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意见源的边界
清晨七点四十,内审层的走廊比平时更安静。安静不是空,而是被刻意收紧的秩序:每一道门禁多了一次确认,每一个拐角多了一双眼睛,每一张临时识别卡都被要求露在胸前。有人在用流程把风险压进可控范围,也有人在用流程掩护自己的退路。
周砚从电梯出来时,梁总已经在等他。梁总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是顾明连夜做出来的“链路图与编号索引”。纸张被反复展开又合上,边角有些皱,但字迹干净,像一把磨过的刀。
“都在这。”梁总压着嗓子,“空间链、人员链、设备链、权限链、外包链、叙事链,六条合一。每个节点都有编号,能反查哈希。”
周砚点头,接过那张纸,没急着看。他知道,今天不是讲故事,是对抗一种更危险的东西:组织在面对真相时的“止血冲动”。
止血冲动会说:你们已经抓到了欧荣、许岚、马会、赵琳,足够了。
止血冲动会说:再追溯下去会伤害公司,外界会解读成内斗。
止血冲动会说:把它定义为“个别过度执行”,就能恢复稳定。
但周砚更清楚,影子机制不是一个人的错误,它是一套能被复制的通道。通道不堵住,今天的名字换掉,明天会出现新的名字。
顾明从旁边的办公室冲出来,额头有点汗,眼神却很亮:“刚刚又拦到一个钓鱼包,目标换成董秘办的人了。对方在试图接管‘对内说明’的发布账号。我们已经把域名黑洞,并把攻击样本入库。”
陆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纪检出具的旁听纪律说明,一份是律师团队准备的“问询答复边界”。她不看人,只看流程:“今天你只做两件事:一,按编号索引回答;二,遇到动机提问就回到事实链。不要解释心理,不要评价人。”
周砚“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没有标识的门。门后就是“集中问询”的会场。纪检把范围扩大到“两名高层协调角色与一名董事会办公室联络人”,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把钥匙,已经插进了组织权力的锁孔。
锁孔一旦被转动,就会有人疼。
九点整,罗主任出现,脸色比昨晚更沉。他看了一眼周砚手里的折叠纸:“带好了?”
“带好了。”周砚回答。
罗主任点头:“进去后别先开口。等问询到你,你再把索引放出来。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把‘意见源’限定在证据范围内,不让任何人把它变成政治猜测。”
“明白。”周砚说。
门被推开,里面的光更白。长桌换成了“U”形布置,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像审判台,但又比审判更冷——这里不宣判,只核验。墙角有一台投影,旁边立着两块白板,白板上已经写了几个词:**授权链 / 资源调度 / 暗语映射 / 落地动作**。
苏内审坐在靠近投影的位置,季副主任坐在她旁边。另一侧,是两位被称为“高层协调角色”的人——一个是运营副总裁秦致远,另一个是总裁办副主任韩屿。两人都穿着深色正装,表情统一地平静,像来参加例行管理会。
最后一位,是董事会办公室联络人程晗。他看起来更年轻,面色偏白,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随时准备把会议纪要写成“官方语言”。
周砚落座在靠后的位置,与梁总、陆律、顾明同排。顾明把电脑放在膝上,屏幕里滚动着系统告警,像一条暗河在桌下流动。
罗主任敲了敲桌面,开场极短:“今天集中问询只核验四件事:一,所谓‘风险稳定工作组’是否存在;二,是否有任何形式的授权链;三,是否存在以稳定为名的资源调度与证据链干预;四,‘意见源’在证据链中的位置。所有回答以事实为准,禁止推测。”
秦致远先开口,语气甚至带一点管理者的耐心:“罗主任,我理解纪检压力,也理解内审的治理诉求。但我要强调一点:公司过去确实处在重大风险期,很多动作是为了保护公司资产与公众信任。现在外界风声很紧,内部再扩大范围,会对公司造成更大伤害。”
这句话一出来,周砚就知道,对方要用“外界压力”作为前置条件,给后续的“止血方案”做铺垫。
苏内审没有接“伤害”这个词,只问:“秦总,你是否参与过周二、周四晚B区会议室的固定协调会议?”
秦致远回答得很稳:“我参加过少数几次风险沟通,但我不会去记具体时间段。B区会议室是公司资源,风险期临时沟通很常见。”
罗主任直接把一页打印件放到他面前:“门禁与网口对齐显示,你在过去三十天内两次于周二晚21:33进入B区会议室,23:05离开。你的随行司机登记也一致。你还认为你不记得时间段?”
秦致远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把情绪压下去:“如果记录显示如此,那我承认参加过。但那是风险沟通,不是所谓‘影子组织’。”
韩屿接过话,语气比秦致远更“制度化”:“总裁办参与协调是职责。风险期沟通只是为了确保信息一致,避免部门各说各话引发更大风险。至于所谓‘证据链干预’,我个人从未下过这种指令。”
程晗也补了一句,像在为会议定调:“董事会办公室层面始终强调依法合规,任何对外口径都应基于可核验事实。我们不会支持干预调查。”
这三句话合起来,就是“合法外衣”的组合拳:承认沟通,否认组织;承认风险,否认干预;承认职责,否认指令。
如果没有录音、模板、落地动作,这套话术足够让事情回到灰色。可现在,灰色被逼成了黑白。
罗主任把投影切换到第一张图:B区例会模式图。紧接着第二张:模板与纪要目录页。第三张:录音语义标注关键句。
屏幕上那句“按欧总意见,先把对接窗口收窄”被红框框住。红框旁边是一行更小的字:**“欧荣已承认参与模板撰写与风险稳定协调机制。”**
苏内审看向秦致远:“你是否知晓欧荣在例会上被称为‘意见源’?”
秦致远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手指按在桌面,像在斟酌词:“合规风控负责人提出合规意见很正常。‘意见源’这种说法容易被误解。我更愿意称之为专业建议。”
罗主任没有让他把词换掉:“录音里说的是‘按欧总意见’,不是‘参考欧总建议’。你在场时是否听到过类似表述?”
秦致远终于点了一下头:“风险期沟通会里可能有人用过这样的说法。但这不代表欧荣拥有决策权,更不代表他指挥外包或者干预调查。”
苏内审抬眼:“那谁拥有决策权?”
秦致远的语气开始变得谨慎:“重大事项归董事会与总裁办公会。风险期的执行由各部门按职责落实。”
这是把“意见源”推回到最高层结构里,让问询变成抽象的治理架构讨论,从而稀释具体责任。
罗主任显然预判了这一招。他把第四张图投上去——**“资源调度链:工单备注‘按意见’—供应链执行—外包调度—现实牵制”**。
“你们说决策权在架构上。”罗主任说,“那我就问落地动作:危机窗口期内三次外包调度,其中两次发起源显示为公关办公室,审批备注出现‘按意见’;一次由集团办公室协调,备注同样出现‘按意见’。这四个字是谁的意见?按谁的意见?”
韩屿沉声回答:“备注写‘按意见’是一种不规范的表达,可能是执行层为了提速形成的惯性。我们在总裁办不会要求使用这种模糊词。”
罗主任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在一封补充通知草稿中批注‘用‘按意见’即可,避免直链’?”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接插进韩屿的“制度外衣”。韩屿的眼神第一次明显收紧:“什么草稿?我没有这样的批注。”
顾明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键盘,把一份取证截图发到群里。罗主任抬手示意投影切换。屏幕上出现一张文档修订痕迹截图,批注人显示为“HY”,批注内容正是那句话:**“用‘按意见’即可,避免直链。”**旁边的取证编号清晰:OD-LOG-197(文档批注修订痕迹取证)。
韩屿的脸色微微变白,嘴唇抿紧:“HY不一定是我。公司里缩写重复很常见。”
苏内审没有与他争缩写,只问:“你手机设备管理系统里登记的二次认证指纹,与这份文档编辑指纹一致。你仍认为不是你?”
韩屿的喉结动了一下,沉默几秒才说:“我承认我看过一些草稿,但我不记得这句批注。风险期文件太多,我可能只是提醒措辞更稳妥。”
“更稳妥”又是一种暗语:把隐藏痕迹说成“措辞稳妥”。但只要这句话与“不要留直链”对应,稳妥就变成了遮掩。
罗主任继续压:“你提醒不要留直链,是担心什么?担心流程暴露?还是担心授权链暴露?”
韩屿没有回答,转而看向程晗,像在寻找支撑。程晗终于开口:“草稿批注不能直接等同于授权链。董事会办公室的原则是——保护公司合法权益,避免未核验信息扩散。很多时候,我们要求材料集中,是为了防止误读。”
“材料集中”这四个字一出来,梁总的手指轻轻收紧。那份未经编号的“集中上交材料”补充通知,落款就是集团办公室,而草稿流转链上恰好出现过“程晗”这个名字。
苏内审看向程晗:“你提到‘材料集中’,请回答:昨天下午那份《补充要求》是否由你参与起草或协调?”
程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但很快压住:“我只是联络人,转发信息流转。我没有发出任何未经编号的正式通知。”
罗主任把另一份材料推上屏幕,是邮件草稿箱的取证截图——草稿标题《补充要求》,收件人列表里有“集团办公室全员”与“公关办公室负责人”,草稿创建者显示为“CH”,创建时间与通知流出时间相差不到十五分钟。编号:OD-LOG-201(补充通知草稿箱取证)。
程晗的脸彻底白了:“CH也不一定是我。”
顾明在视频里低声:“CH是他的域账号缩写,设备指纹也对得上。”
罗主任没有再给他空间:“程晗,你作为董事会办公室联络人,未经编号形成证据回收动作,已经构成干预。你要解释的不是缩写,而是动机——但我不会问动机。我只问事实:你是否试图收回会议纪要与模板材料?”
程晗手指捏紧笔记本边缘,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担心材料扩散。外界已经在写‘内部清算’,如果材料被断章取义,会对董事会造成很大压力。我只是想把材料统一管理,避免二次泄露。”
周砚听到这里,心里一沉。不是因为程晗承认,而是因为他说的逻辑就是影子机制最擅长的那套:以“保护董事会”为名回收证据。回收证据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控制叙事。叙事一旦被控制,问责就会变成“可被谈判的结果”。
罗主任的语气更硬:“你回收的是证据,不是材料。证据不能被‘统一管理’到一个没有双钥匙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一点?”
程晗低头,沉默。
秦致远在此时插话,像要把会议拉回“治理框架”:“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我们也必须考虑组织运行的连续性。现在对多个高层同步问询、冻结权限,容易造成管理真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治理机制落地,再把个案处理交给纪检慢慢做?否则业务会停摆。”
这就是止血冲动的核心表达:先运行,再问责;先稳定,再追溯。听上去合理,实际是给影子机制争取换皮时间。
苏内审抬眼,语气冷到没有温度:“秦总,业务停摆的根源不是问询,是暗门。暗门长期存在,任何一次危机都可能把公司拖垮。你担心真空,我担心复活。”
罗主任接着说:“并且,今天问询不是为了让业务停摆,而是为了确认授权链。授权链不确认,治理机制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你刚才多次提‘董事会与总裁办公会’,那我就问得更具体:‘风险稳定工作组’是否曾以任何形式向总裁办公会汇报?是否有任何高层指令要求‘收窄对接窗口’‘压缩接口’‘减少直链’?”
秦致远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我不会用这些词。我们只强调依法合规、信息一致。”
罗主任把录音语义标注翻到另一页:“录音里还有一句——‘按秦总的意思,别让接口跑出预设轨道。’这句正在第三方鉴定中,但初版声纹比对显示说话者A高度匹配马会,提及‘秦总’时在场人员包括你。你要否认吗?”
秦致远的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裂缝。他没有立刻否认,而是用了更高层的防御:“即便有人提到‘秦总’,也可能是他们误解了我的管理要求。我要求的是流程合规与风险控制,不是干预调查。”
“误解”是高级切割:把责任从意图切掉,只保留“被误解的管理要求”。这类切割最危险,因为它能让高层永远站在“合理语言”里,而所有脏活都落到中层与外包。
苏内审冷声:“管理要求不可能被误解到‘制造可否认压力’。如果被误解到这个程度,那不是误解,是默许。”
秦致远抿紧嘴唇,沉默。
罗主任没有继续在“误解”上纠缠,他换了一个更能落地的问题:“‘风险稳定工作组’的组织者是谁?谁负责召集、谁负责议程、谁负责输出模板?”
韩屿开口,声音更低:“召集通常由集团办公室协调,议程由公关和合规提出,输出由纪要整理人员完成。没有固定组织者。”
“没有固定组织者”,又是一种影子机制常用句式:让组织消失在职责分散里。
罗主任抬手,让纪检专员把一张表放到投影上——“例会召集链”。表里清晰写着:会议室占用登记人、门禁临时授权申请人、参会提醒发送者、外包需求发起备注协调者。四项里有三项指向同一个角色:总裁办副主任韩屿的秘书、集团办公室主任马会的文秘赵琳、以及董事会办公室联络人程晗。
“固定组织者可能不是一个人。”罗主任说,“但固定召集链已经出现。你们三人构成了影子机制的‘行政骨架’。行政骨架负责让会议发生,让模板流转,让通知落款,让资源动起来。现在我只问一句:你们有没有任何形式的上级指示要求你们这样做?”
问询室里短暂安静。安静里有一种很清晰的紧张:如果回答“有”,就要抛出更高的人;如果回答“没有”,就要承担全部链条。
程晗的手抖得更明显,像被迫站在悬崖边。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吐出一句:“我……我收到过‘上面很关注’的口头提醒。让我确保材料不外泄,确保不要出现‘不该出现的直链’。”
“上面”两个字,一半是事实,一半是遮掩。它既暗示了更高层的压力,又不给出名字。
罗主任没有放过:“‘上面’是谁?”
程晗的眼神飘了一下:“我不能随便说名字。我只是联络人。”
苏内审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联络人最不能随便说‘上面’。你说‘上面’,就等于你知道上面是谁。你要么给出可核验的指令来源,要么承担你虚构‘上面’来为自己脱责的责任。”
程晗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秦致远在此时忽然站起来,像要终止某种危险:“我建议暂停。你们现在的问询方式会把组织带向不可控的方向。‘上面’这种说法极其敏感,会让外界认为董事会内部存在派系。我们不能让公司在危机期承受二次崩塌。”
他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为了公司,暂停追溯意见源。止血冲动再一次出现,而且是以高层的身份出现。
罗主任没有让他占住会场。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听得清:“秦总,今天不是政治议题,是程序议题。我们不问派系,我们问授权。授权不是敏感,是必须。没有授权链,治理决议就是纸。纸挡不住暗门。”
苏内审也起身,补了一句更硬的:“你担心二次崩塌,我担心一次崩塌之后的复活。复活会把公司拖进更深的坑。我们宁可难看一次,也不愿难看一百次。”
秦致远被顶回椅子上,脸色僵硬。
罗主任把会议拉回到“证据语言”:“现在进入下一环节:链路图与编号索引,由证据链维护人员说明。周砚。”
周砚站起身,把那张折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不慢。纸展开的一瞬间,像把所有人隐藏的空间摊开。
他没有先讲谁对谁错,只指着图的中心节点:“中心是B区例会。例会不是概念,它有六条链证明其稳定存在。每条链对应编号。”
他用笔尖依次点过去:
“第一条,空间链:B区会议室临时占用与门禁出入记录,编号OD-LOG-163与OD-LOG-174,含时间窗口与人数模式。
第二条,人员链:参会人员反复出现,包含许岚、马会、邱霆、以及今天在座的两位高层在特定时段出入,门禁对齐已入库。
第三条,设备链:桥设备MAC跨场景出现,编号OD-LOG-163与OD-LOG-174,设备未备案。
第四条,权限链:内容分发置顶、权限模板查询、临时管理员操作紧随例会时段发生,编号OD-LOG-182与OD-LOG-191。
第五条,外包链:临时安保增派与网络维护工单在危机窗口期触发,备注出现‘按意见’,供应链执行,编号OD-LOG-…(他报出对应编号与哈希)。
第六条,叙事链:非正式‘联席办公室’通知、钓鱼邮件、匿名投递预案与落地动作,对应OD-PH-004、OD-LOG-…与纪要附件。”
他停顿半秒,把声音压得更稳:“这六条链合起来,说明一件事:存在一个无编号、无授权、可调度资源、可影响系统与人员的协调机制。按董事会决议定义,这就是影子机制。影子机制的动作不是停留在纸面,已经出现落地:外包跟踪、恐吓短信、匿名投递、回收证据尝试。”
韩屿试图插话:“你把很多现象都归到一个机制上,是否过度归因?”
周砚没有争论,直接指向录音编号:“录音OD-AUD-004里出现‘按欧总意见’‘不要留直链’‘窗口期投放’‘制造可否认压力’,这些词与落地动作一一对应。归因不是情绪,是映射。”
秦致远开口,声音更冷:“即便如此,意见源也可能只是欧荣这种专业负责人。你们现在把范围扩大到总裁办、董事会办公室,会不会过度?”
周砚把笔尖停在“意见源”那一栏,没有抬高声音:“意见源在证据链里不是职位概念,而是动词概念——谁提出了让模板变行动的指令,谁推动了不留痕的做法,谁协调了回收证据。欧荣负责模板,赵琳负责修订,许岚负责舆论框架,邱霆负责执行运输,外包负责现实牵制。现在证据显示:‘不要留直链’与‘集中管理’草稿链路涉及总裁办与董事会办公室联络角色。这个涉及不是推测,是取证编号。是否过度,只看编号是否成立。”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点,让每个人都看见那些编号像钉子一样固定在节点上:“如果有人认为过度,请指出是哪一条编号造假,或者哪一条哈希不成立。只要编号成立,涉及就是事实。”
这句话说完,问询室里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安静。那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迫进入了规则:你可以反驳,但你必须反驳证据,不是反驳叙事。
程晗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他一直抱着的“保护董事会”的说法,在编号面前变得像纸糊的盾。
罗主任顺势把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来:“既然链路明确,意见源的边界也就明确。我们不追政治,只追授权链。现在请三位回答:‘风险稳定工作组’是否曾获得任何形式的高层授权?有没有任何口头或书面指令让你们采取‘不留直链’‘集中管理’‘收窄窗口’这类动作?请给出来源、时间、渠道。”
韩屿沉默。
秦致远沉默。
程晗的呼吸明显变快。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顾明在桌下盯着告警,突然发来一条私信给周砚:**“外部匿名号正在预热新一轮爆料,标题‘高层暗室会议录音’。对方可能拿到片段。”**
周砚看完,没有抬头。他知道,这就是影子机制的反扑:在问询关键点,用外部烟雾制造“暂停调查”的理由。只要外部爆料出来,高层就会说“看,材料泄露了,必须先止血、先收口、先停问询”。
烟雾一旦成形,意见源就会再次被推回阴影。
罗主任显然也收到同类提醒。他没有停,反而更快:“沉默视为拒绝配合,将按程序升级措施。最后一次机会。”
程晗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却清晰:“我……我收到过一条口头指示,让我把‘材料管理’做得更紧。指示来源是……董事会办公室里负责风险议题的联络角色——不是季副主任,是另一个……我可以说职务,不说名字吗?”
苏内审冷声:“不可以。职务可以被多人占用,名字才可核验。”
程晗闭了闭眼,像在做一个决定:“是……周秘书长的助理,李骁。李骁在电话里说,‘周秘书长很关注,不希望出现直链和不可控扩散’,让我把材料集中。电话时间是前天下午五点多。”
“周秘书长”四个字落地的一瞬间,空气彻底变冷。周秘书长是董事会办公室的核心高管之一,平时极少露面,却掌握董事会议题流转与材料归档的合法性钥匙。
周砚没有任何情绪表态。他只在心里确认:意见源开始触及董事会办公室的深层。
罗主任立刻追问:“电话是否留痕?你是否有通话记录?”
程晗点头:“有。我的手机里有记录。”
罗主任当场下令:“立即封存程晗手机,取证通话记录与基站信息,生成哈希。并对李骁启动限制性问询。”
秦致远在这时开口,语气明显变硬:“我必须提醒你们,周秘书长是董事会办公室核心人员,牵涉巨大。你们这样会造成董事会运转瘫痪。”
苏内审看着他,声音冷得像铁:“如果董事会运转依赖暗门,那瘫痪就是必然风险。我们要做的是让它依赖编号与双钥匙。”
韩屿像终于意识到“沉默会被吞掉”,也开口了:“我确实在某次沟通中提醒过‘不要留直链’,但我的出发点是防止未经核验的信息在系统里形成可被外部断章取义的链条。我没有想到会被用于干预证据链。”
周砚听到“没有想到”,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典型的“认行为不认后果”。但对治理来说,后果才是边界。你可以说你没想到,但制度会问:你有没有为“被误用”设置刹车?你有没有把动作编号化?你有没有双钥匙审批?没有,就等于默认误用空间存在。
罗主任没有与他争“想到”,只问:“你提醒的对象是谁?你在什么场合说?是否与欧荣或许岚、马会形成了固定沟通链?”
韩屿沉默一下,终于说:“我在周二的例会上说过,提醒大家沟通要稳妥,避免直链。我也确实和欧荣沟通过合规措辞。”
罗主任点头,把这一段记录入案。然后他转向秦致远:“秦总,你是否收到过来自董事会办公室或其他更高层的压力,要求你推进‘风险稳定’机制?”
秦致远的眼神复杂。他显然在衡量:说与不说的代价。
他说出压力来源,会把更高的人拖进来,也可能自保;不说,自己会被录音里那句“按秦总意思”钉住,成为意见源之一。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更保守的承认:“我承认我关注风险稳定,也要求执行层在危机期统一口径、收紧接口。但我从未指示外包跟踪、从未指示投放外部材料、更不可能指示恐吓。任何这种行为,都不是我的管理要求。”
他把现实牵制与匿名投放切掉,只承认“收紧接口”。这仍然是一种切割,但至少承认了一个关键事实:高层确实推动过“收紧接口”,而收紧接口在影子机制里被写成“收窄对接窗口”。
罗主任没有立即逼他承认更多,而是收束会议:“今天核验结果:风险稳定机制存在;行政骨架链存在;模板与暗语存在;意见源开始出现可核验线索。下一步:对程晗手机取证,对李骁启动问询,对周秘书长及相关人员的材料流转链进行追溯。同步,外部舆情由董秘办按既定声明处理,不回应匿名材料内容,只强调依法调查与制度升级。”
会议结束时,顾明的告警又跳出一条:外部匿名号果然发布了“高层暗室会议录音”预热视频,但音频被严重剪辑,配文极具煽动性,核心句子被切成了“按欧总意见”“按秦总意思”两段,试图营造“高层黑箱清算”的叙事。
季副主任立刻发出内部提醒:**所有员工不得传播未经核验的外部材料,发现传播请上报;公司将依法追究泄密与恐吓行为。**
周砚看着那段剪辑音频,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余烬的火。余烬不需要真相,它只需要碎片。碎片越碎,越容易点燃情绪。
但他也清楚,情绪能点燃一时,编号能撑住长久。
走出问询室时,梁总低声问:“你觉得今天算突破吗?”
周砚停了一下,才说:“算。不是因为说出了名字,而是因为把‘上面’变成了可核验的通话记录。影子机制最怕的就是可核验。一旦可核验,它就不能再靠暗语活着。”
陆律接过话:“但也更危险。李骁、周秘书长这条线一旦被触及,反扑会更狠,甚至会有人推动‘调查边界’的决议,要求纪检收手。”
顾明冷笑:“他们会说‘保护董事会运转’,本质是保护暗门运转。”
周砚没有反驳,只把那张链路图重新折好,折得更整齐:“我们继续用事实说话。外面烧得越旺,里面越要冷。”
刚走到电梯口,罗主任追上来,递给周砚一张新打印的取证单:“程晗手机已封存,通话记录存在,基站信息待对齐。另——李骁的办公电脑刚刚出现远程擦除尝试,信息安全已拦截,但对方动作很急。你们今晚把所有与李骁相关的材料流转链再做一次快照,防止他删掉草稿与附件。”
周砚接过取证单,扫了一眼编号:OD-LOG-209(李骁相关草稿链路紧急快照指令)。
“他们开始灭火。”梁总低声说。
周砚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心里只有一句话:灭火的人,往往站在火源附近。
而火源,终于开始露出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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