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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护城河边的柳絮与铁环


老李的病像一阵过路的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三天后,他又能扛着锄头去整理院子里的那片小菜地了。但阿黄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老李咳嗽的频率增加了,尤其是清晨和深夜;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上台阶时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还有那双眼睛,在阳光好的日子里,会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神,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它只是更紧地跟着老李。老李去菜地,它就趴在田埂上;老李回屋休息,它就守在门口;老李咳嗽,它会立刻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他的手。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总是这么说,然后摸摸它的头。

第四天早晨,天气出奇的好。

春日的阳光软绵绵地洒下来,不像夏天那么灼热,也不像冬天那么无力,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院子里的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的野草也冒了头,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走。”老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拍了拍腿,“带你去护城河。”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知道“护城河”——那是老李最喜欢带它去的地方。沿着巷子往东走二里路,就能看见那条环绕着半个老城区的河。河水不深,但很清澈,河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春天柳絮纷飞的时候,整个河岸都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

阿黄喜欢那里。喜欢看柳絮在空中打转,喜欢闻河水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喜欢追着蝴蝶在草丛里跑,更喜欢老李坐在长椅上,抽着烟,眯着眼睛看河面的样子。

出门前,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仔细地系在腰间。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是食物的味道——馒头,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根火腿肠。

“午饭。”老李拍拍布袋,“今天……走远一点。”

阿黄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一人一狗出了门。

巷子还沉浸在清晨的宁静里。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早起卖豆浆的大爷刚支起摊子,蒸笼里冒出白色的蒸汽,豆香味飘了半条街。

“老李,遛狗啊?”卖豆浆的大爷打了个招呼。

“嗯。”老李点头,“今天天气好。”

“是啊,总算放晴了。”大爷舀了一勺豆浆,“来一碗?刚出锅的。”

老李摆摆手:“不了,吃过早饭了。”

阿黄盯着蒸笼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大爷笑了,掰了半个馒头扔过来:“给狗子尝尝。”

阿黄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点头:“吃吧。”

它这才小心翼翼地叼起馒头,三两口吞了下去,然后冲着大爷摇了摇尾巴。

“懂事。”大爷夸了一句,“你家这狗,通人性。”

老李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出了巷子,视野豁然开朗。

护城河就在眼前了。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金光,对岸的垂柳已经长出了嫩叶,枝条柔软地垂向水面。风吹过,柳枝轻轻摇曳,带起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阿黄迫不及待地跑到河边,低头喝水。

河水带着春天的凉意,还有水草特有的青涩味道。它喝了几口,抬起头,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

“别喝太多。”老李走过来,“凉。”

阿黄听话地不再喝,转而开始在河岸上奔跑。它跑得不快,因为要时不时回头看看老李有没有跟上。老李走得很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夹着烟,慢悠悠地沿着河岸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黄的影子在它身边跳跃,一长一短,一静一动,像某种默契的舞蹈。

走了约莫一里路,老李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这张长椅阿黄记得——椅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右前腿缺了一小块,坐上去会微微晃动。但老李偏爱这张椅子,说它“有年头,坐着踏实”。

老李坐下,从腰间解下小布袋,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黄。

阿黄蹲在他脚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河对岸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空中摇摇晃晃,线拉得老长。一个孩子的风筝挂在了柳树上,急得直跳脚。

老李看着,嘴角又露出那种淡淡的笑意。

“我小时候……也这样。”他忽然说,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秀兰她……她爬树厉害。每次风筝挂树上,都是她爬上去取。”

阿黄停下吃馒头,抬头看着他。

“她胆子大……像个假小子。”老李的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我们都在城东的纺织厂家属院长大。院子里有棵大榆树,夏天我们就在树下玩弹珠,跳房子……她总是赢。”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后来……后来我们都进了厂。她在纺纱车间,我在机修班。”老李吸了一口烟,“下班了,她就来车间找我,手里拎着饭盒,里面装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我们就坐在车间外面的石阶上吃,她总是把肉挑给我,说自己不喜欢吃。”

阿黄把头靠在老李的膝盖上。

“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笑得像个傻子。”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柳絮,“我说,秀兰,以后……以后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老李抖了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可她……她没等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她走的那天……也是春天。柳絮……也像今天这样飞。”

阿黄呜咽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你啊……你要是能见到她……该多好。”

远处传来钟声。是老城中心的那座钟楼,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已经敲了六十年。

老李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阿黄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正要离开时,阿黄忽然嗅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

那是铁锈味,混着泥土和河水的气息,很淡,但很清晰。它循着气味走过去,在长椅后面的一片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直径约莫三寸,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环身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花纹,又像是文字。

阿黄叼起铁环,跑回老李身边。

“这是什么?”老李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铁环很沉,是实心的。他凑近仔细看,环身上的纹路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轮廓——是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藤蔓间点缀着几朵小花。

“这纹路……”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这是……纺织厂的老厂徽!”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没错……就是那个。”老李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城东纺织厂,六十年代建厂时的厂徽,就是两条藤蔓缠着一朵棉花。后来厂子改制,这徽章就取消了。这铁环……应该是当年厂里发的什么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在铁环内侧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几乎被锈迹盖住了。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到阳光下仔细辨认。

“赠……秀兰……同志……一九七五……年度……先进生产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塑。

阿黄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握住铁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秀兰……”老李喃喃道,声音发颤,“这是……这是秀兰的……”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环,“一九七五年……那年她……她确实是先进生产者。厂里发了一枚奖章,还有……还有这个铁环,说是可以当钥匙扣,也可以当……”

他说不下去了。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腿。

老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重新坐回长椅,把铁环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他的眼角有湿意,但始终没有眼泪流下来。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这东西……我以为早就丢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

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风筝从柳树上取下来了,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河面上漂来几片柳絮,像小小的白色帆船,顺流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像河底的泥沙,轻轻翻涌。

“走吧。”他说,站起身,“回家。”

阿黄跟着他往回走。

回去的路,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他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铁环,然后用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

走到巷口时,卖豆浆的大爷已经收摊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摊位和地上几片湿漉漉的豆渣。

“老李回来了?”隔壁的王婶正在门口择菜,“哟,这手里拿的什么?”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环递过去:“河边捡的。”

王婶接过来看了看:“这不就是块废铁吗?锈成这样了。”

“是秀兰的东西。”老李说。

王婶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着老李,眼神复杂:“秀兰姐的?”

“嗯。她当先进生产者时厂里发的。”老李拿回铁环,“没想到……三十年了,还能找到。”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秀兰姐……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人。”

“是啊。”老李低声应了一句,没有再说下去。

他带着阿黄回了家。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老李没有进屋,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块细砂纸,开始慢慢地打磨那个铁环。

铁锈一点点被磨掉,露出下面暗青色的金属光泽。藤蔓的纹路逐渐清晰起来,那些小花的轮廓也变得分明。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擦着铁环。砂纸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碎,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雨滴敲打屋檐。

老李磨得很仔细,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铁环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虽然边缘仍有磨损,虽然光泽不再明亮,但那些纹路已经清晰可辨,那行小字也完整地显现出来:

“赠秀兰同志,一九七五年度先进生产者,城东纺织厂赠。”

老李停下来,用布擦干净铁环,然后举到阳光下看。

阳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藤蔓的纹路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伸展着,那几朵小花也像是要绽放一般。

“秀兰……”老李轻声呼唤,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你看……你的东西……我找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老李把铁环握在手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阿黄看见,他的眼角终于有泪水滑落,很慢,很轻,像柳絮飘落。

但它没有凑过去,只是安静地趴着。

因为它知道,有些时刻,有些眼泪,需要独自流淌。

许久,老李睁开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

阿黄跟着进去。

老李走到那个放旧物的木箱前,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那个棕色的小本子。他翻开本子,把铁环小心翼翼地夹在秀兰的照片旁边。

照片上的女人依然梳着麻花辫,笑眼弯弯。

铁环静静地躺在照片旁,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重逢。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木箱。

“阿黄。”他转身,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今天……谢谢你。”

阿黄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悲伤,也有释然:“走,给你弄点好吃的。今天……加餐。”

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那是他平时舍不得吃的,说要留着过年。

他剥开包装,切成小段,放在阿黄的碗里。

阿黄看着碗里的火腿肠,又抬头看看老李。

“吃吧。”老李说,“你应得的。”

阿黄这才低头,慢慢地吃起来。火腿肠很香,是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老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它吃,眼神温柔。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

阿黄吃完最后一段火腿肠,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老李笑了:“馋狗。”

他站起身,开始准备晚饭。淘米,洗菜,切肉,动作熟练而从容。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烟囱里冒出了炊烟,青灰色的,袅袅上升,在傍晚的天空中慢慢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是人间烟火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味道。

老李炒好菜,盛好饭,端到小桌上。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拿出一个小碗,盛了点米饭,夹了几块肉,放在地上。

“来,一起吃。”

阿黄走过去,在他脚边坐下,一人一狗,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吃着晚饭。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条护城河,那些飞舞的柳絮,还有三十年前那个梳着麻花辫、笑眼弯弯的女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个平凡的春夜里,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在院子里溜达。

夜幕完全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老李搬出藤椅,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阿黄走过去,趴在他脚边。

一人一狗,一椅一狗,在星空下,安静地坐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近处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晚风带着凉意,吹过院子,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老李抽完烟,把烟蒂按灭,然后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轻声说,“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像这柳絮?看着满天飞,其实……都是要落地的。”

阿黄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老李笑了:“不懂也好。懂了……就累了。”

他抬头看着星空,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睡觉。”

他走进屋里,阿黄跟进去。

老李躺在床上,阿黄趴在床边的窝里。

灯关了,屋子里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阿黄也闭上眼睛。

在梦里,它又回到了护城河边。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河对岸,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朝它招手,笑眼弯弯。

它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然后它听见老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黄……回家了……”

它睁开眼睛。

天亮了。

(第00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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