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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再上浮屠,幽冥所在


第265章  再上浮屠,幽冥所在

    事已谈妥,山风一换,便到了动身的时候。

    姜义拂了拂衣袖,正要起行,送那孙儿回浮屠山。

    哪知姜锐却摆著手,神情里还有点少年人惯有的倔气:「阿爷,这福陵山离浮屠山也就几百里路,路上连只成精的野兔子都难遇见。孙儿早走得滚熟,还用您老亲自护送?」

    姜义只是淡淡摇头:「非是护你。阿爷此番前来,本就想著顺道拜访那碧蝗大师,与他叙叙旧情。」

    姜锐这才点头,不再多言。

    姜义回望,目光落在旁边那黑熊精身上,正要开口招呼一句。

    谁知那黑大个几像被谁戳了命门,反应之快令人咋舌。

    只见它双手乱摇,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粗声粗气地道:「不去不去!老黑这几日折腾得狠了————这腰啊、背啊,都疼得要断。便在这山脚下面乘凉,候著仙师回返便是!」

    姜义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这黑熊精皮糙肉厚,又有一身不俗的道行,平日里飞云踏风三天三夜都不带一个气口的。

    今日却摆出这副老年痨病的模样————是累的?还是怕的?

    他心里头自然明白几分,却也不好揭穿,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轻抬手,便唤起一朵白云。

    祥云一卷,将祖孙二人托起,轻飘飘往天边去了。

    风声一掠,山川尽退。

    不过盏茶光景,脚下那福陵山便只剩个小小黑点,隐在云雾深处,再也瞧不真切了。

    这时,憋了半天的姜锐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内情:「阿爷,您有所不知。」

    「黑风叔以前啊,比回自个儿洞府还勤快,三天两头往浮屠山跑。」

    姜锐嘴角一挑,露出一丝难掩的促狭:「后来他背地里去找禅师座下那只彩凤论道」,至于论了啥么————孙儿也不知晓。反正被那只火爆脾气的青鸾撞了个正著。」

    「好家伙,那一顿好啄!追著黑风叔从山头啄到山脚,再从山脚一路啄出去几百里。他那一身黑毛,都快给啄得能照见光了!」

    姜义一听,想到那黑大个几抱头鼠窜、被鸟追得满地打滚的丑态,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头那点沉郁被吹得散了些。

    祥云破开云雾,风声猎猎,天光清寒。

    笑声散去,天际只剩风声呼啸。

    姜锐沉默了许久,像是被这高天阔地逼出了心底的某处柔软。

    他低下头,眼帘垂得极低,嗓音微微发涩:「阿爷————绮绮他们娘仨,如今————过得如何?」

    话出口时,他的背脊明显绷了一下。

    这些年虽身在浮屠山,伴著青灯古佛,看似远离红尘,却未曾真个断情绝念。

    碧蝗大师下山归来,也捎回些南瞻部洲的消息。

    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蝗灾终究平息了。

    太平道也在劫火中土崩瓦解。

    而所有风声里,他最挂心的,却永远是那娘仨一缕安危。

    那份深埋心底的牵挂,如野草一般,越压越疯长。

    姜义闻言,神色微微一滞,像被风吹乱了须鬓,沉默了好一瞬,这才缓缓开口:「他们————一切都好。」

    「如今住在天水城,也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一方世族。涵丫头改名姜衡,许给了天水郡守的独子,那小伙子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好苗子。」

    「济儿那孩子也改了名,叫姜炯,如今在军伍里闯荡,有赵家长辈在后头撑著,将来嘛————大概也是个能顶事的。」

    姜锐听著,目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郡守儿媳,军中前程,凡尘里确是响当当的福份。

    可他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些富贵加起来,都抵不上姜家如今这点修行的根骨底蕴。

    那条原本摆在妻儿面前的仙途,被他当年那一腔热血给硬生生折断了。

    连同那段在凉羌救灾时抛头露面的痕迹,也逼得他们连本名都不敢再用。

    他越想,肩头越像压了座山。

    姜义瞧著孙儿那副把天塌下来都敢往自个儿身上扛的死劲儿,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心思,就跟老槐树根一样,又硬又绕,得顺著剥开。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姜锐的肩:「成啦,别在那儿跟自己较劲。」

    「他们都是我姜家骨血,阿爷还能真不管不成?」

    他负手望向前方连绵的山恋,神色淡淡,却压不住眼底那抹深沉的锋芒:「再等等。」

    「待那太平道的余波彻底散干净,风声过去————阿爷自会寻个由头,让他们娘仨重新踏上仙途,把那断掉的机缘,再接回来。」

    姜锐闻言,只觉鼻头一酸。

    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孩儿无能————又让阿爷为这点破事费心。」

    话音未落,云头已飘至浮屠山下。

    此处佛门清净,钟磬未闻,却自有沉寂的威仪。

    姜义也不敢托大,按下祥云,与孙儿并肩拾级而上。  

    山道清幽,松风细吟。

    走不过几处转折,便在林间瞧见两道熟悉的影子,禅师座下听经的白猿与灵鹿。

    那灵鹿通体莹白,气息温润得像一汪雪光。

    见著姜义,它竟口吐人言,清脆如乳童:「姜施主,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它微微颔首,「禅师已知施主来意,命我引施主去见那位碧蝗。」

    姜义心头微微一凛。

    这乌巢禅师的神通,当真莫测。

    自己人还未踏上山门,对方竟已料得分毫不差。

    细细一想,当初带姜锐去福陵山,恰好撞上那猪刚鬣————怕也未必便是巧合。

    他心思一转,却未露形色,只是向姜锐摆了摆手,辞别后,便随那灵鹿走向一旁幽深的小径。

    而姜锐,则跟著白猿,熟门熟路地朝山腰那处乌巢去了。

    行过数道曲径,雾霭渐浓,到了一个芳草丰腴、灵气氤氲的山坳。

    姜义抬眼,果然瞧见了那只久违的碧蝗。

    灵鹿将人送到,便乖觉地退了下去,只留清风在草间窸窣。

    数年不见,那碧蝗的身形倒也没什么变化,依旧不过巴掌大小。

    只是那虫几通体甲壳,较之旧时愈发碧亮透光,宛如一块温养千年的翡翠,被山风轻轻一抚,便能映出点点寒光。

    它静伏在一株灵草上,气息沉厚如海,收敛得极深,却仍让姜义心头微凛。

    这份沉稳,不逊他如今破境后的底蕴分毫。

    想来这些年在浮屠山听经闻道,倒是真得了禅师不少实惠。

    更惹人注目的是,那层碧光之中,竟隐著一缕极纯的浓黄香火气。

    这是当年剿灭南瞻蝗灾时,因功德加身而留下的道痕。

    姜义上前几步,笑意含在眼角,拱手道:「碧蝗大师,许久不见。」

    碧蝗轻震双翅,声如清越的玉磬:「姜施主别来无恙。家中————可还安稳?」

    姜义是个老江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真正的关切?

    他也不兜圈子,把数年前那群妖蝗余孽如何夜袭两界村、又被天师道与老君山高功设伏围歼的经过,尽数道来。

    碧蝗听得极静。

    那对复眼清冷如旧,不见半分为同族唏嘘的神色,只淡淡道:「多行不义,自有其果。既执意祸世,自当落此下场。天道无情,却公正。」

    它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讲的不是同族的死劫,而是一桩秋蝉落地的寻常事。

    姜义倒也不究它话真假。

    神色一敛,嘴唇轻轻一动,将那日妖将临死兵解前发出的古怪、晦涩、似哭似咒的鸣音,原模原样地学了出来。

    那声响落在山坳间,像被风一裹,颇有几分让草木都发凉的意味。

    「大师,可否替老朽参详一二,这鸣音————究竟意指何处?」

    姜义言辞恭谨。

    虽说先前已从自家那只青羽老祖嘴里听过个八九不离十,可那毕竟是只鸡,不是蝗族本家。

    要想踏实,终究得请这位正主掀开那层迷雾。

    碧蝗听著那奇诡的音节,身子明显顿了一顿。

    原本如古井不波的气息,也随之生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

    良久,它轻轻吐出一声叹息,翅羽微颤,才缓缓开口:「姜施主————可还记得,贫僧当年曾与施主提及的金蝉子?」

    姜义点头,神色随之沉了几分。

    自是记得的。

    当年那场大劫,地底妖蝗不惜撞碎禁制、成群冒死冲出地表,为的不就是那传说中的金蝉子转世之身么?

    碧蝗的复眼中,泛起一丝难辨的幽光。

    「彼时贫僧在族中地位浅薄,见识有限,只当那玄蝗子疯狂寻人,是为报昔年的私人之怨。」

    它顿了顿,声音沉落下来,如暮钟轻摇:「可如今听了这句临终遗言————贫僧才知,是贫僧看得太浅。」

    「那妖孽之所以倾尽一族之力,不惜以整个族群为赌注去寻找金蝉子,并非只为泄愤。」

    碧蝗缓缓抬头,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古老而阴冷的东西苏醒。

    「它是为了————脱困。」

    姜义早从青羽那半吊子口中听过些阴私,此刻听碧蝗亲口点破,也不见多少讶色。

    消息既然坐实,他便也不再绕弯子,拱手直问:「大师既知晓了它的图谋,那依大师之见————可有法子,能断它此路?」

    姜义心里再明白不过。

    那困在地底的玄蝗子究竟是何来历,他猜不透。

    可既能与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结下宿怨,互为宿敌,那绝不是凡俗妖孽。

    多半是某种古老凶胎、洪荒遗脉,不是好对付的主。

    如今姜家既因前番蝗灾,与它结下了生死梁子,任它脱困而出,将来必是大祸临门。

    于公于私,都断不能坐视。

    除恶务尽,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碧蝗似是早有筹算,毫不迟疑,翅翼轻振,声音清脆中带著一丝肃杀:「它欲借金蝉子转世脱困,那如今摆在咱们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其一,寻到那金蝉子的转世之身,将其护得严严实实,让玄蝗子哪怕伸出三千只触须,也碰他不得半根毫毛。此路一断,它便无计可施。」

    它顿了顿,复眼深处掠过一丝冷光,语气转沉:「其二,将它散落在外、为它奔走的那些爪牙妖蝗————尽数剿灭。」

    「若这一群爪牙尽数折断,它便是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只能在那地底————永世沉沦。」

    姜义闻言,微一颔首。

    这两条路里,头一条大海捞针,又牵扯著佛门大能的布置,自家插不上手;

    第二条,却正合他这性子。

    他盯著碧蝗那双复眼,眼中精光微动,终于问出了此番上山的头等正事:「大师既是同族出身————不知这些漏网的妖蝗,该往何处寻?」

    碧蝗沉默良久,翅翼轻震,缓缓吐出四个字:「幽冥之地。」

    它解释道:「那妖孽被镇在不见天日的幽冥深渊。那些漏网妖蝗若要救它,自然只会聚集在附近。」

    姜义听得眉头微拧。

    「幽冥之地?那又该如何去得?」

    他可不是没试过。

    自从把那土行之法练圆了,他曾兴冲冲往地底钻。

    想著碰碰运气,说不得能撞见传说中的黄泉路、鬼门关。

    结果憋了一肚子气,往下遁了不知几千丈法力快耗光了,眼前除了泥土便是岩层。

    别说鬼门关,连个阴差的脚印都没看到。

    后来他不死心,还问了那天生土性、土行法练得比他强出几条街的女婿刘子安。

    刘子安给的答案也一样,地下————就是土。

    碧蝗见他眉间疑色渐深,便耐著性子,细细解说道:「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幽冥之地,确然是在这大地深处————」

    它轻轻点了点触足,「但却不是凡俗土石所能触及的地界。」

    「那是与阳世并行、又互不相扰的一处阴境。故而,寻常土遁钻得再深,也不过是在这三寸红尘里打转罢了。」

    说著,它伸出两根细足,比划得极是认真:「想见幽冥,共有两途。」

    「一是舍这皮囊,以魂魄之身前往。譬如阴差勾魂、或修士以阴神夜游地府,皆属此类。」

    「至于第二种————」

    碧蝗声音微沉,带了分罕见的郑重:「便需修得那传说中的————通幽之术。」

    「只有这般法门,能开阴阳之界,让实体肉身也一同踏足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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