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晨光与医嘱
病房里的黎明
老李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阿黄。
狗就趴在病床边的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晨光从东窗斜射而来,在阿黄棕黄色的毛皮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它看起来像一尊静默的守护雕像。
“你醒了?”老李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晃。它站起来,走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的手。
那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下的皮肤有些青紫。阿黄闻了闻,闻到了陌生的药水味、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胶布边缘,像是在安抚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傻狗。”老李笑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时门开了,夜班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她看见阿黄还在,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昨晚她本想把狗赶出去,但看到那一人一狗相拥的样子,最终还是心软了。
“大爷,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说一边给老李量体温。
“好多了。”老李咳嗽了两声,声音还是有些闷,“就是喉咙干。”
“点滴打完了,喉咙干是正常的。”护士看了看体温计,“烧退了。您再躺会儿,等医生查房。”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白粥、咸菜和一个水煮蛋。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碗,倒了半碗粥进去,放在地上:“给它的。”
阿黄看看碗,又看看老李,没有动。
“吃吧。”老李说。
阿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粥。它吃得很斯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老李教它的,说在屋里吃东西不能吧嗒嘴。
护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大爷,这狗跟您多少年了?”
“三年...不,四年了。”老李想了想,“今年是第四年。”
“真不容易。”护士收拾着点滴架,“昨晚看它那样子,像是找您找疯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问:“姑娘,你说我这病...还能好吗?”
护士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看见老人靠在床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几乎透明。阿黄停下了吃粥的动作,抬起头,也看着护士。
“大爷,我不是医生,不敢乱说。”护士斟酌着词句,“但您得配合治疗,该住院住院,该吃药吃药。您看,还有狗等着您回家呢。”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给虚假的希望,也没泼冷水。老李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李慢慢坐起身,拿起勺子,开始喝粥。白粥煮得很烂,适合病人,但没什么味道。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倒是把水煮蛋剥了,掰成小块,一半自己吃,一半扔给阿黄。
阿黄接住蛋块,没有立刻吃,而是叼着走到老李床边,放在他拖鞋旁——这是它表达感谢的方式。
“你吃。”老李把蛋块踢回去。
阿黄这才吃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医生的判决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戴着金边眼镜,表情严肃。他看了看老李的病历,又听了听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李大爷,您这情况必须住院。”医生放下听诊器,语气不容置疑,“肺炎,还有肺气肿的老毛病也犯了。不住院治疗,光靠口服药不行。”
老李的手抓紧了床单:“要住多久?”
“先住一周看情况。如果控制得好,一周后可以出院,但回家也得继续吃药、吸氧。”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您家人呢?得有人来办住院手续。”
“就我一个人。”老李说,“哦,还有它。”他指了指阿黄。
医生这才注意到病房里有条狗。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更加严肃了:“医院不能养宠物,这是规定。”
“我知道...”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它...”
“没有可是。”医生打断他,“今天必须送走。要不您让亲戚朋友接走,要不我们联系收容所。”
收容所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老李心里。他想起阿黄流浪时的样子,瘦骨嶙峋,浑身是伤。如果送去收容所...
“我...我没有亲戚朋友。”老李艰难地说,“医生,能不能通融一下?它很乖,不吵不闹,就待在病房里...”
“不行。”医生的态度很坚决,“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您要为其他病人考虑,狗身上可能有细菌,可能会影响治疗。”
阿黄似乎听懂了对话。它走到老李床边,紧紧贴着老人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说:别送我走。
老李摸着它的头,手在发抖。
这时,昨晚那个年轻护士走了进来。她看见医生,又看见老李和阿黄的样子,大概明白了情况。
“王医生,我跟您说个事。”护士把医生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
医生听了一会儿,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无奈。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回病床前。
“李大爷,住院您是一定要住的,这没得商量。”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至于这狗...让它在您住院期间,暂时住在我们医院后面的小仓库里。那里是放杂物的,但有顶有墙,不透风。护士们可以帮忙喂食,但您出院的时候,必须带走。”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老李知道,再坚持也没有用。
“...谢谢医生。”他说。
“不用谢我,谢小刘护士吧。”医生看了眼年轻护士,“她说了您的情况,还有昨晚狗找您的事。”
医生离开后,小刘护士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头:“小家伙,你得暂时换个地方住了。不过别怕,我们会照顾你的。”
阿黄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问:老李呢?他会跟我一起吗?
仓库里的新窝
医院后面的小仓库,其实是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改造的。大约十平米的空间,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废弃的医疗器械箱子,还有几床淘汰下来的旧被褥。
小刘护士和另一个护工一起,把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两层旧棉被,又找了个不用的脸盆当水碗。条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避雨。
“阿黄,过来。”小刘护士招手。
阿黄不肯动,它死死贴在老李腿边,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它不明白为什么要带它来这个地方,这里不是家,没有老李的味道,没有藤椅,没有熟悉的窗台。
“听话。”老李弯下腰,声音很轻,“我就住楼上,离得很近。你在这里待几天,我病好了就来接你。”
阿黄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老人苍白的脸。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是护工用一根火腿肠把它引进了仓库。门关上的瞬间,阿黄猛地转身,扑到门上,开始用爪子扒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老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如刀绞。
“大爷,您先回病房吧。”小刘护士劝道,“让它适应一下。您越在这里,它越不安。”
老李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回到病房,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阳光也很灿烂,但老李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护士来给他抽血、打针、做雾化,他都像个木偶一样配合着,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直到下午,小刘护士进来送药时,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阿黄...它吃东西了吗?”
“吃了,中午吃了半碗粥,还喝了水。”小刘护士说,“就是一直扒门,爪子都扒破了。我们给它涂了点药。”
老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阿黄一次次扑向紧闭的门,爪子划过粗糙的水泥地,直到流血也不停下。
“我想去看看它。”
“现在还不行。”护士摇头,“您刚做完雾化,得休息。而且您去看它,它就更不肯安静了。等晚上,我带您去喂它,行吗?”
老李只能答应。
黄昏的探望
傍晚六点,小刘护士如约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里面是老李那份晚餐——烂糊面,还有几块炖得软烂的肉。
“您不能吃太油腻,这肉给阿黄吧。”护士说。
老李接过饭盒,跟着护士下楼。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就喘,但坚持要去。
仓库门打开时,阿黄正趴在角落里,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当它看见老李时,整个狗都像被点亮了一样,尾巴疯狂摇晃,几乎是扑过来的。
“慢点慢点!”老李差点被扑倒,还好护士扶住了。
阿黄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在诉说这一天的委屈。老李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爪子——果然,两个前爪的肉垫都磨破了,涂着红褐色的药水。
“傻狗...”老李的声音哽咽了。
他把饭盒放在地上,阿黄立刻埋头吃起来。它吃得很急,像是怕吃慢了老李就会走,几口就把面和肉都吞了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吃完了,可以跟你走了吗?
“阿黄,我还要在这里住几天。”老李摸着它的头,“你乖乖待着,我每天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阿黄的耳朵垂了下来。它听懂了“几天”,但不懂“几天”是多久。在狗的世界里,时间没有具体的概念,只有“现在”和“不是现在”。而现在,老李要走了。
果然,老李站起身,准备离开。
阿黄立刻咬住他的裤腿,不肯松口。
“阿黄,松开。”老李的声音严厉了一些。
阿黄不听,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那意思很明显:不准走。
小刘护士想帮忙拉开,但老李摆了摆手。他重新蹲下,把阿黄的头抱进怀里。
“我知道你害怕。”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阿黄能听见,“我也害怕。但我得治病,治好了才能带你回家。你得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阿黄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它松开嘴,舔了舔老李的手,然后退后一步,坐在了地上。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望着老李,像是在说:我相信你,但你一定要回来。
老李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阿黄没有追。它只是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悲伤的呜咽。
病房的夜晚
回到病房,老李疲惫地倒在床上。胸腔里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挤压他的肺。护士给他拿来止痛药,他吃了,但效果不大。
夜色渐深,医院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然后又归于寂静。
老李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阿黄扒门的画面,看见它磨破的爪子,看见它坐在仓库门口目送自己的眼神。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从厂里下夜班回家,在垃圾桶旁看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那么小,那么瘦,身上的毛被雨打湿,紧紧贴在骨头上。
他本来想走过去的。独居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想再负担什么。但那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把狗抱回家,用旧毛巾擦干,煮了粥喂它。狗很乖,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这个新环境,这个新主人。
后来他给狗起了名字:阿黄。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就是因为它毛色黄。
再后来,阿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早上叫他起床,陪他散步,听他说话,在他咳嗽时用脑袋蹭他的手。有时候他对着妻子的照片发呆,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用体温温暖他冰凉的脚踝。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老死,阿黄也老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先病倒,更没想过会和阿黄分开。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老李挣扎着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夹。皮夹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也褪了。他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那是他的妻子,三十年前病逝的妻子。
“素芬啊,”老李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可能...快要来见你了。”
照片里的女人只是笑,不会回答。
“但我放心不下阿黄。”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我要是走了,它怎么办?它会等我的,它一定会等...”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咳了很久,咳得他眼前发黑,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咳完后,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那些岁月的痕迹。
他想起医生的话:必须住院治疗。
他想起阿黄的眼神:我相信你,但你一定要回来。
他还想起很多事:春天的柳絮,夏天的西瓜,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炉火。那些和阿黄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平淡却珍贵的时光。
“我不能死。”老李突然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承诺要兑现,还有一条狗在等他回家。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积蓄力量,为了那个等在仓库里的生命,为了那句无声的承诺。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夜色更深了。
而医院后院的仓库里,阿黄也没有睡。它趴在旧棉被上,耳朵竖起,听着楼上的动静。每一次咳嗽声传来,它的耳朵就会抖动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
它在等,等老李病好,等老李来接它,等那个一起回家的日子。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它会等下去。
一直等。
因为这是它唯一会做的事,也是它唯一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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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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