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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清算?(2)


晨鼓敲响了第二遍。

那鼓声从雍宫深处传出来,比第一遍更沉,更重,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闷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鼓声还没落尽,宫门就开了。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锈蚀的刀,缓缓划过每一寸空气。

执戈的甲士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戈矛林立,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甲士们目不斜视,面容僵硬,像是一排排泥塑的木偶。

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才让人想起他们也是活人,也有心跳,也有那些他们不敢去想的心思。

朝臣们开始鱼贯而入。

脚步匆匆,衣袂窸窣作响。

黑色的朝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片流动的墨,从宫门外缓缓注入宫门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对视。

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穿过宫门,是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旁是高高的宫墙,墙上覆着青灰色的瓦,瓦当上刻着饕餮纹,在晨光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甬道尽头,是大殿的轮廓。

一只蹲踞着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着这些人一个个走进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杂沓纷乱,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整齐。

像是上百个人在用同一种节奏走路,又像是每个人都在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结果反而踩出了同一种节奏。

穿过甬道,入殿。

大殿里已经燃起了烛火。

烛光摇曳,将殿内照得通明,却也照出更多阴影。

柱子投下的阴影,梁架投下的阴影,还有那些已经站好的人投下的阴影,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各署署令、邑大夫、左右司马、廷尉、府中丞、典客、内史、少府……按着品级,一排一排地往后排。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竖着听甬道里还会不会传来脚步声。

竖着听那个人——有没有来。

费忌落座,也就上卿,才有坐着的资格。

席位有十,九入座,空一个。

他在等一个人。

谢千还没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

谢千昨日遭受那么大的打击,晚到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的姗姗迟来,却让所有人更加不安。

他会不会不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否定了。

谢千不是那种人。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按时上朝。

可他会带什么来?

是一纸弹劾奏章?

还是厚厚一摞各家不法事的案卷?

晨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那风从殿门外吹进来,穿过一排排站得笔直的人,吹到最前面的御阶前,又折返回来,在殿内打着旋儿。

衣袂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不,此刻已经是在大殿里了——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得像是有人故意咳了这一声,又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咳这一声

更多的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轻细,可在这寂静得让人窒息的殿内,却像是一群老鼠在墙角爬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听得人心烦意乱。

费忌的目光一直盯着殿门。

那扇门敞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影。

光影里偶尔有飞鸟掠过,一闪即逝。

可就是不见人影。

谢千怎么还不来?

他到底来不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问题像是一只只蚂蚁,在费忌心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坐立不安,爬得他浑身难受。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甬道尽头——不,是投向殿门。

投向那片长方形的光影。

投向那个正在走进光影的人。

一个白衣老者缓缓走来。

白衣。

是的,白衣。

不是朝服。

是白衣。

从头到脚,一身缟素,白得刺眼,白得惊心。

他没有穿朝服。

谢千一身白衣。

费忌的目光落在那身白衣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白衣——那是丧服。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什么?

他想干什么?

费忌的目光往上移,移到谢千的头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发。

原本还有半黑的头发,可此刻,那头发——全是白的!

一片雪白。

从头到顶,从顶到梢,没有一根杂色,白得像冬日的初雪,白得像深秋的霜,白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夜白头。

多少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们听过这样的传说,听过这样的故事,听过这样的说法。

当一个人遭受重创,大伤心神,就会一夜之间白了头。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

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故事,只是编出来骗人的。

可此刻他们看见了。

就在他眼前。

那个白衣老者,正一步一步地走进殿来。

那通道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最前面,延伸到君座前,延伸到那个本该谢千的位置。

谢千从人群中穿过。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落在大殿深处那张空着的君座之上。

那张君座此刻还是空的,宁先君还没到。

可谢千的目光就落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身影从众人眼前掠过。

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那白衣太白了,白得耀眼,白得让人不敢直视。

费忌看着那道白色从自己面前走过,离自己不过三步远,他甚至能看清那白衣上的褶皱。

那是坐过的痕迹,是躺过的痕迹,是昨夜一夜未眠、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的痕迹。

费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

他想从谢千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怨恨?还是……

奇怪,怎么什么都没有!

谢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张脸还是那样瘦削,还是那样寡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多年的老腊肉。

可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得让人心悸。

那是什么样的平静?

那是一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平静。

一个人活着,总有些牵挂。

妻儿老小,功名利禄,名声脸面,总有一两样是放不下的。

放不下,就会怕。

怕失去,怕受伤,怕被人拿住软肋。

可一个人若是已经失去了一切,若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那身白衣,那一头白发,在满殿玄色朝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费忌不知道。

靳黜不知道。

嬴奂不知道。

赢三父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看着那一头白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谢千在想什么?

他要做什么?

他要从谁开始?

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殿内的烛火还在燃烧。

上百个人站在那里,上百颗心在跳,上百个念头在心里翻腾。

可整个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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