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7章灶台前的约定
秋雨来得毫无预兆。
傍晚时分,天空还只是灰蒙蒙的,老李在院子里给阿黄梳毛,梳齿划过阿黄金黄色的背毛,带下一团团换季的绒毛。阿黄舒服地眯着眼,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这毛掉的,”老李捏起一团绒毛,在指间捻了捻,“能絮个小枕头了。”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老李赶紧起身,阿黄也机灵地跳起来,一人一狗小跑着躲进屋里。
屋里比外面暗,老李摸索着开了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平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五斗柜,还有一个蜂窝煤炉子——这就是老李的全部家当。墙上贴着几张年历,最新的那张是去年的,已经泛黄卷边了。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阿黄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抵着门缝,嗅着外面的雨味。
“别看了,出不去。”老李脱了湿了袖口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这雨得下一阵子。”
他在蜂窝煤炉子前蹲下,打开炉门。炉火已经不旺了,暗红色的煤块懒洋洋地烧着,透出微弱的热气。老李用铁钳子夹了块新煤,小心地放进去,又用通条捅了捅炉膛。灰烬簌簌落下,新煤很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
屋里暖和了些。老李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这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工厂里扛包落下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阿黄似乎察觉到了,走过来,把温热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笑了,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狗头:“还是你知道疼人。”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该做晚饭了。
老李走到灶台前——说是灶台,其实就是一个用砖头砌的水泥台子,上面放着个单孔煤气灶。他从墙角的米缸里舀了半碗米,倒进小铝锅里,又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点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老李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雨夜,妻子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住在厂里的宿舍楼,厨房是公用的,但妻子总能把简单的饭菜做得有滋有味。她会在炒菜时哼歌,哼的是那个年代的革命歌曲,调子跑得厉害,但他爱听。
“老李,加盐!”她会喊。
“来了来了。”他会放下手里的报纸,颠颠地跑去递盐罐子。
那时候的盐罐子是个粗陶罐,上面画着两只喜鹊,是结婚时同事送的。后来搬家时摔碎了,妻子心疼了好久。
锅里的水开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老李回过神来,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睛盯着锅,尾巴轻轻摇着。
“急什么,还没好呢。”老李说。
他从五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碗边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底。又从咸菜坛子里夹了几根萝卜干,切成细丝,放在小碟子里。这就是今晚的菜了。
粥熬好了,米粒开花,米汤浓稠。老李关了火,先舀了一大勺倒进阿黄的饭盆——那是个缺了口的破碗,老李捡回来洗刷干净,专门给阿黄用。粥太烫,他对着吹了吹气,才放下。
“晾晾再吃,别烫着。”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热气腾腾的米香让它兴奋地摇尾巴,但它听话地没有立刻吃,只是围着饭盆转圈。
老李这才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萝卜干,在桌子前坐下。屋里安静,只有雨声和他喝粥的吸溜声。阿黄等粥凉了些,也开始吃,舌头卷起米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一人一狗,在这秋雨夜里,分享着一锅白粥。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咳嗽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轻咳,是连串的、从胸腔深处爆发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脸憋得通红。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阿黄立刻停下吃饭,跑到他身边,焦急地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老李摊开手帕,上面有几点暗红色的血丝。他愣了愣,迅速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没事,”他摸摸阿黄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呛着了。”
阿黄不信,它盯着老李的脸,那双狗眼睛里满是担忧。它能闻出来,主人身上有某种变化——一种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气息,最近越来越浓了。
老李端起碗,想继续喝粥,却没了胃口。他把剩下的粥倒进阿黄的饭盆:“你吃吧,我不饿。”
阿黄看看饭盆,又看看老李,没有动。
“吃啊。”老李勉强笑了笑,“长身体呢,多吃点。”
阿黄这才低下头,慢慢吃起来,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老李收拾了碗筷,拿到外面的水龙头下冲洗。冷水刺骨,他打了个寒颤。阿黄跟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洗好碗,老李没有立刻回屋。他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夜。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雨水打湿,很快消散。
阿黄走到他脚边,坐下,也看着外面的雨。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老李蹲下身,与阿黄平视。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在阿黄清澈的眼睛里。
“我是说,”他伸手摸着阿黄的耳朵,“要是哪天,我走了,不回来了。你就...你就自己好好过,听见没?别傻等。”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依然不懂。在它的世界里,没有“不回来了”这个概念。主人就是主人,今天在,明天在,永远在。
老李叹了口气,站起身。膝盖疼得更厉害了,他扶着门框才站稳。
“回屋吧,冷。”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屋里,老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咳嗽像潜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他尽量忍着,怕吵醒睡在床边的阿黄。
阿黄其实醒着。它趴在老李给它铺的旧棉袄上,耳朵竖着,听着床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每当老李压抑地轻咳,它的耳朵就会动一下。
终于,老李还是没忍住,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他不得不坐起身,佝偻着背,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黄立刻跳上床——这是老李平时不允许的,但此刻它顾不上了。它凑到老李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老李喘着气,拍拍阿黄的背,“没事了...”
他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平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阿黄没有下床,它趴在老李身边,脑袋搁在他腿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老李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阿黄的背毛,一下,又一下。
“阿黄,”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咱们怎么认识的吗?”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去年春天,它还是一只小奶狗,在垃圾桶旁饿得奄奄一息。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它就被抱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里。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用手比划着,“浑身脏兮兮的,叫都不会叫。我带你去洗澡,你还怕水,抖得跟筛子似的。”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记得那个温暖的澡盆,记得那双大手轻柔地揉搓它的毛发,记得洗完后裹着毛巾被抱在怀里的感觉。
“洗完澡,你倒是精神了,满屋子跑,把我那双旧拖鞋都咬烂了。”老李笑了,笑声牵动胸腔,又引来一阵轻咳。
阿黄抬起头,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顺了顺气,“后来啊,我给你搭窝。找了几个破木板,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搭了个丑不拉几的狗窝。你倒是不嫌弃,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那个狗窝现在还在院子里,虽然破旧,但阿黄一直很喜欢。下雨天老李会把它搬进屋里,怕淋湿了。
“再后来,你长大了,会看家了。有次隔壁老张家的小子翻墙进来偷柿子,你叫得那个凶啊,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了。”老李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小子被你追得满院子跑,裤子都刮破了。他爹第二天来赔不是,还带了一篮子鸡蛋。”
阿黄记得那个夜晚。陌生的气味翻墙而入,它立刻警觉起来,大声吠叫。主人从屋里出来,打开灯,那个小偷吓得从树上摔下来,狼狈逃窜。从那以后,它在主人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骄傲,一种“这是我养的狗”的得意。
“阿黄,”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没当上官,没发过财。老伴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有时候想想,真觉得白活了。”
他的手停在阿黄的头上,不动了。
“可有了你之后,好像又不一样了。”他继续说,“早上起来,有人摇着尾巴等我;吃饭时,有人眼巴巴看着我;晚上回家,有人守在门口...这日子,好像就有了盼头。”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主人声音里的情绪。那是一种温暖中带着酸楚的东西,让它想更紧地贴着主人。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孤独。夜更深了。
“睡吧。”老李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要是天晴了,带你去护城河遛遛。柳树该落叶了,满地的金黄,你肯定喜欢。”
阿黄的尾巴又摇了摇。它喜欢护城河,喜欢在那里奔跑,喜欢追着落叶玩。最重要的是,主人会在河边坐下,看着河水发呆,而它可以趴在主人脚边,听着远处传来的船笛声。
老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阿黄没有睡,它听着主人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滴落的雨水声,听着这个寂静的夜晚里所有的细微声响。
它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不知道什么是离别。
它只知道,此刻,主人在这里,温暖而真实。
这就够了。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移到了老李的脸上。那张苍老的脸在睡梦中松弛下来,皱纹显得更深了。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咸的。有泪痕。
阿黄愣了愣,又舔了一下。然后它轻轻趴下,把脑袋搁在老李枕边,挨着他的脸。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一老一狗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
在这个秋雨夜里,他们拥有彼此。
而对于阿黄来说,这就意味着拥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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