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韩三评的支持，《一次别离》的立项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北影厂专门为这个项目开了绿灯，一路畅通。十月底，所有官方文件都已齐全，项目正式启动。

    接下来，就是组建团队。

    阳光明并没有急于求成。他很清楚，一部电影的成功，剧本是骨，导演是魂，而演员则是血肉。血肉是否鲜活贴切，直接决定了电影的质感。

    他花了一周时间，与谢非反复商讨，确定了核心主创名单。

    摄影指导顾长卫，美术指导霍廷霄，这两位都是谢非推荐、阳光明自己也认可的人选。

    有北影厂和谢非的面子，邀请过程很顺利。两人看了剧本，都被其深度和力量所吸引，爽快地答应加盟。

    顾长卫在电话里对阳光明说道：「这个本子很难得，我会尽力拍出你要的那种冷静又充满张力的影象。」

    霍廷霄则已经开始构思，如何用美术设计来强化影片中那种现实与道德困境交织的压抑感。

    核心团队有了，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选角。

    阳光明没有完全依赖北影厂的演员库，他有自己的考量。这部戏的演员，演技必须过硬，气质必须贴合，年龄也要合适。

    他把主要角色的要求详细列出，交给了黄博和段云峰，让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合适演员的资料，也请谢非和韩三评帮忙留意推荐。

    第一个确定的，是男主角李达。

    这个角色是整部电影的情感中枢和道德支点。

    一个被生活与责任困住的中年知识分子，需要在隐忍、疲惫、挣扎、算计与尚未泯灭的良知之间取得极其精妙的平衡。他的表演必须内敛而富有层次，一个眼神，一次停顿，都要有千钧之力。

    阳光明心中有几个备选，但他最属意的，是陈道明。

    此时的陈道明三十九岁，已凭借《末代皇帝》、《围城》等作品奠定了实力派演员的地位，气质儒雅中带著孤高，演技细腻深刻，正是饰演李达的不二人选。

    通过韩三评的关系，邀请发到了陈道明那里。

    起初，陈道明听说导演是个十七岁的北电新生，第一反应是诧异和疑虑。但当他看完《一次别离》的剧本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经纪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本子极好。」

    第二句话是：「我想见见这个导演。」

    见面安排在北影厂附近的一家茶馆。

    阳光明提前到了，选了个安静的包间。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稳重些，深色的毛衣外套，脸上是符合年龄的干净，眼神却沉静如水。

    陈道明准时推门而入。他穿著简单的夹克，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带著审视的意味。

    「陈老师，您好，我是阳光明。」阳光明起身，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陈道明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阳光明，我知道你，威尼斯影帝，高考状元。」

    陈道明坐下，眼神中带著好奇和欣赏，「剧本我看了，非常好。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竟然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你果然是天才，我非常惊叹，特别期待和你见面。

    但我真的很好奇，这么有深度的本子，你是怎么写出来的？我还想知道，你作为一个年轻导演，如何去驾驭这个题材？」

    他的问题直白，在赞叹和欣赏之中，还带著前辈对后辈的考较。

    阳光明没有回避，他给陈道明斟了杯茶，缓缓开口。

    「陈老师，年龄或许代表经历的长度，但不一定代表理解的深度。这个剧本探讨的道德困境、家庭责任、人性挣扎，其内核是超越年龄的。它关乎选择，关乎代价，关乎每个人内心都可能面临的冲突。」

    他顿了顿，看向陈道明。

    「至于如何驾驭，我认为导演的工作是理解和呈现，而不是说教。

    我理解李达这个角色，理解他的每一分无奈、算计、痛苦和最终那点艰难的坚守。

    我需要做的，是找到最合适的演员，创造最真实的氛围，然后信任演员，用镜头捕捉那些真实的瞬间。

    我选择您，是因为我相信，您能演出李达灵魂里的那份沉重和复杂。他不是完人，甚至有些可悲可叹，但他最终的选择，让他保留了作为人的尊严。这种复杂的灰色地带，需要顶级的表演来支撑。」

    阳光明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诚恳，没有年少轻狂的吹嘘，也没有故作老成的虚伪，只有对作品和角色的深刻认知，以及对合作者的尊重。

    陈道明静静地听著，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一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对李达的理解，比很多成年导演都透彻。」他放下杯子，「我接这个戏，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拍摄期间，关于李达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处理，我希望我们有充分的沟通。你是导演，你有最终的决断权，但这个过程需要碰撞。」

    「当然，这正是我所期待的。」阳光明点头。

    「第二。」

    陈道明看著阳光明，委婉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天才，也相信天才的能力，但你毕竟太年轻，又是拍的第一部戏。我多少还是有一些顾虑，这点也希望你能理解。  

    我希望拍摄氛围是专注和专业的。剧组可以有笑声，但不能有浮夸和散漫。这部戏的气质，需要沉下来。」

    「这一点，我和您完全一致。」阳光明语气肯定，「我会确保剧组是纯粹的创作环境。」

    陈道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好，李达这个角色，我接了，期待我们接下来会有一个非常好的合作。」

    阳光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谢谢陈老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道明再次伸出手。

    送走陈道明，阳光明心情愉悦。最难啃的骨头拿下了，后面的选角相对会顺畅一些。

    女主角高敏，李达的妻子，一个同样深陷困境，外表隐忍优雅，内心却坚定甚至有些执拗的城市中产女性。

    这个角色需要演员有强大的内在张力，外表平静，内心波澜壮阔。

    谢非推荐了几个人选，阳光明一一考虑后，选定了奚美娟。

    奚美娟同样是三十九岁，演技炉火纯青，尤其擅长刻画内心复杂的女性形象。她身上有种知识女性的气质，沉静、坚韧，与高敏的角色高度契合。

    联系过程同样顺利。奚美娟看完剧本，被高敏这个角色深深吸引，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她在电话里对阳光明说道：「这个角色不简单，她有她的痛苦和局限，但也有她的力量和坚持。我想把她演活。」

    女儿李梅，青春期少女，早熟敏感，静默的外表下涌动著对家庭变故的惊涛骇浪。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很多，但极其关键，是串联和观察整个家庭崩塌的重要视角，表演难度很高。

    年龄合适、又有足够演技的少女演员，在这个年代凤毛麟角。

    阳光明想起了卡萨布兰卡那个歌声清亮的女孩。

    「黄博。」他把黄博叫到书房，「你还记得卡萨布兰卡那个叫周讯的歌手吗？你们关系怎么样？」

    黄博点头：「我们关系还可以，她的声音挺特别的，长得也灵。」

    「联系她，让她来试镜，试李梅这个角色。」阳光明吩咐，「把剧本片段给她，让她准备一下。」

    黄博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下：「好的，我马上去办。」

    周讯接到黄博电话时，正在歌厅后台发呆。听到是阳光明找她试镜，演的还是电影角色，她愣了好半天，然后就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她当然知道阳光明是谁。威尼斯影帝，卡萨布兰卡那晚一掷万金的「少爷」。她没想到，那样的人物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小歌手，更没想到会给自己试镜的机会。

    她拿著黄博送来的剧本片段，反反复复地看，揣摩那个叫李梅的少女的心境。台词不多，更多的是眼神和状态。

    试镜安排在北影厂的一间排练室。

    阳光明到场时，周讯已经到了。她比在歌厅时更素净，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更显小。

    「阳导好。」周讯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别紧张。」阳光明笑了笑，试图缓解她的紧张，「片段看了吗？」

    「看了，看了很多遍。」周讯连忙点头。

    「好，那我们就开始。」阳光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我给你搭词，你就演李梅在父亲和母亲争吵后，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窗边的那段。没有台词，我需要你演出那种听到一切、理解一切、却又无力改变一切的沉默，以及沉默下的那种……钝痛和疏离。」

    周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走到排练室窗边，背对阳光明，慢慢坐下。她没有立刻进入状态，而是安静了几秒钟，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头也低垂著。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虚空。

    那一瞬间，阳光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注入这具年轻的身体。

    她的眼神空茫，却又似乎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线条透出一种倔强的脆弱。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她没有哭，没有大的表情，但那种弥漫开的悲伤、困惑、以及被迫早熟的麻木感，却无比真实地充盈了整个空间。

    阳光明静静地看著，心中已然有数。

    表演持续了大约三分钟，阳光明喊了停。

    周讯从状态中抽离，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你今年二十岁？」阳光明问。

    「是的。」周讯小声回答。

    「看起来像十六七。」阳光明点点头，「表演很有灵气，你抓住了李梅最核心的东西——那种静默的疼痛感。」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如果让你演这个角色，你能保证在拍摄期间，完全投入，服从导演安排，并且……暂时放下歌厅的工作吗？」

    周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我能！我保证！歌厅那边……我可以请假，或者……」她咬了咬嘴唇，「如果剧组需要，我可以不唱了！」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足以让她放弃眼前的一切。

    阳光明笑了：「那倒不必，拍摄周期大约两个月。你的戏份比较集中，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歌厅那边协调好就行。」

    他看著周讯，正式说道：「那么，欢迎加入《一次别离》剧组。周讯，你将是李梅的扮演者。」  

    周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谢谢！谢谢明少！我……我一定好好演！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阳光明语气温和，「我相信你能演好这个角色。具体合同和安排，黄博会跟你对接。好好准备。」

    女佣这个角色，是影片实际上的女主角，戏份吃重，情感爆发点集中，极其考验演技。

    这个底层女性，虔诚、卑微、坚韧，同时又承受著生活的巨大苦难，最后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生命力与控诉，需要演员有极强的表演张力和共情能力。

    阳光明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想到了斯琴高娃。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组，他对斯琴高娃的敬业和演技印象深刻。她身上有种土地般的厚重感，既能演出隐忍，也能演出磅礴的力量。

    电话打过去时，斯琴高娃正在家里休息。听到阳光明的新电影邀请，而且是如此有挑战性的角色，她仔细询问了剧情和人物。

    「这个女佣……命运太苦了，但又有股劲儿。」斯琴高娃在电话那头沉吟，「本子听起来很有力量。光明，你确定我能演好吗？」

    「斯琴老师，这个角色非您莫属。」阳光明语气诚恳，「我看过您很多作品，您能演出底层人物灵魂里的东西。这个女佣需要的不只是苦难的呈现，更需要尊严和力量。我相信只有您能赋予她这种复杂性。」

    斯琴高娃被他说动了，「你把完整剧本给我看看。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这个戏，我接。」

    剧本递过去后，第二天斯琴高娃就回了电话，声音有些激动：「光明，这个本子太好了！女佣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我演！我一定尽全力！」

    女佣的丈夫，那个无能狂怒、脆弱的自尊心与深藏的愧疚感交织的男人，阳光明选择了王学圻。

    王学圻是演技派，擅长刻画小人物，能将那种外强中干、被生活挤压变形的状态演绎得入木三分。联系之后，王学圻看了角色介绍，很感兴趣，爽快地答应了。

    患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戏份不多，但需要一种浑浊中的纯真，以及疾病带来的悲剧感。阳光明想到了人艺的老艺术家蓝天野。

    蓝天野老师德高望重，演技已入化境。通过韩三评和谢非的联合邀请，蓝天野老师在了解了剧本主旨和角色后，欣然同意助阵。

    法官这个角色，戏份更少，但需要一种冷静、权威又略带疲惫的体制内气质。阳光明选择了以演技扎实、形象正派著称的李保田。

    李保田接到邀请，听说是阳光明导演、韩三评监制的片子，又看了剧本，觉得剧本很有社会意义，也答应出演。

    其他一些次要角色，比如李达的同事、女佣的债主等，在谢非、韩三评以及北影厂推荐的人选中，很快也确定下来。

    至此，《一次别离》的主要演员阵容全部敲定：陈道明、奚美娟、周迅、斯琴高娃、王学圻、蓝天野、李保田。

    这个阵容，堪称豪华。当名单最终确定时，连谢非和韩三评都有些惊讶。

    谢非看著名单，感叹道：「光明，你这选角眼光，真是毒辣。陈道明配奚美娟，气质太对了。斯琴高娃演女佣，想想就有戏。周迅那孩子，试镜也很有灵性，形象上也很配合。」

    韩三评则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这剧组，演技是一点不用担心了。就看你这导演，能不能把这么多好演员拧成一股绳，拍出你要的东西了。」

    阳光明心中有底。演员与角色的高度适配，是成功的一半。另一半，就看他的导演掌控力和整个团队的协作。

    十一月初，剧组正式成立，在北影厂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主创会议。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阳光明坐在主位，左边是总制片韩三评、艺术指导谢非，右边是摄影顾长卫、美术霍廷霄。下面依次是陈道明、奚美娟、斯琴高娃、王学圻、周迅等主要演员，以及副导演等其他部门负责人。

    阳光明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虽然脸上仍带著少年的清俊，但眼神沉稳，姿态从容，已然有了导演的气场。

    他首先介绍了项目基本情况、拍摄周期和整体要求，然后请各位主创和演员发言。

    陈道明说话，言简意赅：「本子很好，李达这个角色我会认真准备。希望拍摄期间，大家能专注创作。」

    奚美娟语气温和但坚定：「高敏这个角色很复杂，我会努力贴近她，演出她的两难和选择。」

    斯琴高娃声音洪亮：「女佣这个角色打动我了。我就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会把她当活人来演。」

    王学圻笑道：「我这角色不讨喜，但挺有嚼头。导演放心，我会把他那点可怜又可恨的劲儿演出来。」

    周迅还有些紧张，但眼神很亮：「谢谢导演给我这个机会。李梅……我懂她那种安静看著一切崩塌的感觉。我会努力。」

    蓝天野老师德高望重，说话慢条斯理却充满力量：「父亲这个角色，病痛让他纯真，也让他成为负担，值得好好琢磨。」

    李保田很务实：「法官戏不多，但分量不轻。我会把握住尺度。」

    各位主演的表态，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既严肃又充满期待。大家都清楚，导演阳光明对这部片子的期待很高，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商业片，而是一部旨在冲击艺术高峰、探讨深刻人性的作品。

    阳光明最后总结，他的声音清晰而平和。

    「感谢各位老师、各位同仁加入《一次别离》。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被同一个故事打动，被同一种力量吸引。  

    这部电影，讲述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困境，更是我们每个人在时代变迁、道德选择面前，可能面临的处境。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只呈现复杂的真实。

    我对大家只有一个要求：真实。表演要真实，情感要真实，镜头要真实。

    我们要克制煽情，避免说教，用最冷静的观察，呈现最炙热的困境。

    拍摄期间，我会充分尊重各位老师的创作，也希望大家能信任我，我们一起，把这部片子做好。」

    他的发言简短有力，没有浮夸的许诺，只有对作品的虔诚和对团队的信任。

    在座的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导演身上的专注和决心。

    第一次会议后，剧组进入了紧张的筹备阶段。

    美术指导霍廷霄带著团队开始勘景。

    按照剧本，因为故事中有穆斯林的宗教设定，故事发生在银川，但考虑到拍摄成本和时间，阳光明决定主要戏份在BJ拍摄，只派副导演和摄影小组去银川拍摄必要的城市空镜和少数外景。

    霍廷霄需要在京郊找到符合影片气质的居民楼、街道和室内场景。

    他对细节要求极高，墙皮剥落的程度、家具的样式、甚至窗台上灰尘的厚度，都要符合人物身份和剧情氛围。

    摄影指导顾长卫则开始和阳光明反复讨论影片的视觉风格。

    两人一致认为，影像应该冷静、克制、富有质感，多用固定机位和长镜头，减少花哨的运动和剪辑，让观众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演员的表演和场景的细节上。

    阳光明拿出了详细的分镜头脚本，与顾长卫一帧一帧地讨论机位、光线和调度。顾长卫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导演构思极其成熟，对镜头语言的运用有著超越年龄的老道。

    「光明，你这分镜，不像第一次拍长片的人做的。你这样的天才，真是让人嫉妒。」顾长卫很感慨。

    阳光明笑笑：「想得多，准备得就细些。还得靠顾老师您把关，把文字变成有生命的画面。」

    演员们也进入了各自的准备阶段。

    陈道明把自己关在家里，反复研读剧本，写人物小传，揣摩李达每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

    他甚至还去银行观察职员的日常工作状态，去菜市场感受中年男人的疲惫感。

    奚美娟则开始体验一个意图移民、与丈夫产生隔阂的中产女性的心理。她找了一些有关移民、家庭关系的资料来看，也和身边有类似经历的朋友聊天，寻找高敏内心那种坚定与彷徨并存的感觉。

    斯琴高娃的准备方式更「接地气」。她换上朴素的衣服，去BJ一些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地方，观察那些做保洁、当保姆的中年妇女。

    看她们如何走路，如何说话，眼神里有什么。

    她还特意去了解了剧本中涉及的宗教细节，力求表演真实。

    周迅的压力最大。她不仅要演好李梅，还要在短时间内快速进入电影表演的状态。

    她不再去歌厅唱歌，每天除了看剧本，就是观察中学生，或者一个人发呆，试图抓住那种青春期特有的敏感和疏离。

    阳光明让黄博给她找了一些经典的青少年电影，让她学习参考。

    王学圻、蓝天野、李保田等老戏骨，也各自用他们的方式准备著角色。

    整个剧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阳光明的统筹和各部门负责人的协作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著。

    黄博作为阳光明的贴身助理，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他需要协调阳光明的日程，对接各方人员，处理各种突发杂事。但他学得快，做得细致，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让阳光明可以全身心投入创作准备。

    段云峰则逐渐转向更高层面的协调工作，负责与北影厂的对接，以及剧组的后勤保障。

    十一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

    《一次别离》在BJ京郊的一处新建的现代化小区，正式开机。

    没有盛大的开机仪式，没有媒体围观，阳光明坚持低调开机。

    他对全体剧组人员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起打仗的战友了。战场就是这个片场，敌人是我们自己可能有的懈怠和浮躁。目标只有一个：拍出一部对得起剧本、对得起我们自己、也对得起未来观众的电影。」

    第一场戏，拍的是李达和高敏在家中，第一次正式讨论移民问题的争吵。

    场景布置得极其生活化，堆满杂物的书架，窗台上枯萎的绿植。灯光打得自然，模拟下午偏傍晚的天光。

    陈道明和奚美娟已经换好服装，化好淡妆，坐在客厅沙发上酝酿情绪。

    阳光明坐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顾长卫在旁边，调整著最后的机位。

    「演员准备。」阳光明拿起对讲机。

    现场安静下来。

    「《一次别离》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打板。

    镜头里，陈道明饰演的李达，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是移民中介的材料。

    奚美娟饰演的高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眼神期待又忐忑。

    简单的几句对话后，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高敏细数移民的好处，为了孩子，为了未来。李达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擦著文件边缘。  

    当高敏提到可以把父亲送去好一点的养老院时，李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激烈的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被刺伤的失望。

    「我爸是累赘，对吗？」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敏辩解，但语气里掩饰不住那份现实考量。

    「那是什么意思？」李达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送去养老院，花钱请人照顾，然后我们一走了之？高敏，那是我爸！」

    「他也是我爸！」高敏的情绪也上来了，「可我们能怎么办？带著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移民？谁照顾他？我们的生活怎么办？小梅的未来怎么办？」

    争吵逐渐升级，但两人都克制著，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也更符合这对知识分子夫妻的身份。可正是这种克制的争吵，反而透出更深的裂痕和无力感。

    阳光明紧紧盯著监视器。

    陈道明的表演堪称精妙。李达的疲惫、隐忍、被生活挤压的无奈，以及对妻子那份理解又无法认同的痛苦，都在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

    奚美娟则将高敏的理性、焦虑、以及藏在强硬下的脆弱和迷茫，演绎得层次分明。

    他们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人物内心自然流淌出来的。

    「卡！」阳光明喊道。

    他走到两位演员面前，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

    「陈老师，奚老师，非常好。尤其是那种克制感，非常对。我们保一条，情绪可以再稍微外放一点点，就一点点，试试看不同的浓度。」

    陈道明和奚美娟点头，调整了一下，又拍了一条。

    这一条，情绪浓度稍高，但依然在可控范围内，撕裂感更强。

    阳光明看著回放，和顾长卫低声交换意见，最终选择了第一条。

    「好，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开机第一天，拍摄顺利。

    阳光明在片场指挥若定，调度清晰，与演员沟通精准到位，完全不像一个初次执导长片的新手导演。

    他的沉稳和专业，很快赢得了剧组上下的信服。

    拍摄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斯琴高娃进组后，她的表演更是给所有人带来了震撼。

    女佣第一次到李达家试工的戏，她那种小心翼翼、卑微又带著点希冀的神情，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洗抹布时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动作，把一个底层劳动妇女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和她演对手戏的陈道明，也被她的表演带动，李达面对女佣时那种知识分子的客气、隐隐的优越感，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怜悯，都更加细腻自然。

    王学圻饰演的丈夫来要钱那场戏，爆发力十足。

    他将一个被生活压垮、自尊心扭曲的男人的愤怒、无赖和最终那点可怜的哀求，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和斯琴高娃的冲突戏，两人火花四溅，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酸。

    周迅的表演则带来了另一种惊喜。

    她确实天赋异禀，镜头前的敏感度和表现力极强。

    李梅这个角色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那种安静的观察，眼神里超越年龄的洞悉和忧伤，她演来毫不费力，却又直指人心。

    她和陈道明、奚美娟的几场家庭戏，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完美地构成了这个家庭三角中沉默却重要的一极。

    蓝天野老师饰演的患病父亲，戏份虽少，却极其出彩。

    他演出了那种记忆迷失后的纯真与依赖，偶尔清醒瞬间的茫然与痛苦，让这个角色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令人揪心的生命个体。

    李保田的法官，冷静、权威，在庭审戏中寥寥数语，就奠定了整个法律程序的冰冷基调，与女佣一家的情感爆发形成强烈对比。

    阳光明作为导演，展现出了强大的把控能力。

    他不仅对表演要求严格，对画面、灯光、声音等各个环节都力求完美。

    他会为了一个镜头的光影效果，和顾长卫反复调整；会为了背景里一点不和谐的杂音，要求重拍；也会为了演员一句台词的情绪浓度，耐心沟通引导。

    但他从不独断专行，总是善于倾听。

    他会认真考虑陈道明对某场戏节奏的建议，会采纳霍廷霄对某个场景布置的优化想法，也会和顾长卫一起研究如何用镜头更好地讲故事。

    整个剧组的气氛，紧张而专注，却又充满创作的热情和相互的尊重。大家的目标高度一致：把这部电影拍好。

    拍摄进度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演员状态好，团队配合默契，阳光明的筹备又极其充分，很多戏都是一两条就过，大大节省了时间。

    原定两个月的拍摄周期，进行到一半时，阳光明就感觉，或许能提前完成。

    不知不觉，时间走到了十二月底。

    京城的冬天寒意彻骨，但剧组的工作热情却持续高涨。最后几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和矛盾的总爆发。

    一场是女佣在法庭上，面对法官和对方律师的质询，情绪崩溃，嘶吼出积压已久的苦难与不平。

    斯琴高娃在这场戏中贡献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从最初的紧张陈述，到被逼问时的慌乱，再到最后彻底的崩溃与控诉，情感层层递进，爆发时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拍摄现场许多工作人员都看得红了眼眶。  

    另一场是李达最终做出决定后，与妻子高敏在深夜客厅里的最后对话。

    两人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决定分道扬镳的苍凉。

    陈道明和奚美娟的表演克制而深刻，所有的情感都沉淀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里，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具感染力。

    最后一场戏，是李达独自一人，在父亲已然空荡的房间里的沉默。

    镜头缓缓推移，扫过房间里的旧物，最后定格在李达站在窗前的身影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他的背影孤独而沉重。

    阳光明在监视器后看著这个镜头，久久没有说话。

    「卡！」副导演喊了停。

    现场一片寂静。

    然后，阳光明站起身，拿起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遍片场：「《一次别离》，杀青！」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

    历时四十四天，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一次别离》完成了全部拍摄。

    杀青宴选在了剧组驻地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所有人，从导演、主演到场工，都聚在了一起。

    气氛比《阳光灿烂的日子》杀青时，少了一分狂热，多了一分期待。

    没有了当初那种终于熬出头的狂喜，更多是一种共同完成一件重要作品后的满足、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阳光明作为导演，第一个举杯。

    「这四十四天，辛苦各位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感谢陈老师、奚老师、斯琴老师、王老师、周迅、蓝老师、李老师……感谢你们贡献了如此精彩的表演。感谢顾老师、霍老师，感谢所有幕后部门的同仁。没有大家的全力以赴，就没有今天的顺利杀青。

    这部电影，承载了我们很多心血，也寄托了我们很多希望。拍摄结束了，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后期制作同样重要。我会尽我所能，把大家的努力，完美地呈现在大银幕上。

    我敬大家一杯！

    为了《一次别离》，也为了我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光。」

    众人举杯共饮。

    陈道明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阳光明说道：「阳导，合作愉快。你是个很厉害的导演，天才就是天才，在天才面前，年龄真的不重要，不服不行。期待还有下一次合作。」

    奚美娟也微笑道：「这次拍摄经历很难忘。高敏这个角色，演得很过瘾。谢谢你的信任。」

    斯琴高娃喝了不少，脸色红润，豪爽地说道：「阳导，下次还有这样的好本子、好角色，记得再找我！跟你们年轻人一起干活，带劲！」

    王学圻、蓝天野、李保田等前辈也纷纷向阳光明表达了赞赏和祝愿。

    周迅端著一杯酒，走到阳光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阳导，谢谢你。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太多太多。李梅会是我一辈子都记住的角色。」

    阳光明拍拍她的肩膀：「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当初试镜的效果就很好。好好努力，你的路还长。」

    黄博和段云峰坐在稍远一桌，看著被众人围住的阳光明。

    黄博低声对段云峰说道：「段哥，我现在有时候还觉得像做梦。跟著明少，见识了这么多，干了这么多事，收获太大了。」

    段云峰笑了笑：「这才刚刚开始。把后期跟好，明年电影节，还有的忙呢。」

    杀青宴后，剧组解散，大家各奔东西。

    大家都很看好这部电影，都期待著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在某个国际电影节的舞台上重逢。

    阳光明的生活重心转回了后期制作。

    剪辑、配乐、音效、调色……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参与，与后期团队反复打磨。

    他要确保成片的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最初的设想，都能最大程度地传递出剧本的力量。

    他常常在剪辑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反复观看素材，寻找最精准的剪辑点。谢非偶尔会过来看看，给出一些建议，但更多的是放手让阳光明自己去实践和摸索。

    韩三评也很关心后期进展，看了初剪版后，很是振奋：「这片子成了！冲击力很强，表演、叙事、影像，都是一流的。光明，你这次，恐怕真要搞出个大动静。」

    阳光明心中也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冷静。他知道电影制作完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电影节征程，才是真正的考验。

    时间悄然滑入一九九五年二月。

    后期制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而斯琴高娃也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德国——她受邀担任今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评委。

    临行前，她给阳光明打了个电话。

    「光明，片子后期做得怎么样了？」斯琴高娃询问。

    「差不多了，这个月应该能全部完成。」阳光明回答。

    「好。」斯琴高娃语气中带著期待，「我这次去柏林，也会多看看，多听听，多宣传。咱们这片子，是瞄准坎城的吧？」

    「嗯，计划报送五月份的坎城电影节。」

    「有底气。」斯琴高娃笑道，「片子质量在那儿摆著。我虽然不能直接帮上忙，但可以借助这次机会好好宣传一下。你好好做后期，坎城那边，咱们一起使劲。」

    「谢谢斯琴老师。」阳光明真诚地道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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