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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3章雨丝蒙蒙,铺就长街


雨声织成彩虹的翅膀,飞翔的天空中。

雨丝又密了些,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着书脊巷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被打湿,沉甸甸地垂着,雨滴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湿痕。林微言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刚从巷尾的菜市场回来,竹篮里躺着几根水灵的青菜,还有一小捆带着泥土气息的香葱,油纸伞的伞骨上,正滴答滴答落着水珠。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自家铺子门口时,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铺子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木牌被雨水打湿,“微言古籍修复社”几个烫金小字,晕开了些许柔和的光泽。而木牌下方,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微立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他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肩头,发梢也沾了几分湿意,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感。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铺子里敞开的木窗上,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饱满,沾着雨珠,像一颗颗圆润的翡翠。

是沈砚舟。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他第三天出现在这里了。

第一天,他拿着一本线装的《漱玉词》,说是书页脱线,想请她帮忙修复。她本想拒绝,却架不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恳切,像极了五年前在图书馆里,他低头问她借笔记时的模样。

第二天,他带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说是路过巷口的老字号,顺手买的。她没接,他也没强求,只是将桂花糕放在窗台上,留下一句“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便转身离开。

而今天,他又来了。

雨还在下,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时竟忘了抬脚。五年的时光,像一堵厚厚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他从心底抹去,可每次见到他,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还是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淡淡的酸涩,漫过心口。

沈砚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微言看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雨后初霁的阳光,浅浅地漾开。

“林微言。”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被雨水浸润的温润,“等你很久了。”

林微言回过神,敛了敛眉眼,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淡淡的:“沈律师,我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她刻意加重了“沈律师”三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不过是陌生人的关系。

沈砚舟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的伞下,身上带着的清冷雨意,与她伞下的温暖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扫过那些新鲜的青菜和香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要做午饭?”

林微言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与你无关。”

她的态度算不上友好,甚至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沈砚舟却并不在意,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正是昨天他留在她这里的《漱玉词》。

“我来拿书。”他说,将小册子递到她面前。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那本《漱玉词》上。昨天他走后,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将那本书翻了出来。书页确实脱线了,是装订时的棉线老化断裂,不算什么大问题。她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新的棉线重新装订,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了泛黄的书页边缘,让整本书看起来整洁了许多。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抬眼看向他:“修好了,放在里面了。”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虚掩的木门。他没有动,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嘴唇的颜色很淡。五年不见,她好像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愈发纤细,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疼。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看到了。”

林微言一怔。

他看到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铺子的木窗。昨天修好《漱玉词》后,她随手将书放在了窗边的书桌上,离木窗很近。他站在门外,确实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林微言有些窘迫,又有些恼怒。她转过身,推开虚掩的木门,声音带着几分生硬:“进来拿吧。”

说完,她便提着竹篮,率先走进了铺子。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抬脚跟上,跨过门槛时,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古籍和线装书,阳光透过木窗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泛起淡淡的墨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放着各种修复古籍的工具——镊子、毛笔、糨糊、砂纸,还有几张泛黄的宣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安静而温暖,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沈砚舟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漱玉词》。书页被重新装订过,棉线的针脚细密而整齐,书页边缘也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看得出来,她很用心。

他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扉页上的一行小字上。那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清丽——“赠微言,岁岁安澜。砚舟,乙未年秋。”

那是他五年前送给她的。

没想到,她还留着。

沈砚舟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林微言已经走进了里间的厨房。她将竹篮放在灶台上,拿出青菜和香葱,开始慢条斯理地择菜。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作响,她却能清晰地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

他还没走。

林微言的动作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不明白,沈砚舟到底想做什么。当年是他亲口说的分手,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如今又回来,一次次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是想弥补,还是想再伤她一次?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你这里的环境很好。”外间传来沈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赞叹,“很安静,适合修书。”

林微言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择菜的速度。

“书架上那本《花间集》,是你当年淘来的那本吗?”沈砚舟又问。

林微言择菜的手猛地一顿,差点将手里的青菜捏碎。

《花间集》。

那是他们在一起时,一起去潘家园淘来的。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影印本,封面破旧,书页泛黄,却难得的完整。当时她一眼就看中了,可惜老板开价太高,她身上的钱不够。是沈砚舟悄悄凑了钱,买下了那本书,送给她做生日礼物。

她一直将那本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视若珍宝。

他怎么会记得?

林微言的鼻尖微微发酸,她强忍着情绪,冷声道:“沈律师记性真好,不过,那本书早就不在了。”

她说谎了。

那本书还在,就在书架的最上层,被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像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外间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半晌,才传来沈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是吗?”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将择好的青菜扔进洗菜池,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菜叶,也冲刷着她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手机铃声,清脆的音乐打破了铺子里的宁静。

是沈砚舟的手机响了。

林微言听到他接起电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职业化的冷静:“我知道了,把文件发到我的邮箱,下午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沈砚舟走到厨房门口,目光落在林微言的背影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幅画面,安静而美好,像一幅缓缓流淌的水墨画。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说:“我要走了。”

林微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的声音淹没。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又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林微言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他的目光很亮,像夜空中的星子,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沈砚舟,”林微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必这样。”

“我愿意。”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愈发清晰,“林微言,五年前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听我解释,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林微言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没有结束。”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还在,就不算结束。”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吧。”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水流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林微言这才转过身,看向敞开的厨房门。门外的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她走到灶台前,关掉水龙头,看着池子里的青菜,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模样,忘了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还是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林微言才慢慢平复了情绪。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池子里的青菜,开始洗菜。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碗,碗里装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是他留下的。

林微言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那碗桂花糕,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木窗,也敲打着她的心。

书脊巷的老槐树下,沈砚舟撑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油纸伞,站在雨幕里。他回头看向巷子深处的那家铺子,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她心里的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融化的。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雨停,等花开,等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等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巷口的雨丝,还在织着那张灰蒙蒙的网。而网的尽头,是他和她,未完待续的故事。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落在书脊巷的青石板上。林微言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漱玉词》,指尖摩挲着扉页上的小字。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是陈叔。

陈叔是巷口旧书店的老板,年过七旬,性格豁达通透,看着她长大。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笑眯眯地走进来:“微言丫头,忙着呢?”

林微言放下书,站起身,笑着说:“陈叔,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本书。”陈叔将手里的书递给她,“刚收来的,一本《人间词话》,品相不错,想着你可能喜欢。”

林微言接过书,道了声谢。

陈叔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漱玉词》上,又看了看窗外,意有所指地说:“刚才看到沈小子在巷口站了半天,这小子,倒是个有耐心的。”

林微言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叔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有些事,别憋在心里。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当年的事,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陈叔,眼底带着一丝疑惑:“陈叔,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陈叔摆了摆手,笑得一脸高深,“我只知道,人心是肉长的。有些爱,藏了五年,也不会变。”

说完,陈叔便转身离开了。

林微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人间词话》,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陈叔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难道,当年的事,真的有什么隐情?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漱玉词》,扉页上的那句“赠微言,岁岁安澜”,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木窗,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的心上。

巷口的老槐树下,沈砚舟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那里。他的目光,像星子一样,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坚定的温柔。

林微言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或许,她真的该听他解释一次。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微言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手机。她翻到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那边传来沈砚舟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微言?”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沙哑:“沈砚舟,明天……你不用带桂花糕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春风拂过湖面,温柔而缱绻。

“好。”

“我给你做。”林微言轻声说。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半晌,才传来沈砚舟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好。”

挂了电话,林微言走到窗边,看向巷口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星子,终会落在旧书脊上。

而她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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