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人的心机，九曲十八弯，把一个接一个陷阱，设在子玉脚下。卫国与曹国得到晋人复国的承诺，便遣使前来，提出与楚绝交！子玉恼羞成怒，又见宛春被晋人拘禁不归，一时气冲牛斗，号令三军出击！

晋文公率军而出，见楚国三军烽烟滚滚，如江海奔腾，举鞭喊道：“大军退避三舍，兵至城濮！”全军立即后退，一退九十里。

这下，晋军上下炸开了锅。将士们都不干了，他们找到狐偃，吵着说道：“临敌而退，怯也；以君避臣，辱也！楚劳师已久，正可击之，何故退兵？”

狐偃耐心地说道：“晋无楚之恩惠，焉有今日？退避三舍，乃君上所以报恩也！人有善恶，事有曲直。师直为壮，师曲为老！若背惠忘义，则我曲楚直，何以胜之？楚出师虽久，其气正盛，不可谓老矣！若我退兵，楚师亦还，则天下安矣，我复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追，其曲在彼，其师必老，可一战而胜也！”

老辣的晋文公信守当年之诺，退至卫国的城濮（今山东鄄城县）。他知道，国归父与崔夭率领的齐军还驻扎在此，并未回国。小子慭（yìn印）与白乙丙率的秦军也在此观察，都想看看楚国能否给齐、秦面子，罢兵歇战。

虽然晋人的计策滴水不漏，但楚军却不战而胜。全军欢欣鼓舞。左右两军主帅斗宜申和斗勃得知齐、秦重兵驻扎在城濮附近，劝子玉不要再追。老成持重的斗勃说道：“晋军退至卫国，我军不战而胜，令尹正可率大军班师回国，承晋国之礼，遵大王之命，奏凯旋之曲！”

成得臣沉默了。自从他见到重耳，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人一定会与楚争夺霸权，可惜当年没有杀了他。今天，就这样放过他吗？

子玉征战几十年来，百战百胜，几无败绩。放眼中原，他感到没有哪国的军队能战胜楚国中军。因为中军全是斗氏弟子，他们从小习武，个个武艺高强，人人都能单打独斗，可从来没有遇到过强敌，现在，斗氏大显神威的时候到了！

他对众将说道：“战机至矣！焉能错过？必一战而灭晋军！此战之后，再无晋矣，谁能与我争霸？”

荣黄说道：“大王严令撤兵，违者立斩！大帅思之。”

“若我灭晋而还，大王若何？”子玉反问道。

众将哑口无言。子玉令全军继续北进，追到城濮。

就在此时，摆脱了楚国包围的宋成公率大军到城濮集结，王子职担心的四国之兵，终于会合了。

但是，面对气势汹汹的楚国大军，晋文公还是感到心虚。他孤坐大帐之内，心绪万千。退避三舍，当然先是守信，但也是不想与楚交战。这一仗，晋国同样可打可不打。只需让卫、曹复国，楚必撤军。且他在楚国之时，楚成王日日陪他狩猎宴饮，情深意重。临行之际，两人更是依依难舍。何必恩将仇报？他已年近古稀，此战若败，命将休也！他顾虑重重，便带着侍卫走出大帐。

三月的夜空，群星闪烁，花香扑鼻，天空中流曵着春天的旋律。突然，他听到兵营中歌声飘了过来：

原野之草何青青，

故园之田何凄凄！

泪别妻儿赴他乡，

何故舍旧谋新地？

士兵们怀念家乡了！是啊，出国征战已经四个多月了，曾经流浪半生的他，也想回国了。

很晚回到寝帐，他一倒下就睡着了。恍惚之中，他迷迷糊糊地看见楚成王闯了进来，对他说道：“重耳老贼，汝恩将仇报，诱骗子玉，吾将食汝之肉！”说完冲了上来，一下把他摔在地下，死死压住他，不断吸他的脑髄。他惊恐万状，失声大叫，一下惊醒过来。

先轸、狐偃。栾枝等急忙赶到寝帐。晋文公讲完噩梦之后，心有余悸地说道：“楚人势大，其中军莫之能敌，不如撤兵！”

众将一惊，知道国君受惊，好言抚慰后，各自离去。

国君怯战，先轸心灰意冷，垂头丧气地回到中军主帐，忽见一人独坐帐中。等他进来，那人起身施礼毕，便问道：“君上若何？”

“国君惧楚，欲罢兵回国。王孙深夜到此，可有要事？”

那人便是昔楚国令尹王子元之子王孙启。当年，父亲子元被斗班杀害，两个哥哥王孙游、王孙喜殿也遭斗氏诛杀。王孙启立誓报仇，孤身逃到遥远的晋国来了。父兄受诛，三十八年过去了，他对斗氏的仇恨与日俱增，见晋、楚开战，便作为下军大夫随军而来。闻国君意欲撤军，忙来游说先轸，他详尽地分析道：“此役，惟子玉欲战，与王心违。故少与之师，唯东宫与西广来援。诸侯从之者，许、陈之师已去大半，唯郑、蔡尚在，楚营君臣离心，楚师必败！何故去之？”

先轸闻言，一拍大腿，说道：“王孙之言妙哉！明日我当谏之！”

第二天，先轸、狐偃、栾枝不约而同来到君帐。先轸说道：“臣下获知，楚军精锐，已随楚王班师。许、陈之君已自回国。子玉欲战，王少与之师，仅东宫、西广耳！楚国君臣离心，安有不败之理？”

狐偃也说道：“此役一战而霸！君何惧哉？若战不胜，表里山河，必无恙也！”

晋国以黄河为表，太行山为里。狐偃此言一出，表里山河成为晋国的别称，今为山西的别称。晋国的多谋善断之士，说得国君又犹豫起来，问道：“楚之恩惠未报，若何？”

栾枝说道：“汉阳诸姬，尽为楚灭，国君岂能恩小惠而忘大耻？不如一战，为姬姓复仇！”

“不可，我与楚王梦搏，楚王伏我身而啖吾髓，我已败矣！何能再战？”重耳余悸未定。

狐偃说道：“此乃大吉之兆也！楚王伏于君身，是向下而臣服君上也！国君仰面向上，乃得天助也！髓为柔物，楚王吸君之髓，是君以柔治之，楚服其罪也！君上勿疑，此战必定天下。”

狐偃的嘴，能把铁树说得开花，把江水说得倒流。晋文公终于被他们说动了。而就在这时，宋成公、国归父和小子慭听说楚军穷追九十里，已到城濮，一个个勃然大怒，前来求战！

四国联军水到渠成，晋文公喜出望外，择日检阅部队。

晋文公登上城濮郊外有莘古国城堡的废墟之巅，登高远眺，只见晋国三军的七百乘战车、宋国三百乘、齐、秦各二百乘，共一千四百乘战车纵横排列，威武雄壮。韅、靷、鞅、靽等新配备的各式戎车装备崭新锃亮。军士少壮在前，年长在后，昂首挺胸，斗志昂扬。晋文公高兴地说道：“少长有礼，其可用也！”

狐偃道：“何其壮哉！必一战而霸！”

可晋文公说道：“勿战中军，取胜即可！”

狐偃一下怔住了。先轸却心领神会，说道：“败其左、右二军，中军必退！”

就在这晚，子玉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马冠和马缨终于编成，兴致勃勃地把马冠戴在他的坐骑头上。红色的马冠，五色珠玉晶莹闪亮，两边飘舞的红色马缨，艳丽无比，好看极了。他忍不住骑上马，到黄河边恣意飞奔。忽见黄河之神来到面前，盯着马冠马缨看了又看，羡慕地说道：“此冠美艳，能赠吾否？若蒙相赠，必赐汝孟诸之麇！”

孟诸，指的是宋国最美的湖泊孟诸湖。麇，指的是湖畔水草丰茂之地。意思非常明显，这是要他赢得战争，占领宋囯。可他舍不得心爱的马饰，说道：“此乃吾心爱之物，尽家藏珠宝，岂能相赠？”黄河之神一听，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子玉把梦说给众将听。众将忙劝他赠送马饰。子玉不听。中军大夫荣黄谏道：“苟利于国，虽死犹可，况琼玉乎？与国比之，琼玉是粪土也！如黄河之神助我大胜，区区马饰，又何惜哉？”

斗宜申也趁机劝道：“城濮毗邻大河，正需河神助之！将士闻之，必然军心大振，联军必败。舍琼饰而得大胜，何乐不为耶？”

此时，就连他的儿子，小将成大心也从旁苦劝：“马饰可得，大胜难求矣！”

可成得臣抚摸着编了两年的马饰，依然不舍。

荣黄出帐，仰天长叹道：“非神不助，令尹重爱轻民，必自败也！”

第二天，子玉派右军主帅斗勃前往晋军大营送交战书。战书云：“得臣与君之遇，乃天之美意也。今欲与君之将士戏尔。君侯有暇，可凭轼而观，得臣亦奉陪娱目矣！”

春秋时期的战书，比家书还要温情浪漫。那是自西周延承下来的礼仪辞令，谁都不会杀气腾腾。

晋文公立即派下军主帅栾枝出使楚军大营，回书道：“寡人闻命矣！楚王恩惠，没齿难忘。是以退至此地。然大夫以臣追君，执欲观兵，寡人敢不惟命？烦告麾下将士：整备戎车，忠于王事，明晨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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