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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2章春夜微光


三月的夜晚仍有些料峭,寒气透过老楼墙壁的缝隙悄然渗入。阿黄在卧室门外翻了个身,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睡意被寒意驱散了大半。它抬起头,耳朵转向卧室门的方向——里面没有咳嗽声,只有老李深沉而略显艰难的呼吸声,像旧风箱在缓慢拉扯。

阿黄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窗边。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像散落在黑夜里的萤火虫。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划破夜的寂静。阿黄的耳朵跟着声音转动,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城市深处。

它转身走向厨房,用鼻子推开虚掩的门。水龙头在滴水,老李说过要修但一直没修,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阿黄走到自己的水碗前,舔了几口水,然后站在厨房中央,环顾这个它熟悉的狭小空间。

灶台上放着老李晚餐时用过的药盒,盖子没盖紧。阿黄跳上旁边的矮凳——这是它够得着灶台高度的唯一方法——用鼻子顶了顶药盒。药盒掉在地上,几片白色药片滚了出来。阿黄低头嗅了嗅,那股化学的气味让它打了个喷嚏。它记得老李吞下这些药片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阿黄小心地避开药片,跳下矮凳,回到了客厅。它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黄把前爪搭在阳台边缘,仰头望着夜空。月亮已经西斜,被一片薄云半遮着,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它记得老李说过,小芳喜欢看星星。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在阳台上铺张凉席,躺着数星星。老李说这话时,手指会指着夜空,仿佛那些逝去的夜晚还在那里闪闪发光。

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它立刻转身,小跑回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里面传来床铺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缓慢而拖沓。

门开了,老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中显得格外瘦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睡衣,手里拿着水杯。

“阿黄,还没睡?”老李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跟着老李走向厨房。老李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小小的厨房,在水槽、灶台和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接了一杯水,从灶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片药,仰头吞下。整个过程阿黄都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看,这是大人吃的,你不能吃。”老李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语气里有一丝阿黄听不懂的情绪——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

喝完水,老李没有立即回卧室。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客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阿黄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睡不着啊。”老李叹了口气,走向藤椅。

他坐下时藤椅发出熟悉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黄跳上旁边的矮凳——那是它的专属位置——把头搭在扶手上,眼睛望着老李在黑暗中的侧影。

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给客厅蒙上一层微弱的银灰色。老李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手里转了几圈,却没有点燃。

“医生说不让抽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解释,“可有时候,手里不拿点东西,总觉得空落落的。”

阿黄不懂烟,但它知道老李手指间烟草的气味,那种混合着纸张和植物碎屑的独特味道。它更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时候,呼吸更顺畅,咳嗽也少些。

“阿黄,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老李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阿黄歪了歪头。它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但它知道老李需要回应。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老李膝盖上。这个动作让老李低低笑了一声,虽然笑声里没什么喜悦。

“你啊,就知道要摸摸。”老李的手落在阿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其实你比人聪明。人总是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到最后才发现,最珍贵的东西就在身边,却一直没好好珍惜。”

他的手停在阿黄耳后,那个它最喜欢被挠的位置。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跟小芳说过,等退休了,带她去旅游。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杭州看西湖,去海南看海。”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入了回忆的河流,“可是真退休了,她却不在了。我一个人,去哪儿都没意思。”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微微颤抖。它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老李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它不懂眼泪,但它知道这种湿润和悲伤有关。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幸好有你。”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要不是你,这屋子该多冷清啊。”

远处传来钟声——是两公里外老教堂的钟,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夜深人静时能隐约听见。钟声浑厚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凌晨三点了。

“这么晚了。”老李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阿黄跟着他走向卧室。在门口,老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黄:“进来吧,今晚睡屋里。”

这很少见。老李通常让阿黄睡在客厅的窝里,说狗毛会让他的咳嗽加重。但今晚他推开门,示意阿黄进来。

阿黄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摆着小芳的照片和一堆药瓶。窗户半开着,夜风掀起浅蓝色的窗帘,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睡这儿。”老李指了指床边的地毯。

阿黄顺从地趴下,但眼睛一直跟着老李移动。老李慢慢爬上床,躺下时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侧过身,面朝阿黄的方向,一只手垂在床沿。

“晚安,阿黄。”他说。

阿黄轻轻摇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它看着老李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沉。但阿黄没有睡——某种本能告诉它,今夜需要保持警觉。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卧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与老李的呼吸声形成奇特的二重奏。阿黄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辆,楼上邻居家抽水马桶的冲水声,窗外树枝拂过玻璃的沙沙声。

然后它听到了——老李呼吸节奏的变化。

起初只是轻微的紊乱,像是梦到了什么。但很快,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夹杂着细微的哮鸣音。阿黄立刻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在睡梦中皱着眉头,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胸口。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下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手指微微蜷缩着。老李没有醒,但呼吸的困难似乎加剧了,他开始发出轻微的**声。

阿黄犹豫了一瞬,然后跳上床边的矮凳——那是老李用来放眼镜和书的——再一跃跳上了床。床垫因为它的重量微微下陷。阿黄小心翼翼地走到老李身边,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颊。

老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转为痛苦。他张开嘴想呼吸,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嗽来得凶猛而突然,老李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脸涨得通红。

阿黄急得在他身边打转,发出哀哀的叫声。它跳下床,冲向卧室门口,用爪子使劲挠门,然后又冲回床边,用头去顶老李的手。

“药……”老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床头柜。

阿黄立刻明白了。它跳上床头柜,上面的东西被它撞得哗啦作响——药瓶、水杯、眼镜、小芳的照片框。水杯倒了,水洒了一地,但阿黄顾不上这些。它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用嘴叼起来,跳回床上,把药瓶放在老李手里。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拧开瓶盖。药片撒了几粒在床上,但他终于成功倒出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吞咽的动作引发新一轮咳嗽,他趴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

阿黄紧紧贴着他,用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不停舔着他的手背和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它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其他流浪狗咬伤,老李也是这样照顾它——清理伤口,涂药,整夜守着它。现在轮到它来守护老李了。

咳嗽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才渐渐平息。老李瘫软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阿黄没有离开。它卧在老李身边,把下巴搭在他胸口,听着那急促而不规律的心跳。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放在它头上,手指无力地梳理着它的毛发。

“好孩子……”老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阿黄……”

又一阵咳嗽袭来,但这次轻微得多。老李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阿黄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它看到了手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比白天在护城河边看到的更鲜艳,更令人不安。

老李迅速把手帕塞到枕头下,但阿黄已经看见了。它不明白那红色代表什么,但它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和老李的痛苦有关,和那些白色药片有关,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有关。

“没事,没事。”老李像是在安慰阿黄,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此时正好移到床边,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疲惫刻在每一道皱纹里。

“阿黄,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老李的声音在黑暗中漂浮,“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阿黄的耳朵向后撇了撇。它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那种放弃的、悲伤的语气。它用头使劲蹭老李的手,发出抗议的呜咽声。

老李苦笑了一下:“你不懂,也好。”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小芳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月光下,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柔,麻花辫垂在肩头,眼睛弯成月牙。老李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小芳,我可能……快要去见你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只是放心不下阿黄。它是个好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阿黄把前爪搭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它看到老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一刻,阿黄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用人类的语言理解,而是用动物本能感知。它明白了老李的痛苦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苦,与思念、遗憾和未完成的承诺有关。

阿黄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温柔而坚定。它不会让老李独自面对这些,不会的。它会一直在这里,在他身边,就像这些年来老李一直在它身边一样。

老李放下照片,双手捧住阿黄的脸,额头抵着阿黄的额头。这个亲密的动作他们很少做,但此刻却无比自然。

“答应我,阿黄,”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要吃饭,要睡觉,要记得回家的路。”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脸,尝到了咸涩的泪水。它不懂承诺的含义,但它会用一生来履行这个无声的约定——守护,陪伴,直到最后一刻。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而充满希望。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不论它带来的是什么。

老李终于躺下,一只手搭在阿黄背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阿黄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老李生命的节奏。

它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当它还是一条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的小流浪狗时,是老李撑着伞走过来,粗糙的手掌将它抱起,带它回家。那时它又冷又饿,害怕这个陌生的人类,但老李身上的烟草味和温柔的眼神让它安静下来。

“以后你就叫阿黄,这里就是你的家。”老李当时这样说。

家。阿黄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不是房子,不是四面墙和一个屋顶,而是有老李在的地方。有热粥的早晨,有散步的黄昏,有一起看柳絮飘飞的春天,有分食一块西瓜的夏夜。家是老李粗糙的手掌,是藤椅的嘎吱声,是那件褪色工装外套上的烟草味。

阿黄轻轻挪了挪身体,让自己更紧地贴着老李。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依然在跳动。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老李就还在,家就还在。

天空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为浅灰,再到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老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阿黄背上滑落,但呼吸依然平稳。

阿黄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跳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走到窗边,用鼻子顶开窗帘,望向外面逐渐苏醒的世界。早点摊的灯光已经亮起,送奶工骑着自行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走向公园。

平凡的一天即将开始。但阿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个关于离别的阴影,已经悄然降临,潜伏在春日的阳光和暖风中,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现身。

它回头看了看床上安睡的老李,然后走向厨房。今天它要自己解决早餐,让老李多睡一会儿。它熟练地用爪子扒开橱柜门,拖出自己的狗粮袋——虽然老李总是给它准备新鲜的饭菜,但狗粮是备用的。

阿黄吃了一小碗狗粮,喝了水,然后回到卧室门口,安静地趴下。它要守着老李,守着他难得的安稳睡眠。阳光慢慢爬进房间,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照亮了撒在地上的药片,照亮了小芳照片上永恒的笑容。

老李在晨光中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阿黄。它立刻站起来,尾巴轻轻摇摆,眼神充满关切。

“早啊,阿黄。”老李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夜里好多了。

阿黄上前舔了舔他的手。老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看到了地上打翻的水杯和散落的药片。记忆涌回脑海,他的眼神暗了暗。

“昨晚……谢谢你。”他说,手掌落在阿黄头上。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仿佛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老李慢慢起床,洗漱,准备早餐。阿黄跟在他脚边,像往常一样。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生活似乎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但阿黄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它更加关注老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咳嗽。它学会了识别药瓶的形状和颜色,记住了急救药的位置,甚至开始注意老李藏起来的带血手帕。

春天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老李把稠粥盛进阿黄的碗里,自己喝稀的。他们像往常一样吃早餐,像往常一样对视,像往常一样开始新的一天。

但在这个春天的早晨,一个无声的约定在人和狗之间建立: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要一起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阿黄吃着粥,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里还有轻微的哮鸣音,但比夜里好多了。它抬头看了看老李,老李也正看着它,眼神复杂——有爱,有感激,还有深深的忧虑。

“吃吧,多吃点。”老李说,又往阿黄碗里加了一勺粥。

阿黄低下头,继续吃。它会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好好守护。这是它对老李的承诺,虽然它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它会用一生来履行。

窗外,春天正在全力绽放。柳絮开始飘飞,樱花含苞待放,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世界一如既往地美丽,而在这个三楼的小屋里,一条黄狗和一位老人,正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无情流逝。

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它知道此刻——此刻的阳光,此刻的粥香,此刻老李手掌的温度。这些就足够了。对于一条狗来说,活在当下,爱在当下,守护在当下,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而老李,看着埋头吃粥的阿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他也知道了,至少在这段最后的旅程中,他不是一个人。

春天还在继续,故事也还在继续。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早晨,护城河边的柳树正在抽芽,老楼下的茉莉花正在孕育花苞,而阿黄和老李,正在学习如何面对生命中不可避免的离别——用爱,用陪伴,用沉默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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