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9章屋檐下的雨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漫长。
雨从五月中旬开始下,断断续续,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护城河的水位涨了,淹没了往年柳絮飘飞的岸滩。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终日湿漉漉的,墙角长出了细密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混杂着泥土、朽木和雨水特有的清冷味道。
老李的咳嗽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加重的。
最初只是偶尔几声,像是被什么呛到了,清一清嗓子就好了。后来变成了每天早上必有的“功课”——天蒙蒙亮时,屋里就会响起一阵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咳,像破风箱在抽动,一声接一声,直到咳出一口带腥味的痰,才能暂时平息。
阿黄不懂咳嗽是什么病,但它懂疼。
它能从老李的咳嗽声里听出疼来。那种声音撕裂的,憋闷的,每一声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刮着什么。每当这时,阿黄就会从自己的小窝里爬起来,跑到老李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它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是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老李咳完了,会伸手摸摸阿黄的头:“没事...没事...”
他说话也开始费力了,中间总要顿一顿,喘口气。那只摸阿黄头的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力了。掌心还是粗糙的,但温度好像低了点,微微发颤。
雨下到第六天的时候,老李第一次没有在早上带阿黄去护城河散步。
他起得比平时晚,坐在床沿上穿鞋就花了很久。阿黄叼着牵引绳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晃着。老李看看绳子,又看看窗外绵绵的雨丝,摇摇头:“今天...不去了。外头雨大。”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但它没有闹,只是把绳子放在老李脚边,然后挨着他的腿坐下。
其实它早就不需要牵引绳了。从去年秋天开始,老李就很少给它系绳子。阿黄很懂事,过马路会等,遇到别家的狗也不乱叫,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李身边,隔三步远,不超前也不落后。但每天早上出门前,它还是会习惯性地叼起绳子——这是仪式,是老李说“走,遛弯去”的信号。
可今天没有信号。
老李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烧水。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些皱纹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浓茶。茶叶放得很多,多得发苦。他需要那股苦味来压住喉咙里总想往上涌的痒意。
阿黄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它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李走路慢了,背比以前更弯了,呼吸声重了,像破风箱在拉。屋里的空气也变重了,不再是单纯的潮湿,而是混进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药味,苦的,还有老李身上越来越浓的、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和铁锈味。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
老李坐在门槛上,看着屋檐滴水。水珠连成线,滴滴答答,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也看着雨。
巷子里很安静。下雨天,大家都缩在屋里。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还有不知谁家在煎鱼,油锅滋啦作响,香味飘过来,很快又被雨打散。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笑了笑,笑容在雨雾里显得很淡:“快了...快了就好了...等天晴了,我带你去河边。柳絮是看不到了,但荷花该开了...往年这个时候,荷花都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阿黄听不懂荷花是什么,但它听懂了“河边”。耳朵竖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手的温度透过皮毛,传到阿黄心里。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但老李很快又开始咳嗽了。
这次咳得比早上更厉害。他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阿黄急得站起来,围着他转圈,用鼻子去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直起身,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汗。
阿黄看见,手帕上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好。它凑过去,想舔老李的手,被老李轻轻推开了。
“脏...”老李哑着嗓子说,“阿黄...别舔...”
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然后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屋里走:“进屋吧...外头凉...”
阿黄跟着他进屋。老李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呼吸声粗重。
屋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屋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吊在房梁上的老式灯泡,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阿黄趴回自己的小窝——那是老李用旧棉袄和木板给它搭的,就在藤椅旁边。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它记得刚来这个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它躲在垃圾桶后面,又冷又饿,浑身湿透。老李撑着那把破伞路过,看见它,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说:“跟我回家吧。”
家。
对阿黄来说,家就是这间小小的屋子,是灶台上的热粥,是老李的手,是藤椅吱呀的声音,是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可现在,这个家里多了别的东西。
多了咳嗽声,多了药味,多了老李越来越长的沉默。
阿黄不懂什么叫“生病”,什么叫“衰老”。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好”和“不好”。老李给它粥喝,给它窝睡,带它遛弯,这就是“好”。老李咳嗽,手抖,脸色白,这就是“不好”。
它想赶走那个“不好”。
于是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把头埋进老李的怀里,使劲地蹭。这是它小时候撒娇的方式,每次它这样,老李都会笑,会用那双粗糙的手揉它的耳朵。
但这次老李没有笑。
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阿黄,眼神很温柔,但温柔里藏着阿黄看不懂的东西。
“傻狗...”他低声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的手落在阿黄头上,很轻,没什么力气。阿黄感觉到,那手在微微发抖。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就要开灯。
老李起来做晚饭。他煮了粥,很稠的白粥,米粒都煮开了花。他又切了一小碟咸菜,那是他自己腌的,酸脆可口。这是他们最简单的晚饭,但阿黄很喜欢。老李会把最稠的那部分粥盛给它,还会夹一点咸菜放在粥上。
但今天,老李只盛了小半碗粥,咸菜也只夹了一点点。他坐在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半天没有喝。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它的碗就在旁边,里面是满满一碗稠粥。
老李终于喝了一口粥,咽得很慢,很费力。然后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碗都端不稳了,粥洒了一点在桌上。
阿黄急得站起来,前爪搭在桌沿上,呜呜地叫。
老李摆摆手,示意它别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勺子,但没再喝粥,只是搅动着碗里的粥,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
最后,他把碗推到一边:“不吃了...没胃口...”
阿黄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老李。它走到桌边,叼起自己的碗,拖到老李脚边,然后用鼻子把碗往老李那边推了推。
老李愣了下,随即明白了——阿黄在让他吃。
“你吃吧...”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饿...真的...”
但阿黄固执地把碗推到他脚边,然后蹲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李看着阿黄,看了很久。雨声在窗外响着,屋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一人一狗。
最后,老李弯下腰,端起阿黄的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但他坚持吃完了半碗,然后把碗放回阿黄面前:“好了...我吃了...剩下的你吃...”
阿黄这才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晚饭。它吃得很香,尾巴轻轻摇晃着。
老李看着它吃,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雨丝。
吃完晚饭,老李照例要抽一支烟。
他坐在门槛上,阿黄趴在他脚边。烟点燃了,红色的火星在雨夜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来,混进潮湿的空气里,很快就被雨打散。
老李抽得很慢,一口烟要分好几次吐出来。阿黄抬头看着他,看着烟雾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轻轻地蹭。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傻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大半,“真是条傻狗...”
烟抽完了,老李把烟蒂在门槛上摁灭,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进屋睡觉吧...”
阿黄跟着他进屋。老李躺到床上,阿黄趴回自己的小窝。
灯关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还有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黑暗中,老李又开始咳嗽了。一声,两声,压抑的,痛苦的。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跳上床——这是它第一次上床。以前老李不许它上床,说床是睡觉的地方,狗就该睡地上。
但今晚,老李没有赶它。
阿黄小心翼翼地挨着老李躺下,把脑袋靠在老李的手边。老李的手动了动,然后落在它头上,轻轻地摸着。
咳嗽渐渐平息了。
老李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阿黄没有睡。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老李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很烫,比平时烫。
它不知道老李怎么了,但它知道,自己要守着他。
就像老李当年守着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它一样。
雨还在下,一夜未停。
屋檐滴水,滴滴答答,像是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阿黄在黑暗中,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
咸的,有眼泪的味道。
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自己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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