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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影卷钉纹


旧钥闸的门在身后合拢,闸内那股带着石腥与铁锈味的冷,被厚重门体硬生生截断,只剩外廊昏黄灯火的温度贴上来。可那点温度并不真,像一层薄薄的蜡,覆在更深的寒上,随时会裂。

江砚抱着封存卷匣走在队伍末尾,腕侧的序牌与律牌贴着皮肤,冷硬的边缘在每一次摆臂时都会轻轻刮过腕骨,提醒他:这不是护身符,是双重锁扣。锁别人,也锁自己。

红袍随侍的步伐比刚才更快,像要把旧钥闸里冒出来的“半道错位”尽快压回到执律堂最深的档案柜里,又像怕有人追着那道缝隙往外钻。青袍执事走在前端,袖口的银白冷光偶尔一闪,转瞬便收敛,脸色恢复成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越平静,越像一块冰里藏着刀。

队伍出了闸口,迎面便是一名白袍传令。传令气息急促,却不敢喘得太大声,像怕把这条廊道也惊醒。他单膝落地,双手捧令,高举到眉心:“回禀长老令:序印司副主事住处已封,内宅空。只留一纸‘外出呈验’的请示帖,落款符印与副主事一致,时间为今晨卯刻三分。”

红袍随侍的眼神瞬间沉下去:“卯刻三分?他走得很早。”

青袍执事淡淡问:“封控令何时下达?”

传令答:“辰时一刻下达,辰时二刻封控序印司外门与内廊通道。”

卯刻三分到辰时二刻,中间足够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太干净——又是那种“刚好赶在封控之前”的干净。

红袍随侍没有追问“去了哪里”,只问最关键的证据链节点:“请示帖上有无闸纹压痕?有无序影镜照验痕?”

传令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细,随即咬牙回:“有序影镜照验痕。无闸纹压痕。”

无闸纹压痕,意味着他没有再进旧钥闸,也可能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进。他要的或许已经拿到,或者——他背后有人能替他进。

红袍随侍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声音压得极低:“你把‘副主事外逃时间窗口’写入补页,注明卯刻三分请示、辰时二刻封控。不要写‘逃’,写‘离岗’与‘下落不明’,事实更硬。”

江砚点头,指尖已经摸到卷匣边缘,却没立刻取纸——在外廊动笔不是规矩最稳的地方。他把这句话压进脑子里,像压进一枚小钉,等回案牍房再钉进纸上。

青袍执事停步,转身看向红袍随侍:“旧钥闸内那名序印司文吏,锁灵后续命了?”

红袍随侍答:“续命。锁灵未解,毒性压制中。口供仅记为陈述项,未纳结论。”

“很好。”青袍执事语气平淡,“带去听序厅侧室,交由执律副执与镜官共审。旧钥听裁只开到这里,后面的线要更细。尤其是——”

他的目光扫过江砚腕侧双牌,“双存影卷与执律案卷的对应编号,谁碰谁死。不要给任何人留‘编号对不上’的口子。”

“明白。”红袍随侍答得短。

队伍继续前行,廊灯一盏盏掠过。江砚忽然察觉,路上站岗的弟子换了一批:衣色更深,腰间佩牌更重,站姿也更沉,像压着某种不允许出错的命令。这不是普通封控,是听序体系开始“收廊”——收廊意味着把人、路、口径都收回到能控的范围内。

行至听序厅外侧的折廊时,序影镜官忽然停下,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折廊尽头那盏白纱灯的光,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灯抖一次,廊阵被触一次。”镜官低声道,“有人在试探廊阵的边界。”

青袍执事脚步未停,语气却更冷:“试探的人不一定想进来,也可能只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某条东西带出来。闸内那道半道错位——他们会想确认你们到底看没看清。”

红袍随侍的手指在腰间律牌上轻轻一按,暗红纹路一闪而过:“既然想确认,就让他确认得更痛一点。”

青袍执事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入厅。”

听序厅比闸内更亮,却更冷。亮是白纱灯亮,冷是规矩冷。厅内乌木案台前已经摆好三列卷匣:执律卷、序影卷、旧钥封存卷。每列卷匣上方都悬着一枚小牌,牌面刻着编号,编号一一对应,像三根并行的钉,把同一段事实钉进三套体系里。

长老仍旧站在案后,目光落在卷匣上,先不问人,只问匣:“编号对吗?”

镜官上前,按规制呈验:“序影卷编号:序影·北九·三开·闸纹盘·协三一九。执律卷编号:执律·随案·北银九·反证链。旧钥封存卷编号:旧钥·北银九·闸内动孔·骨丝钩。三卷编号互相映射,无断裂。”

长老点头,语气淡:“开侧室。带人。”

侧室的门比厅门更厚,门内却不大,像专为“不能在厅里说的东西”准备。序印司文吏被拖进来时,脸色发青,眼神却还算清醒。锁灵纹路缠在他手腕与颈侧,像细蛇,动一下就更紧。

执律副执在侧室中央落座,紫纹边律袍压得一丝不乱。他不看文吏的脸,只看他手指:“骨丝钩手法,你练了多久?”

文吏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不是我练……是我拿来……有人给……”

“谁给?”副执问。

文吏嘴唇一抿,像要撑口径:“……我不知道名字……”

红袍随侍冷冷插一句:“你知道暗记。你刚才说‘半道错位不是错,是记号’。”

文吏眼神微颤,像被这句话戳到了真正害怕的地方。他咳了一声,黑血沫子渗出来,被锁灵纹路压得没溅开,只在唇角凝成一点暗色。

镜官把序影镜放到他面前,镜面不照脸,只照他喉侧锁灵纹路的震动频率:“你每次说到‘暗记’,锁灵纹路都会震一次,说明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文吏的肩膀微微绷紧,终于低声挤出一句:“……暗记叫‘北错’……不是北字的错……是北序门的错位……印环、封条、钥号……都能做……”

“谁能做?”副执追问。

文吏抬眼,目光在侧室里所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江砚腕侧双牌上,像看见了某种“连裁都裁不掉”的东西。他的声音更低了:“……序印司里……能刻序纹的人……不多……副主事……会……还有……一位‘刻序师’……不在序印司名册上……在北廊……”

“北廊。”红袍随侍眼神一沉。

江砚的心脏也在那一刻微微一跳——北廊巡线、北篆靴铭、北银九旧钥、北廊刻序师,所有“北”字线索像被一根绳子拧在了一起,绳子尽头终于露出一个更具体的结:刻序师。

长老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问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刻序师不在名册,你怎么知道他在北廊?”

文吏嘴角抽动,像想笑,又像想哭:“……因为……送钥的时候……我去过……不是旧钥……是‘印环胚’……胚在北廊……刻完才回序印司落‘合法序纹’……这样影卷里看起来就像序印司自己刻的……半道错位……是刻序师留的记号……告诉北序门的人:这件东西是‘北做的’,你们别动别查……查了就知道你们看见了……”

侧室里一片死寂。

这话太狠。它不仅解释了为何协调令印环会出现“同模仿印”的半道错位,也解释了为何裁息会出现在旧钥钥痕上:序印司负责“合法外皮”,北廊负责“暗记内核”。外皮干净,内核锋利。更可怕的是,“暗记”不仅是识别,也是恐吓——你看见了,你就站到了对面。

红袍随侍的声音像冰:“你们把恐吓当规矩用。”

文吏的呼吸开始乱,锁灵纹路随之震动。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眼底浮出慌乱:“……我只是文吏……我只负责递送……我不知道北序门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有人说:把案子写干净,把名字写对,把痕裁掉……就能平事……”

“平事?”执律副执冷冷道,“你们平的是谁的事?”

文吏嘴唇发抖,终于吐出一个模糊的称呼:“……上面……叫‘门内’……不叫名字……”

长老在侧室外廊听着,没有进来。他的存在像一把不出鞘的刀,压得所有人不敢耍花样。片刻后,长老的声音隔门传来,淡得像纸:“够了。到这里。把他锁进续命间旁的囚室,留命,留口。你们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把‘北廊刻序师’这条线钉死。”

红袍随侍领命,立刻带人出去。

侧室门一开一合,冷意又灌进来。江砚站在记录席旁,笔已握在手里,却没有急着写“北廊刻序师”四个字——那四个字一旦写进随案卷,就会变成下一轮追杀的目标。不是他不写,而是要按规矩写:写成“可核验陈述项”,并附上“需交叉复核”的流程节点,避免任何人拿这四个字当场砍人或当场抹掉。

红袍随侍回到厅内,低声对江砚道:“现在写。按三段写:陈述、现象、流程。别给人抓你‘定性’的口子。”

江砚点头,取出补页,落笔极稳:

其一(陈述项):序印司文吏口述,涉案“半道错位”序纹暗记称“北错”,系北序门内部识别标记;相关序纹刻制存在“北廊刻序师”路径,文吏曾递送“印环胚”至北廊刻序点后回序印司落合法序纹。

其二(现象项):协线协调令落款印环影痕与青袍执事印环序纹存在半道错位;旧钥北银九钥痕存在裁息残留;闸纹盘存在裁字内令压痕与协调转令符压痕。

其三(流程项):建议立即执行三线交叉复核:一,北廊相关区域用印、出入、器物刻制工位核查;二,序印司副主事与相关文吏、刻序工位追溯;三,协线值守执事当日符册、影卷、令符原件复核,锁定令符生成与落印链路。现阶段不得仅凭单线陈述定名。

写完,他把序牌边缘轻压纸角,又把律牌边缘轻压另一角,双痕并存。银灰痕在纸边淡淡一闪,像把“我在场写下”钉成不可擦除的事实。

长老看过补页,目光没有停留在“北廊刻序师”上,而是停在“印环胚”三个字上:“印环胚从何来?”

序印司主事的脸色更白,硬着头皮回:“序印司印环胚由器作坊统一配给,按规制登记,不能外流。”

长老问:“不能外流,为什么会被递送到北廊?”

主事答不出。

青袍执事忽然开口,声音仍稳:“长老,若北廊存在非法刻序点,则器作坊配给链条必然被渗透。建议先封器作坊,查印胚出入账。”

“封。”长老只吐一个字。

白袍传令立刻领命退出。

江砚听见“封器作坊”时,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器作坊是宗门最难动的地方之一,牵连面极广。长老敢封,说明他已经不准备把这案子当外门的小打小闹处理。可封得越大,反噬越猛。有人会急着让封令“落空”,也会急着让江砚的笔“断墨”。

仿佛印证这念头,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响。

不是瓷裂,而像某种薄片被指甲轻轻折断。听序厅外廊的白纱灯光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明显,连厅内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一晃。

镜官脸色一变,抬手按住序影镜,镜面冷辉骤亮:“有人在外廊放了‘裁片’——试图干扰厅内影卷同步。”

裁片,是裁息凝成的薄片,像指甲盖大小,贴在阵眼边缘就能让影卷“漏一段”或“错一帧”。漏一段,便能给人制造“编号对不上”的口子;错一帧,便能让某句话成为“无影可证”。

红袍随侍的眼神像刀:“他们开始动手了。”

长老却没有立刻下令追,而是看向江砚:“你的双牌在身,影卷若被裁片干扰,你的见证痕能补吗?”

江砚的喉间发紧,却仍按规矩答:“弟子可用序牌照验痕补齐影卷断点,但需镜官在场见证,执律副执落律印,方可作为有效补证。弟子不能独自补。”

长老点头:“很好。你不越权,才不被裁。”

他转向镜官与执律副执:“去外廊,找裁片。找到之后,不急着碎,先封存。裁片也算痕。谁敢在听序厅外裁影卷,就等于承认自己怕影卷。”

镜官与副执同时领命,带人疾步而去。厅内瞬间空出一段压抑的静。

青袍执事这时忽然对江砚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在旧钥闸内写‘半道错位’时,可曾看见我袖中印环闪动?”

这问题很毒。

若江砚说“看见”,就是把疑点往青袍执事身上贴;若江砚说“没看见”,一旦影卷里恰好记录到那道闪动,他就成了“谎报”;最糟的是,若影卷被裁片干扰,那段闪动可能恰好“缺失”,他任何回答都可能被人拿来做口径。

江砚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却仍不动声色,低头翻开补页,指尖落在“只写可核验事实”的那行规制条款上,声音稳而短:“回大人,弟子不记‘看见与否’,只记影卷与序影镜可复核项。若需核验,请以影卷为准。”

青袍执事盯了他一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没有温度,像冰面裂了一条细缝:“你很会躲。”

江砚不回“躲”,只回“规矩”:“弟子不敢躲,只敢按规矩写。”

长老的声音在案后响起,淡却压人:“他不是躲,他是在给你留退路。你若真干净,影卷会替你说话;你若不干净,口头逼他也没用。”

青袍执事垂眼,不再言语。

厅内再次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白纱灯火轻微的噼啪声。江砚的掌心却又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怕青袍执事,是怕“裁片”。裁片出现的时间太巧:刚好在他们准备封器作坊、追北廊刻序点的时候。有人不想让影卷完整,不想让编号对齐。

若影卷断了,最先被砍的是记录员。因为记录员是最容易被推出来承担“同步失误”的人。

江砚下意识按住腕侧双牌,序牌与律牌的冷硬边缘压得皮肤发疼。他让疼把脑子压得更清醒:不能急,不能乱,不能在没有镜官与副执见证时做任何补证动作。你越想补,越可能被说“越权篡改”。

片刻后,外廊脚步声急促传来。镜官与执律副执回厅,手中捧着一只极小的灰匣。灰匣封口三道:镜印、律印、闸印——闸印竟也在,说明裁片放置点靠近了闸廊边界,甚至可能试探了旧钥闸的阵眼。

镜官脸色冷得发白:“裁片找到,贴在外廊白纱灯阵眼侧边。裁片边缘有‘北错’微刻,非自然凝成,属人为制片。”

“北错”两个字落下,厅内的空气像被人按进水里。刚才文吏说“北错是暗记”,现在裁片上就有“北错”微刻——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我知道你们听见了,我也敢在你们门口写。

长老的眼神却没有波动,像早已料到:“很好。裁片入卷。把微刻拓下,送器作坊比对刻纹工艺——让他们自己查自己做的东西。”

序印司主事的身体明显一颤,像终于意识到:器作坊被封不是“顺手查一查”,而是要用裁片的工艺痕直接把刀递到他们自己手里,逼他们选边。

长老抬手,指向江砚:“你写裁片发现节点、位置、封存编号。写清楚:贴灯阵眼、干扰影卷同步未遂、三印封存。不要写‘北序门示威’,那是评价。写‘裁片边缘微刻北错’,那是现象。”

江砚立刻落笔,把每一项写成清清楚楚的钉:时间、地点、发现人、封存编号、微刻内容、封印方式、影卷同步状态核验结果。写到“未遂”二字时,他用了更稳的措辞:**“同步波动已发生,影卷经现场复核无断帧,波动源已封存。”**这样写,既不夸大,也不留“你凭什么说未遂”的口子。

写完,红袍随侍把补页抽走,压上见证印,动作干净得像落锁。

长老终于开口下达下一步:“今夜三线同步推进。”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器作坊封控,由执律副执带队,查印胚出入账、刻纹工位、刻序刀具痕。凡与北错微刻工艺吻合者,锁人锁物。”

“二,北廊封控,由青袍执事亲自带队。你既是听序协调线的人,你去封北廊,最合规。封控范围:北廊巡线通道、刻序可能点、廊内所有器物暗槽。任何人不得带器物出廊。”

青袍执事躬身:“领命。”

“三,序印司全面封存,由红袍随侍带队。副主事下落不明,先锁其名牒、锁其序线。凡与副主事接触过的文吏、工位、内册、模板全部封存。尤其是‘点裁模板’相关内册,一页不许缺。”

红袍随侍领命。

长老的目光最后落在江砚身上:“你跟谁?”

这不是询问,是判定。江砚的笔必须跟到最关键的地方,否则链条会断在“没人记录”的那一段。

江砚没有犹豫,按规矩答:“弟子随执律副执去器作坊。器作坊涉及印胚与刻纹工艺,需全程记录,形成可复核工艺链,避免后续出现‘工位被动过’的争议。”

长老点头:“准。你带双牌去,影卷同步由镜官跟随副执。你负责字,镜官负责影。谁想裁其中一边,都得面对另一边。”

命令落下,厅内众人立刻散开,各线各司其职。速度快得惊人,却没有慌乱,像一套被练过无数次的法。

江砚随执律副执出厅时,外廊白纱灯仍亮得刺眼。可他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叫了一声:“江砚。”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

他回头,看见序印司主事站在廊侧阴影里,脸色仍白,眼里却多了一丝复杂——不是求饶,更像试探。

“你今天写得很硬。”主事缓缓道,“硬到把很多人逼进死角。可你要明白,死角里的人会咬人。”

江砚不与他争“硬不硬”,只按规矩回:“弟子只写痕,不写人。”

主事的眼角微抽:“痕就是人。你写痕,等于写他们。”

江砚的手指轻轻按住腕侧律牌边缘,冷硬的触感让他语气更稳:“那就让他们来找纸说话。纸若错,律会追;影若断,序会照。弟子不敢与人争,只敢与流程对齐。”

主事盯了他半息,忽然压低声音,吐出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北廊……别只看刻序点。看‘廊钉’。”

“廊钉?”江砚眉心微动,却没追问。他知道这种“提示”最危险:你追问,就可能被说你与他串口;你不问,就必须把这两个字写进“来源不明的提醒”,并在后续以事实验证。

他只应了一声:“弟子记下。”

主事转身便走,像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可江砚知道,能在这种时候冒出头说“廊钉”的人,要么是想自保,要么是想把刀引向别处。无论哪种,廊钉这两个字都会是新的裂口。

器作坊位于内圈偏北,路上石阶更平,廊阵更密,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金属热味,像刚熄灭的炉火残留在墙缝里。执律副执一路不说话,走到器作坊外门才抬手示意停。

器作坊门口已经有封控弟子列阵,腰间律牌暗红发沉。门上悬着一块黄铜匾,匾上刻着“器作”二字,字边被手摸得发亮,像无数人曾在这里取器、交器、签账。如今这块匾在夜里反着冷光,像一张被翻出来的旧账单。

副执取出封控令,压在门侧的封控槽上。槽内符光亮起,门内传来短促的“咔哒”声——不是开门,是锁门。器作坊的门被“锁在里面”,防止内人趁乱搬物。

“开门。”副执冷冷道。

门内脚步声急促,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透出:“执律大人,器作坊夜禁,非令不得开。”

副执声音更冷:“封控令在此。开。若不开,按妨封论处。”

门内沉默一息,终于“吱呀”一声,门开出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热铁混着油蜡的味道,比外廊更重。一个老匠人站在门后,衣袖油污斑斑,额角汗还没干,眼里却透着警觉:“大人,深夜封控,是出了什么器祸?”

副执不答“祸”,只答“规矩”:“查印胚出入账、刻纹工位、刻序刀具痕。你只负责配合,不负责问。”

老匠人脸色一变,像被“刻序刀具”四字刺到:“刻序刀具……只有序印司能用……”

副执打断:“所以才查。”

江砚在门口停步,先按规矩把环境节点写入:器作坊封控令压槽、门内锁门声、开门时间、开门人身份、器作坊气味与炉温状态(炉温状态能反推是否有人夜间赶工)。他写到“炉温残热偏高”时,笔尖微微一顿——如果炉温偏高,说明有人不久前在做工。夜禁之下做工,除非有内令。

副执带队入内,器作坊的空间比想象更深。外间是账台,台上摆着厚簿,簿边油黑;内间是工位,工位上架着各式刻刀与夹具;更里处是炉室,炉室壁上有一道道黑痕,像老火烤出的年轮。

“先账。”副执吐出两个字。

老匠人硬着头皮把印胚出入账簿搬出来,翻到近十日。江砚站在副执侧后,按规矩只记录“翻到哪页、哪行、哪种印胚编号、领用名牒号、用途备注、监证签押”。不抄内容,只摘关键字段,避免把账簿变成“可外流的名单”。

副执的指尖停在某一行:“印环胚,编号三七九,领用:序印司副主事处。用途:协线紧急模板。监证签押:器作坊值守匠、序印司文吏。”

“签押人名。”副执冷声道。

老匠人犹豫:“大人,账上写的是文吏编号,不写全名……”

副执盯他:“编号。”

老匠人报出一串号。江砚把号写进补页,并标注“需与序印司文吏名牒号对照核验”。每写一个字,他都能感觉到这条链在变硬:印胚从器作坊出,去副主事处,文吏签押,协线紧急模板——与文吏口述“印环胚递送北廊刻序点再回序印司落合法序纹”高度吻合。链条正在闭合。

“工位。”副执继续。

他们进入刻纹工位。工位上有一套专门刻微序纹的细刀,刀柄短,刀尖极细,像针。副执没有碰刀,只示意镜官(随行的副镜官)照验刀尖残留微屑。副镜官取出照纹片,贴近刀尖,刀尖的微屑在照纹片下显出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里竟夹着一点灰白粉末——像裁片那种材质。

“灰白粉末。”副镜官低声,“与裁片材质相近,需比对。”

老匠人的脸色更白:“我们只刻金属,不碰裁息……”

副执冷冷道:“你们碰不碰,由痕说。”

江砚把“刀尖微屑呈灰白粉末、照纹片验视、需与裁片材质比对”写入补页。写完,他下意识想起序印司主事那句“廊钉”。器作坊里没有“廊钉”,可有灰白粉末——灰白粉末若来自北廊刻序点,那么“廊钉”或许不是钉子,是一种固定裁息薄片的器件。

“炉室。”副执最后下令。

炉室的炉口还温,炉灰未冷,说明有人最近点过火。副执让人掀开炉旁的灰槽,灰槽里除了普通炉灰,还混着几粒细小的金属屑,金属屑上竟有极细的“错位齿纹”痕——像印环内侧的微刻序纹碎片。

江砚的背脊一阵发凉:有人在器作坊里试刻过“半道错位”的序纹,甚至可能失败过,碎片被扫进灰槽。这个“失败的痕”比成功的痕更致命,因为成功的人会清理,失败的人往往来不及清理,或清理不干净。

副执蹲下身,隔着布套捻起那粒金属屑,放到照纹片下。齿纹的错位清晰得刺眼——半道错位,像被刻刀轻轻一偏,就成了“北错”的记号。

副执站起身,声音像铁:“封炉。封刀。封账。封灰槽。器作坊值守匠、序印司文吏签押人全部带走问裁。任何人不得离坊。”

老匠人腿一软,几乎跪下:“大人……我们只是做器的……”

副执没有看他:“做器的人最不该让器说谎。让器说谎的人,才是罪。”

封控弟子立刻行动,封条一条条贴上去,暗红“律”纹亮起又凝固,把炉、刀、账、灰槽都钉成铁证。江砚跟着每一个封条编号写入补页,写到最后,腕侧律牌边缘的冷硬感忽然更重,像在提醒他:你把器作坊这条链钉死了,北廊那边一定会更急。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个编号的瞬间,器作坊外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啸响。

不是人啸,是符啸——一种讯符被强行撕开时才会有的尖响。

白袍传令冲入,脸色发白:“回执律副执!北廊封控线遭遇‘廊阵反锁’,青袍执事带队入廊后,廊门自行闭合,外侧无法再开。廊内传回一句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廊钉既落,门已自封。’”

江砚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息。

廊钉。

序印司主事的提醒,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被验证。更可怕的是,廊门自封,意味着北廊里的人主动把自己关在里面——要么是为了拖延封控,要么是为了在封控之下完成最后一次“裁”,要么……是为了把某些人困死在廊内。

副执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镜官,立刻同步影卷。江砚,把这条传令写入补页,标注‘北廊反锁、廊钉既落、门已自封’为可核验讯符内容,附上讯符残片封存编号。然后——”

他一字一顿:“随我转北廊。”

江砚应声,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扣住腕侧双牌的边缘——那股冷硬与微热交织的触感让他异常清醒:真正的刀口,已经从器作坊转向北廊。而北廊门自封这种事,绝不是为了吓人一句话。

那是一种宣告:有人准备在门内做最后的动作。

他把“廊钉既落,门已自封”写进纸上时,字写得极短、极工整,没有一丝颤。写完,他用序牌与律牌分别轻压纸角,双痕落定。

纸上的痕一落,江砚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被压平——

从这一刻起,不只是他在追北序门。

北序门也开始反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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