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