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3章老槐树的叶子
老李咳了一整夜。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像秋风吹过枯叶堆,沙沙的,不连贯。后来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要挣脱出来。阿黄一直没睡,它趴在老李床边,每次老李咳得厉害,它就站起来,用头蹭蹭垂在床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咳声终于渐渐平息。老李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冷汗。阿黄跳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老李的手抬了抬,想摸摸它,但没什么力气,只是手指动了动。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温热的舌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老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沉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阿黄没睡,它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灰色,然后变成鱼肚白,最后透出一点淡淡的橘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老李脸上。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阿黄还挨着他,鼻子几乎贴着他的脸。
“早啊。”他说,声音还是很哑。
阿黄摇摇尾巴,站起来,跳下床。它跑到门边,又回头看看老李。老李明白它的意思,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知道了,知道了,”老李说,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就起。”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拖鞋。阿黄已经跑出去了,在院子里等着。老李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迈步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夜秋雨后的湿润。老槐树下落了一地叶子,黄黄的,铺了厚厚一层。阿黄在叶子堆里打了个滚,站起来时,身上沾了好几片叶子。
老李笑了笑,走到树下,弯腰想捡一片叶子。但腰弯到一半,突然一阵剧咳袭来,他不得不扶着树干,咳得直不起身。阿黄跑过来,围着他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缓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又冒了冷汗。他靠着树干,喘着气,看着阿黄关切的眼神,勉强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他说,声音虚浮。
阿黄用头蹭他的腿,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他回屋。老李摇摇头,还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顺了,才慢慢走回屋里。
早饭还是粥,但今天老李的粥煮得更稀了,几乎跟米汤差不多。他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就放下碗。阿黄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看看老李碗里剩下的,又看看老李,没像往常那样去舔碗。
“吃吧,”老李把碗推过去,“我不饿。”
阿黄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坚持。老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阿黄是在担心他,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傻狗,”老李说,眼眶有点热,“我没事,真的。”
但阿黄还是不动。最后老李没办法,只好又端起碗,勉强喝了半碗。阿黄这才低下头,把剩下的舔干净。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阿黄,”老李突然说,“咱们今天扫叶子吧。”
阿黄歪了歪头,不明白“扫叶子”是什么意思。老李指了指院子里的落叶,又做了个扫地的动作。阿黄懂了,摇摇尾巴,跑到门后,叼来了扫帚。
那是一把竹扫帚,用了很多年,竹枝都磨秃了。老李接过扫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阿黄跟在他身边,兴奋地摇着尾巴,像是要帮忙。
老李开始扫叶子。动作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用爪子把散落的叶子拢到一起,有时候会追着被扫帚带起的叶子跑,像个小孩子。
扫了一会儿,老李累了,坐在门槛上休息。阿黄跑过来,挨着他坐下。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小片空地,青石板露出来,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铺着落叶,金黄的一片。
“老了,”老李看着那些落叶,喃喃自语,“扫不动了。”
阿黄舔舔他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休息了一会儿,老李又站起来,继续扫。这次他扫得更慢了,每扫一下,都要用扫帚撑着地,喘口气。阿黄不再玩了,而是跟在他身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
终于,院子中央扫出了一片空地。老李把扫帚靠在墙上,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空地,又看看周围厚厚的落叶,笑了。
“就这样吧,”他说,“扫干净了,风一吹,又满了。”
阿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无奈。它趴下来,头搁在老李脚上。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李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阿黄也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突然开口:“阿黄,你看那棵树。”
阿黄睁开眼睛,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桠伸展,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
“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会儿它还没这么高,我也还没这么老。每年秋天,叶子一落,我就扫。扫了三十多年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她还在的时候,也喜欢这棵树。说夏天能在树下乘凉,秋天能看叶子,冬天雪压枝头,春天又发新芽,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那棵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她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扫。”老李继续说,“扫着扫着,一年就过去了。扫着扫着,头发就白了。扫着扫着……”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说:现在有我了。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笑了:“是啊,现在有你了。以后……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也别难过。树还在,叶子每年都会落,也会发新芽。日子啊,就是这样,一轮一轮的。”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舔了舔他的脸。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颈窝里。
“傻狗,”他的声音闷闷的,“真是傻狗。”
他们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有些刺眼。老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阿黄跟进去,看到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老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硬币,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一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
阿黄凑过去看,照片上还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年轻的老李站在她旁边,两人都笑着,背景就是这棵老槐树,那时候树还小,枝叶稀疏。
“你看,”老李指着照片上的树,“那时候它才这么高。”
阿黄看看照片,又看看窗外的树。三十多年了,树长高了,长粗了,人却老了,走了。它不明白时间的无情,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心里的那份重量。
老李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铁盒,又把铁盒放回布包,再把布包放回柜子最里面。做完这些,他坐在藤椅里,闭上眼睛,像是很累。
阿黄跳上矮凳,趴下来,看着他。老李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很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就这么守着。
下午,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这次咳得厉害,趴在床边,几乎喘不上气。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最后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像是要去叫人。
“别……别去……”老李咳完了,喘着气说,“我没事……别去……”
阿黄跑回床边,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像是在试图让他好受些。老李缓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温水吞下。阿黄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害怕。它怕老李像那些落叶一样,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吃过药,老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阿黄跳上床,挨着他躺下,把身体紧紧贴着他。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胸腔里杂乱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药味。
太阳渐渐西斜,屋里暗下来。阿黄没动,就这样贴着老李,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老李的手动了动,搭在它背上,手指轻轻抓着它的毛。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李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像叹息,“陪我这么久……”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老李的手很凉,像秋天的井水。阿黄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老李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枝桠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老李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阿黄也闭上眼睛,但睡得不沉,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屋外的动静,听着这个夜晚,所有细微的声响。
半夜,老李又咳醒了。这次咳得不那么厉害,但持续了很久。阿黄起来,跑到厨房,用爪子扒了扒水盆。水盆是空的,它又跑回来,舔老李干裂的嘴唇。
老李明白了,撑着坐起来,想去倒水。但身体太虚,刚站起来就一阵眩晕,差点摔倒。阿黄急得叫了两声,用身体顶着他的腿。
“没事……”老李扶着床沿,喘了口气,慢慢走到厨房。水壶里还有一点温水,他倒了一杯,喝了几口,又给阿黄的盆里添了水。
阿黄没喝水,而是看着他,直到他把杯子放下,坐回床边,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老李看着它,眼眶又热了。
“你这狗……”他说,声音哽咽,“比人还懂事。”
阿黄喝完水,跑回床边,跳上床,又挨着老李躺下。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老李说,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老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泪。阿黄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它舔了舔老李的脸,像是在说:你不会不在的。
老李抱紧它,把脸埋在它颈窝里。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毛上,但它没动,只是更紧地贴着老李。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这一夜,老李咳了几次,但每次咳完,阿黄都会舔他的手,用身体温暖他。老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咳,休息,被安慰,再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终于睡熟了。阿黄也累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老李坐在门槛上,它趴在老李脚边,一起看着老槐树,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梦里,老李说:“阿黄,你看,叶子落了,春天还会发新芽。”
阿黄不懂什么是春天,什么是新芽,但它喜欢老李说这话时的语气,温柔,平和,像秋天的阳光,暖暖的,不刺眼。
它往老李脚边蹭了蹭,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很暖,很暖。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阿黄身上。老李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阿黄轻轻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老李,然后跑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老槐树下又落了一层新叶子,厚厚地铺着,像金色的地毯。
阿黄在叶子堆里打了个滚,站起来,叼起一片叶子,跑回屋里,跳到床上,把叶子放在老李枕边。
老李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枕边的叶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是心形的,脉络清晰,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像镶了金边。
“给我的?”老李问。
阿黄摇摇尾巴,跳上床,挨着他躺下。老李把叶子放在胸口,手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谢谢你,阿黄。”他说,声音很温柔,“真的,谢谢你。”
阳光越来越亮,屋里暖洋洋的。老李的咳嗽声暂时停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和阿黄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飘飘摇摇,像时间的脚步,轻轻地,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这个秋天的早晨。
而屋里,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像两棵依偎着的老树,在落叶纷飞的季节里,相互取暖,相互陪伴。
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老李说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此时此刻,老李在身边,手很暖,阳光很好,叶子很漂亮。
这就够了。
(第015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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