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求医问药
白青山天没亮就出发了。
隔壁县的陈郎中,是他在镇上打听了好几天才得到的线索。
货郎说这位陈郎中本事大得很,专治疑难杂症,连省城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白青山当时就把地址记在了心里,回家连夜收拾了包袱,又跟母亲交代了家里的事,天不亮就赶着牛车出了门。
周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亦落还在睡——不,应该说还在昏沉。她已经分不清亦落什么时候是睡着,什么时候是醒着,反正都是一个样子:闭着眼,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周氏先去灶房熬了米汤,喂亦落喝了几勺,又去正屋上了香,跪在观音像前念了半个时辰的佛。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柳氏今天倒是没抱怨,默默地扫了院子,喂了鸡,又去菜地拔了一篮子草回来喂猪。周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头记着。
白青山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隔壁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牛车走一趟要两个多时辰。他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陈郎中的医馆在县城东街,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白青山把牛车拴在路边的树上,走过去排队。
排队的时候他听前面的人闲聊,说陈郎中医术如何高明,谁谁谁得了怪病被他治好了,谁谁谁在别处看了半年不见好,到他这儿三剂药就下了地。
白青山听着,心里既盼着这是真的,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轮到他了。
陈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做派。他让白青山坐下,不紧不慢地问:“什么症状?”
白青山把亦落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忽然发病,时冷时热,昏睡不醒,脉象微弱,药食难进,普通郎中诊不出具体病症,只说元气大伤。
陈郎中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问:“发病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白青山又犹豫了。
又是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她之前操劳过度,家里家外的事都是她在张罗,可能累着了。”
陈郎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说:“这样,你先把之前吃的方子给我看看。”
白青山连忙从怀里掏出刘郎中和周郎中开的方子,递了过去。陈郎中接过,一一看过,沉吟了片刻。
“这两个方子,方向都没错,都是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的。”他把方子还回去,“但既然吃了没效果,说明症结不在一时的元气亏空上。”
“那是在什么上?”白青山急忙问。
陈郎中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让白青山心头一紧的话:“令妹平日里,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体质、习性、或者……某些特殊的本事?”
白青山一愣。
与众不同的地方?
亦落那双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寻常的眼睛?亦落侍弄的那些长得格外好的菜?亦落有时候说的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农女。”
陈郎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几分审视,又似乎只是随意一问。他没有再追问,提笔开方。
“我先开一副方子,与之前的错开服用。另外,”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令妹的症状,我从前见过一例类似的。”
白青山猛地抬头。
“那人是个习武之人,练功时急于求成,强行冲击经脉,导致真气逆行,元气溃散。”陈郎中缓缓说道,“症状与令妹一般无二——昏睡不醒,脉象微弱,药石难进。”
白青山的心跳加快了:“那……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陈郎中沉默了片刻:“那人根基深厚,调养了大半年才恢复。但令妹是女子,体质本就不同,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白青山懂了。
而且亦落不是习武之人,没有那样的根基。
“陈郎中,求您一定想想办法。”白青山的声音有些发紧,“花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治好她。”
陈郎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我先开方子,你让她吃上几剂,三日后若有好转,你再带她过来,我亲自看诊。若无好转……”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青山攥着方子的手微微发抖。
从陈郎中的医馆出来,白青山去药铺抓了药。陈郎中的方子比之前贵了一倍,其中有一味说是从南边运来的,本地不产,价格自然不菲。
白青山掏钱的时候,手在钱袋里摸了好一会儿。
银子不多了。
这些日子光药钱就花了将近五两,还不算来回路费、给郎中的诊金。他手里那点积蓄,已经见了底。
但他还是把银子付了,把药包好,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牛车走得慢,白青山的心却飞回了家。
他想着陈郎中的话——“那人根基深厚,调养了大半年才恢复。”大半年,那得花多少银子?就算亦落能恢复,这大半年的药钱、补品的钱,从哪里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家里的存粮还能卖多少,一会儿想能不能跟镇上铺子赊账,一会儿又想实在不行就把那头老牛卖了。
可牛卖了,地怎么种?
地不种了,一家人吃什么?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先治好亦落再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氏氏还在灶房等着,见他的牛车进院,连忙迎了出来。白青山把药包递给周氏,又把陈郎中的话转述了一遍。
周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先煎药吧。”
白青山亲自守着药炉,看着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药香味弥漫在灶房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药煎好了,他端去卧房。
亦落还是老样子,闭着眼,脸色灰白。白青山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药。
这次亦落似乎比前几天有了一点反应——也许是昏迷了太久,身体的本能让她对送到嘴边的液体有了回应。
她慢慢地咽了几口,虽然大部分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至少比之前完全灌不进去强了一些。
白青山喂了小半碗,不敢再喂,怕她吐出来。
他把亦落放平,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烛火下,她的面容憔悴得不像话。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白青山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亦落,你一定要好起来。”他低声说。
亦落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两天,白青山哪也没去,就在家里守着。
每天按时煎药、喂药,早晚各一次。亦落似乎渐渐能喝进去一些药了,虽然每次也就小半碗,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吐出来。
周氏看在眼里,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陈郎中的药好像有点用。”她对白青山说,“亦落今天好像比前两天强了些。”
白青山不敢乐观,但他确实也注意到了——亦落昏睡的时间似乎短了一些,偶尔会睁开眼,虽然眼神还是涣散的,但至少不是完全昏迷的状态了。
到了第三天,陈郎中说的复诊日子。
白青山一早就套好了牛车,在车里铺了厚厚的被褥,又让周氏帮着把亦落从床上扶起来,裹上棉袄,小心翼翼地抱上车。
亦落被这一番折腾,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白青山眼眶一热,连忙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我带你去瞧郎中,你很快就好了。”
亦落似乎没听清,又闭上了眼。
周氏站在车边,看着亦落那副模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擦,对白青山说:“路上慢点,别颠着她。”
“知道了,娘。”
白青山赶着牛车,尽量走平坦的路,遇到坑洼就绕过去。平时一个多时辰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到了陈郎中的医馆,白青山把亦落抱了进去。
陈郎中一见亦落的面色,眉头就拧了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先诊了脉。
这一诊,诊了很久。
白青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陈郎中终于松开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白青山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令妹的脉象,比我想的还要弱。”
白青山脸色一白:“陈郎中,那……”
陈郎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又翻开亦落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苔,问白青山:“这几日药喝进去了多少?”
“每天小半碗,有时候多一些。”
陈郎中点了点头:“能喝进去就好。我再调一调方子,加两味药。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令妹这病,除了用药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白青山急忙问。
“静养。”陈郎中说,“绝对的静养。不能再有任何劳心劳力的事,也不能受任何惊吓或刺激。
她的元气就像一盏快灭的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一点一点往灯里添油。这个过程中,哪怕一阵风,都可能把火吹灭。”
白青山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捏得发白。
“我明白了。”他说。
陈郎中开了新方子,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白兄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令妹的病,药石只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要看天意。”陈郎中看着他的眼睛,“我瞧令妹这症状,不太像普通的病,倒像是……失了什么东西。”
白青山心头一紧:“失了什么东西?”
陈郎中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乡下人有时候说的‘失魂’,未必全是迷信。有些东西,医书上写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白青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母亲前几天说过的话——“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从陈郎中那里出来,白青山赶着牛车往回走。
亦落躺在车里的被褥上,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白青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有呼吸。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那是亦落改良过的种子种出来的,原本应该有个好收成。
可如果亦落好不了,这些庄稼长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青山甩了一鞭子,牛车快了些。
他要赶在天黑前到家。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自家院门口那盏灯笼。
周氏站在门口等着,看见牛车,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陈郎中怎么说?”
白青山把亦落抱下车,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说药有效,让继续吃,还说要静养。”
周氏跟着他进了卧房,帮着把亦落安顿好,又问:“就这些?”
白青山顿了顿,想起陈郎中最后那句“失魂”的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这些。”他说。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夜深了。
白青山坐在亦落床边,手里捏着陈郎中开的新方子,眼睛看着亦落的脸,脑子里却想着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失魂”。
他不信鬼神,但亦落的病确实不像寻常的病。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药吃了那么多,也只是勉强不再恶化,离好转还差得远。
如果亦落真的是因为那些“特殊本事”才病的,那他这个普通庄稼汉,又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种地,能劈柴,能赶车,能打架。
可这双手,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烛火跳了一下,白青山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窗外,夜风吹过后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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