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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观测者


那一点殷红的血珠并不是圆润的。

当采血针刺破指尖的角质层,沈默感觉到的痛感极其微弱,仿佛神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某种介质过滤了一层。

他将这滴血抹在载玻片上,熟练地推片、染色,然后置于旁边那台德国产的老式莱卡显微镜下。

手指调整焦距,视野中的模糊红雾逐渐清晰。

沈默原本习惯性眯起的左眼猛地睁开,呼吸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半秒的停滞。

镜头下没有双凹圆盘状的红细胞,也没有形态各异的白细胞。

视野中呈现出的,是无数个正六边形的晶体结构。

它们整齐、紧密地排列着,如同蜂巢,又像是某种高精度的纳米分子阵列。

这些“细胞”没有布朗运动的随机性,它们按照一种绝对理性的几何逻辑在进行自我复制和排列。

脱离了血管的束缚,它们并没有干涸坏死,而是迅速重组,在载玻片边缘构建出了一行微小的、如同二维码般的黑白矩阵。

“红细胞的直径是7微米,主要成分是血红蛋白,功能是运输氧气。这是生物学的铁律。”沈默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像是在背诵课文,以此来对抗眼前崩塌的世界观,“但这种结构……不符合热力学熵增定律。这是被‘编辑’过的物质。”

自己不是人。

至少,不是纯粹生物学定义上的“智人”。

那张照片背后的“残次品”三个字,此刻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是一个被更高级的“残响”深度浸染、甚至可能是完全由“残响”规则构筑起来的逻辑载体。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拆解那些怪物的逻辑,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的代码。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沈默的思绪。

声音来自实验室外的长廊,那是数千个玻璃罐体同时撞击金属支架引发的共振。

“沈默!快看外面!”苏晚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默迅速从显微镜前直起身,快步走到气密门边。

走廊两侧的冷藏罐里,那些原本蜷缩如同死肉般的畸形胚胎,此刻全部停止了漂浮。

数千双浑浊、巨大的眼睛在同一秒钟睁开,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人。

它们的嘴唇在此刻无声地开合,虽然隔着玻璃和营养液听不见声音,但那整齐划一的口型频率,显然是在复诵着同一段指令。

这种绝对的同步率,让这条走廊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生物标本库,更像是一个刚刚通电的大型服务器机房。

“它们醒了,这不仅是生物反应,这是网络唤醒。”苏晚萤手中的紫光灯有些慌乱地扫过地面,那一束幽紫色的光芒突然在门口的地砖缝隙里定格,“等等……你看这地上。”

在紫光灯的照射下,地砖缝隙里显现出无数道荧光绿色的痕迹。

那是长期搬运浸泡着防腐剂的尸体所留下的滴落物,经过岁月的沉淀,已经渗入了石材的纹理。

这些荧光线条杂乱无章,但如果在宏观视角下看,它们最终都汇聚成了一条粗壮的主线,指向了实验室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

“所有的动线都汇聚到那里。”苏晚萤抬起头,“那里是监控中心,或者是……饲养员的观察室。”

沈默没有废话,手术刀在他的指间转了一圈,反手握紧,大步走向那扇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锁具,门把手上积满了灰尘,轻轻一拧就开了。

屋内空间狭窄,靠墙摆放着一排监视器,屏幕大多已经黑屏损坏,只有中央的一台还在闪烁着雪花点。

控制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独键盘上的“Enter”键和“回溯”旋钮被磨得发亮。

沈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系统还是基于DOS的老旧架构,这对拥有极强逻辑推演能力的他来说,破解并不比切开一块腹肌更难。

“调取日志。最后一次人工操作记录。”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一段视频文件。

时间戳显示:2013年4月14日。

那是十年前。

沈默盯着那个日期,眉头紧锁。

十年前,他应该正在医学院的图书馆里备考,或者在解剖教研室里对着青蛙发呆。

视频画面开始播放。

虽然画质只有360P,且带着严重的电磁干扰条纹,但沈默还是一眼认出了画面背景——就是外面那间解剖室。

画面中央,一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正站在不锈钢台前,手中握着解剖刀,正在对一具尸体进行处理。

他的动作精准、冷漠,每一个切割步骤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当那个年轻人侧过脸,借着无影灯的光线查看刀口时,沈默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自己。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甚至连他皱眉时眼角那细微的肌肉牵动,都完全一致。

“这不可能。”沈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视频里,那个年轻的“沈默”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而现在的沈默,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道完全吻合的伤疤——那是他八岁时削苹果划伤的。

如果视频里的人是这一系列实验的产物,连伤疤这种随机性极强的细节都被完美复刻了吗?

还是说,自己那段“医学院求学”的记忆,根本就是一段被植入的虚假程序,用来掩盖他这十年一直呆在这个地下深渊的事实?

“天哪……”

身后的苏晚萤突然发出了一声被扼在喉咙里的惊呼。

她越过沈默的肩膀,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的右下角。

在那里,画面的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胸口别着的一枚胸针在灯光下反射出独特的光芒——那是两只交颈缠绕的白鹭。

“那是苏家的族徽……那是只有宗家继承人才能佩戴的‘双鹭衔环’。”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虚弱,“那是我母亲。她在十年前……就在这里记录你的数据?”

“看来我们两个人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对照实验’。”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观测者,我是样本。”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出现了异变。

视频里的那个“沈默”,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解剖,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穿过屏幕,穿过十年的时光,与此刻坐在监控前的沈默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诡异的戏谑。

视频里的“沈默”慢慢举起了左手,手里捏着那张一模一样的黑白照片。

但在下一秒,照片上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那个抱着玩偶的幼童,画面如同水波纹般抖动,竟然变成了一个实时的监控窗口。

在这个只有巴掌大的黑白照片里,显示的是此刻监控室内的背影。

沈默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而苏晚萤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照片里,苏晚萤并没有在因为看到母亲而震惊,她正慢慢地、无声地从袖口滑出一柄细长的陶瓷手术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沈默毫无防备的后颈大动脉。

这就是“观测者”最后的任务——销毁失控样本。

没有询问,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在视网膜捕捉到照片异象的千分之一秒内,沈默全身的肌肉已经像通电的弹簧般瞬间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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