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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3章藤椅下的落叶


九月,天说凉就凉了。

早晨推开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李披着旧棉袄,手里提着热水壶,站在门口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往水壶里加了点热水——倒不是给自己喝,是怕阿黄舔地上的霜水伤了肠胃。

阿黄早就醒了,趴在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跟着老李转。见老李出来,它摇摇晃晃站起身,抖了抖毛,身上的干草屑簌簌落下。老李给它添了狗粮,又往食盆里倒了些温水,看着它低头吧嗒吧嗒地喝,这才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

“今儿个冷,别往外疯跑。”老李说,粗糙的手掌在阿黄耳后轻轻摩挲。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算是回应。

吃过早饭,老李搬出藤椅,摆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那藤椅已经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椅背上缠着几处加固用的麻绳。是老伴还在的时候买的,两个人夏天晚上常坐在这上面摇蒲扇,看星星。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阿黄就蹲在他脚边,身子贴着他的小腿,暖烘烘的。

阳光一点点爬上来,院子里的霜慢慢化了,露出水泥地原本的颜色。墙根下的那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藤椅下面,阿黄伸头去够,被老李轻轻按住。

“别动。”老李说,弯腰捡起那片叶子。

叶子是完整的,形状像把小扇子,边缘已经干枯卷曲。老李捏着叶柄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褪了色的红皮笔记本——那是他记账用的,但现在已经不怎么记了。他翻开本子,把叶子夹在某一页里,合上,又揣回怀里。

阿黄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这动作的意义。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这会儿的情绪不太一样。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它这只狗都能察觉到的落寞。

“你妈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以前就爱捡叶子。秋天的、春天的,只要是完整的,好看的,她就捡回来夹书里。说等老了,一本一本翻着看,都是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墙外:“后来书都还在,人没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懂了那声音里的重量。它站起身,把脑袋搭在老李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老李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傻狗。”

他把手放在阿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阿黄的毛其实不算光滑,土狗的毛质偏硬,但老李摸惯了,反倒觉得这种粗糙的手感踏实。就像他这双手,干了一辈子钳工,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摸什么都觉得硌。唯独摸阿黄的时候,那层硬茧好像都软和了些。

一人一狗就这么坐着,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

中午,老李热了昨天的剩饭,和着菜汤拌了一碗,自己吃了大半,剩下的拨到阿黄的食盆里。阿黄吃得很香,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看着它,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有个活物在眼前,吃饭有动静,睡觉有呼吸声,这屋子就不算死寂。

下午,老李要出门。

他穿上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从门后取下布袋子,往里装了两样东西:一包烟,一个保温杯。阿黄见他这架势,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往门边凑。

“在家待着。”老李说,语气比平时重了些。

阿黄不听,还是跟着。老李走到院门口,它就跟到院门口;老李回头,它就蹲下,眼巴巴地望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老李叹了口气,蹲下身:“今天不行,听话。”

阿黄不吭声,只是用脑袋顶他的手,一下,又一下。

这狗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老李想,大概是流浪的时候被人赶怕了,现在有个家,就恨不得时时刻刻跟着主人,生怕一转眼又被丢下。他知道这种感觉——老伴刚走的那两年,他每天从厂里回来,推开门的瞬间,那种扑面而来的空荡,能把人压垮。

所以他不忍心。

“算了。”老李直起身,拉开门,“跟着吧。别乱跑。”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成了螺旋桨。

一人一狗出了院门,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窄,两边是老式的平房,墙皮斑驳,有些地方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身后响起,老李就侧身让路,阿黄也懂事地贴墙根走。

他们的目的地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再过个马路,就是护城河。

秋天的护城河,是另一种景致。水比夏天清了,但也凉了,岸边柳树的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长椅上坐着些老人,有下棋的,有聊天的,也有像老李这样,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看水的。

老李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烟,点了一支,夹在指间却不急着抽,只是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里。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是泡得浓酽的茉莉花茶——老伴以前最爱喝这个,说她家乡的茉莉香,是别处没有的香。

“老李,又来看水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老孙,也退休了,以前是一个厂的。他手里提着鸟笼,里面养了只画眉,正啾啾地叫。

“嗯。”老李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老孙在他旁边坐下,把鸟笼挂在长椅靠背上:“你这狗养得真好,懂事。”

老李低头看了看阿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还行。”

“比人强。”老孙叹口气,“我那儿媳妇,昨儿又跟我儿子吵。嫌我们老两口住着占地方,说想换大房子。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老李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眼睛一直望着河面。河对岸有片芦苇,这个时节芦花正白,风一吹,白茫茫一片起伏,像浪。

阿黄忽然站起来,耳朵竖着,看向不远处的草丛。

“怎么了?”老李问。

阿黄没动,只是盯着。过了一会儿,草丛里钻出一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在地上觅食。阿黄身子伏低,尾巴绷直,那是准备扑的姿势。

“阿黄。”老李叫了一声。

阿黄转头看他,又看看麻雀,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放松下来,重新趴回老李脚边。只是眼睛还盯着那只麻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老孙笑了:“这狗真听你的话。”

老李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听话吗?也许是吧。但他更愿意相信,阿黄是懂他——懂他不喜欢它去追鸟,懂他不想它跑远,懂他需要它安安静静地陪着。

就像他懂阿黄一样。

太阳渐渐偏西,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风大了些,吹得人脸上发凉。老孙提着鸟笼走了,长椅上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老李抽完第三支烟,把烟蒂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皮烟灰盒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

阿黄立刻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

回去的路,走得更慢。老李的腿脚不如从前了,上台阶的时候要扶着墙,喘气声也重。阿黄就放慢步子,走两步回头看看他,等他跟上了再往前走。

快到家门口时,老李忽然停下,扶着墙咳嗽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轻咳,是一连串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墙上,肩膀剧烈地抖动。阿黄急了,围着他转圈,用鼻子顶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咳了大概一分多钟,终于缓过来。老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雪白的手帕上,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他迅速把手帕攥紧,塞回口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阿黄仰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没事。”老李说,声音有些哑,“老毛病了。”

他推开院门,阿黄先挤了进去。院子里,那棵槐树又落了些叶子,藤椅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阿黄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叶子,然后回头看看老李。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阿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始往藤椅下叼叶子。它用嘴小心地衔起一片,轻轻放在椅腿旁边,再转身去叼另一片。一片,两片,三片……它在藤椅下堆了个小小的叶堆,然后自己趴上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就这么守着老李。

老李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河边,他捡起那片叶子,夹在本子里。阿黄都看见了。

狗不懂什么是纪念,不懂什么是怀念。但它知道老李在乎叶子,所以它把叶子叼过来,堆在他身边。这是它表达在意的方式——用它能想到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老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弯下腰,伸手去摸阿黄的头。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傻狗。”老李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有点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藤椅的影子,老李的影子,阿黄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水泥地上。风又起,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又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藤椅旁,落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没有动。

它就那么趴着,守着老李,守着藤椅,守着这个它用一生去理解、却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人类世界。

老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阿黄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叶子传来,能听到它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让他心安,让这渐凉的秋日午后,有了一丝暖意。

也许,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

就像这藤椅下的落叶,就像这守候的狗。

它们只是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天色渐暗。

老李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进屋吧,该做饭了。”

阿黄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叶子,跟在他身后。

老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下的叶堆还在,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想了想,没有去扫。

留着吧。

留着明天,后天,大后天。

留着这个秋天,这个阿黄为他堆起的、笨拙的温柔。

他推门进屋,阿黄也跟着进来。厨房里亮起灯,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烟火气慢慢升腾。

而院子里,藤椅静立,落叶轻旋。

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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