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学习班,水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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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学习班,水太凉
夜色下的武昌城,静得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贺府密室窗纸上摇头晃脑的人影。
贺逢圣和唐晖对坐著,中间一张纸条刚被灯燎点燃,化作一小撮灰。密谋刚定下,如何发动清议、如何串联南直隶同僚,条条毒计,都指著楚王府里那位年轻皇帝的新政。
「就这么办!」唐晖压低嗓子,一脸的气急败坏,「明日我就行文,让下面动起来,先把水搅浑!」
贺逢圣没言语,只盯著那点纸灰,心里莫名有些发慌。皇帝这几步棋,走得太准太狠,让他这宦海沉浮十几年的老臣都觉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窗外隐隐传来动静。不是更夫,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又快又沉,直扑贺府大门而来。
「什么人?」唐晖猛地站起,脸色变了。
贺逢圣一把按住他,侧耳细听,那脚步声似乎就在府门前停住了,然后就是劈里啪啦的一阵砸门!
没过片刻,书房门外响起心腹家人发颤的声音:「老爷……抚台……魏、魏公公到了,说奉皇上口谕,请二位即刻过府议事。」
「魏忠贤?」贺逢圣心里咯噔一下。
「二位?」唐晖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魏忠贤怎么知道他也在贺逢圣家里?他可是从后门进来的。
贺逢圣和唐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但皇命难违,只能整理衣冠,硬著头皮出去。
府门外,魏忠贤一身蟒袍,站在灯笼光下,脸上似笑非笑。他身后是十几个精悍的东厂番子,眼神跟刀子似的。
「贺公,唐抚台,打扰了。」魏忠贤声音尖细,透著假客气,「皇爷忽然想起几件紧要国事,睡不安稳,特命咱家来请二位过府,一同参详参详。」
这话说得漂亮,可那架势,分明就是押解。贺逢圣心下雪亮,他们刚才的密谋,恐怕皇上已经知道了。这是要「请君入瓮」。
「有劳公公了,我等这就前往。」贺逢圣稳住心神,扯了扯还想说话的唐晖,当先走了出去。他知道,此刻反抗,那可就没什么体面了。
楚王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洪承畴洗去风尘,换上了二品侍郎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还没散尽。他刚从淮安水患之地赶来,屁股还没坐热。
崇祯没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湖广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亨九辛苦,平身。」崇祯虚扶一下,目光锐利,「淮安的事,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稳住了大局。但现在,有另一件更急迫的事,要你去办。」
洪承畴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请陛下示下。」
崇祯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洪承畴心上:「湖广要行新政,设粮饷衙门,这事你已经清楚了。朕给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谢陛下信任!」洪承畴立刻躬身。
「但你要明白,」崇祯话锋一转,「你这次要动的,不是河堤,是湖广几十年、上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面对的不是洪水,是比洪水更凶险的人心。他们有可能会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有可能会让你在士林清议里臭不可闻,还有可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怕不怕?」
洪承畴额头微微见汗:「臣……万死不辞,只是恐有负圣望,若天下士人……」
崇祯抬手打断了他:「但是你不必独自扛这份压力。朕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当孤臣,去和整个湖广士绅拼个你死我活。那样即便赢了,也是惨胜,于国无益。」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武昌城:「你的任务,是当好一把快刀。用新政的尺子去量,用《大明律》的刀子去割。谁是那出头鸟,谁罪证确凿、民愤最大,你就办谁!尤其是和某些头面人物牵扯深的,更要办成铁案!」
洪承畴立刻明白了:「陛下是说……擒贼先擒王?」
「是敲山震虎,也是清理门户。」崇祯眼神冰冷,「外面的事,你放手去干,用阳谋,办公案。至于那几只最大的『虎』,朕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蹲著,甚至……还得帮著你叫两声好。」
洪承畴瞬间觉得肩头一松。皇帝这是要把最棘手的政治斗争自己扛过去,只让他负责执行新政。这等于去了他最大的后顾之忧。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这一次,他答得底气十足。
崇祯点点头:「去吧,连夜准备。该抓人抓人,该抄家抄家,动静不妨大一点,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洪承畴领命,快步离去。
崇祯看著他的背影,对阴影里吩咐了一句:「大伴,告诉下面,对贺先生和唐抚台,要『客气』些,请他们好好『学习』,务必让二位『学透』『学明白』。」
「老奴明白。」魏忠贤的身影在阴影里欠了欠身。
……
贺逢圣和唐晖被「请」进了楚王府一处僻静院落。环境清雅,用品齐全,就是出不去,外面有侍卫「保护」。美其名曰「陛下体恤,让二位贤臣暂歇,以便随时咨议」,实则是软禁。
第二天,所谓的「学习」就开始了。
来给他们「讲课」的,是衍圣公孔胤植,还有几个刚从陕西、河南灾区回来的湖广籍官员。
孔胤植还好,只是讲讲圣人道理,说什么「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拯民于水火乃大仁」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要命的是那几个家乡遭了灾的官员。他们不用讲大道理,就是一遍遍地说亲眼所见的惨状。
「……易子而食,不是书上写的,是真的啊!易子而食!那孩子……那孩子还没断气……」一个官员说著就哭起来,捶打著自己胸口。
另一个描述黄河决口:「水头几丈高,城郭一下就没了……水里飘的都是人,密密麻麻……我那老仆,为护著我娘……就这么被水卷走了……」
这些血淋淋的故事,每天在贺逢圣和唐晖耳边回荡。他们起初还能强作镇定,后来脸色就越来越白。尤其是唐晖,他是南直隶人,家乡在黄山脚下,但也有不少亲友是江北的,甚至还有淮北的,现在也没了音讯.他听著听著,眼圈就红了。
贺逢圣心里也堵得慌。他是湖广人,没亲身经历,但那惨状听著都心悸。更重要的是,这套「悲情」攻势,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的反对理由,根本说不出口。难道能说「我们湖广士绅的利益比几百万灾民的命还重要」?真要这么说了,那湖广地方上的北方官员,可就不认识他这个贺阁老了!
与此同时,外面不好的消息,还是零星传了进来。
今天说洪承畴雷厉风行,已经把粮饷总理衙门的牌子挂出来了。
明天又说,洪大人弹劾了某某知府,罪名是贪腐渎职、阻碍新政。
又过一天,消息更惊悚:洪承畴查抄了贺阁老一房妻弟的家,那人仗著贺家势力,在乡下侵占了不少军屯。还有唐晖的一个得意门生,同时也是他的幕僚,也被拿下,据说是收受贿赂。
贺逢圣听到自家妻弟被抄的消息时,手里茶杯直接掉了。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别抱幻想,我能动你身边的人,就能动你。洪承畴那刀,快得很!
唐晖更是头大,他的幕僚凭什么受贿?那还不是因为能借用他的权力替人办事?
这种内外夹击,让贺逢圣和唐晖度日如年。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烤,一点点失去水分,失去挣扎的力气。
这晚,钱谦益来了,先找贺逢圣。
两人在楚王府后院的湖边散步,侍卫远远跟著。
「牧斋兄,」贺逢圣看著黑漆漆的湖面,声音沙哑,「你跟我说句实话,皇上……皇上身边,是不是有小人作祟?是不是那魏忠贤,又在蛊惑圣心?」
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一连串老辣狠准的手段,是那个年轻皇帝自己的主意。
钱谦益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对扬兄,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魏忠贤?他如今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枚棋子,指东不敢往西。皇上……呵呵,对扬兄,你觉得,咱们这位皇上,是魏忠贤能操纵的,还是你我,甚或是这满朝文武,天下士绅,能操纵得了的?」
贺逢圣浑身一颤,如遭雷击。钱谦益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水太凉了……」钱谦益忽然指著眼前的湖水,幽幽地说,「现在跳下去,便是彻骨之寒.皇上给了台阶,顺势而下,尚可保全身家名位,全了士林体面。若一意孤行……对扬兄,恐有灭顶之灾啊!」
贺逢圣看著深不见底的湖水,又想起这些天听的惨状,想到自家前程和性命,终于,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几天后,楚王府承运殿。
「湖广粮饷总理衙门」首批主事官任命仪式在此举行。几十个刚通过考核、从师爷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的人,激动又惶恐地跪在下面。
崇祯端坐御座,神色平静。
更让百官意外的是,贺逢圣和唐晖也出现了,就站在随驾的官员班列里,虽然脸色灰败,但衣冠整齐。
仪式最后,崇祯缓缓开口:「新政之行,需上下同心。贺先生乃两朝元老,湖广士林楷模,今日特邀其前来,与诸位新晋主事讲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贺逢圣。
贺逢圣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后一步步走到殿前。他不敢看崇祯,只对著那些新主事,用干涩发颤的声音说道:
「皇上……皇上推行新政,实为救国救民之良策……老夫……老夫虽已致仕,亦当竭尽所能,劝导乡里,倾力相助……望诸位……尽忠王事,不负圣恩……」
说完这几句,他几乎虚脱。
唐晖也跟著表了态,声音同样有气无力。
满殿寂静。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是被硬按著低头了。但这一低头,意义非凡。湖广士绅抵抗的核心,算是被皇帝徒手掰断了。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居高临下,看著殿内谢恩的新官,也看著那两个失魂落魄的老臣。
湖广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而他,则赢了个彻彻底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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