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家庭大战
巳时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白家堂屋里的空气却凝成了冰。
白亦落正在偏房核对码头这个月的账目,笔尖才落下两行字,前院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寻常访客的动静,脚步重得像要把青砖地踩碎,还夹着妇人尖利的说话声。
她放下笔,侧耳听了片刻。
“……亲家母,你今儿可得给我们家个说法!”
是嫂子母亲王氏的声音。白亦落眉心微蹙,起身往前院走。穿过穿堂的时候,她看见丫鬟翠儿缩在廊柱后头,脸色发白,看见她便急急跑过来:“小姐,不得了了,嫂子的娘家人来了好些个,一进门就拍桌子,周夫人吓得躲到里屋去了!”
白亦落脚步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头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看。
嫂子柳氏的父亲柳老贵叉着腰站在堂屋正中,脸膛涨得紫红,像刚从地里跟人打完架回来。
王氏挤在他身边,一双三角眼来回打量着白家的陈设,嘴上却没闲着。而真正闹得凶的,是柳氏的兄长——柳大壮。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此刻正站在白家的八仙桌前,一只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
“青山哥!”柳大壮嗓门大得像打雷,“我不管,今天必须给我个管事的位置!我好歹是你内兄,在你码头上干了大半年,连个管事都混不上,回村人家怎么看我?你要是不答应,我这就回村说你们白家欺负人,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不讲情面!”
白青山坐在主位上,指节捏着茶盏,指腹泛白。他没有看柳大壮,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白亦落站在堂屋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她看见母亲周氏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又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鹌鹑。
嫂子柳氏站在娘家人一侧,下巴微微仰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却泛着红——那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表情。
“亲家,”王氏的声音尖而绵,像钝刀子割肉,“我们也不是贪心。可我儿子好歹是你白家的内兄,连个小管事都当不上,传出去我们脸往哪搁?你家落落也太过分了,连这点情面都不给……”
“就是!”柳老贵接过话头,声音粗哑,“青山,我当初把闺女嫁给你,是看你白家厚道、讲情义。如今我儿子在你们码头上,干的都是下力气的活儿,连个管事的边儿都挨不上,你让村里人怎么想?说我柳家攀了高枝,结果连个屁都没捞着?”
白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叔,大壮的事,我跟落落商量过。码头管事要懂账目、能调度,大壮刚来半年,先学着——”
“学什么学!”柳大壮一巴掌又拍在桌上,“我在村里种了十几年地,什么苦没吃过?码头那点活计我学不会?我看你就是不想给!就是那个白亦落在背后使绊子!”
话音未落,柳氏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一样扎向门槛方向——白亦落正好跨进堂屋。
“白亦落!”
柳氏的声音几乎是炸开的,尖锐得让王氏都吓了一跳。她几步冲到白亦落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你看看!都是你惹的祸!我娘家来要人,你还敢拦着?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白亦落站定了,目光平静地看着嫂子涕泪横流的脸。
柳氏像开了闸,所有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你说什么‘从学徒做起,慢慢来’,非要让我哥去干苦力!现在好了,丢尽了脸,连娘家都抬不起头!你就是个搅家精!冷血无情!根本没把我当嫂子,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王氏和柳老贵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柳大壮抱着膀子,嘴角往上一撇。
白青山站起身来:“柳氏,你——”
“你别说话!”柳氏猛地转向白青山,眼泪糊了一脸,“你就知道听你妹妹的!什么事都由着她!我嫁到你们白家这些年,我容易吗?现在我娘家人上门,你连句硬话都没有,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白青山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峰紧紧蹙起。
白亦落这时候动了。她缓步走到堂屋中央,像走进一个她早有预料的战场。日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
“嫂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让我把话说完。”
柳氏冷笑一声:“你又要搬你那一套大道理——”
“第一。”白亦落竖起一根手指,目光转向柳大壮,“内兄来码头,我哥安排的是学徒工,吃住都在码头,月钱八百文,跟其他学徒一模一样,同工同酬,没有亏待过他一分。是他自己嫌累嫌丢人,干了不到两个月就闹着要换差事,不是我们不给机会。”
柳大壮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你——”
“第二。”白亦落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码头管事要懂规矩、会算账、能服人。内兄在码头两个月,迟到十三次,搬运时偷懒被人看见五次,有一次还跟工友动了手。这样的人,凭什么当管事?难道白家的规矩是给亲戚开后门的?”
“你放屁!”柳大壮脸涨成了猪肝色,“谁说我偷懒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知道什么?”
“码头账房每月的考勤记录都存着,内兄要看吗?”白亦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柳大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白亦落转向柳氏,目光不急不躁:“第三,嫂子,你当初在娘家拍着胸脯说‘一定给哥哥安排好差事’,是你自己虚荣,没认清码头的规矩就许了愿。现在出了问题,你却把锅全甩给我,不觉得可笑吗?”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柳氏最软的地方。她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说什么?你说我虚荣?”柳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白亦落!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我才是白家的长媳!我才是!”
她说着,猛地伸出手去推白亦落。
白亦落没有躲。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肩,就被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截住了。
白青山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攥着柳氏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他没有看柳氏,而是看向柳老贵和王氏,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岳父、岳母,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柳老贵跳了起来,“我儿子被你们羞辱成这样,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我告诉你白青山,今天不给个管事的位置,我跟你没完!”
柳大壮被白亦落那番话说得下不来台,此刻彻底红了眼。他操起八仙桌上的一只青瓷茶壶,高高举过头顶:“老子把你们家东西全砸了!看你们还怎么欺负人!”
“你敢!”白青山喝了一声,松开了柳氏的手,一步跨到柳大壮面前。
柳大壮举着茶壶,跟白青山对峙,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手臂在抖,茶壶里的水顺着壶嘴淌下来,滴在白青山的前襟上。
王氏见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呀!白家欺负人啦!我儿子在他们码头上当牛做马,他们连个管事都不给,还打人啦!乡亲们快来看啊!”
周氏从柱子后头探出头来,看见柳大壮举着茶壶,吓得“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别砸别砸,那是我陪嫁的壶……”
整个堂屋彻底乱了。柳老贵指着白青山的鼻子骂,王氏坐在地上撒泼,柳大壮举着茶壶进退两难,柳氏捂着脸嚎啕大哭。丫鬟婆子们躲在门外探头探脑,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而白亦落就站在风暴的中心,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嫂子的眼泪是真的,但那眼泪不是委屈,是被戳穿后的狼狈;内兄的愤怒是真的,但那愤怒不是受了委屈,是无能者的暴怒;娘家父母的闹腾是真的,但那闹腾背后,是赤裸裸的贪婪。
堂屋的屋顶仿佛要被这声音掀翻了。
白亦落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这一地鸡毛上,照在每个人扭曲的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透了却还要硬撑着的累。
但她没有退。
她知道,这一仗迟早要打。表面的维系比纸还薄,戳破了,底下是烂了多年的脓疮。今日不过是把刀子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让所有人都看见,这脓疮到底长什么样。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白青山在身后喊。
白亦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码头。账还没对完。”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不是茶壶,是白青山一拳砸在桌上的声音。
接着是白青山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够了!都给我住手!”
堂屋里终于安静了一瞬。
白亦落没有停步,穿过了穿堂,穿过了天井,一直走到前院的石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阴影中。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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