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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7章雪夜奔袭


宣统三年腊月廿二,山海关外飘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缓缓坠落,落在城垛上,落在旌旗上,落在守城士兵冻得通红的脸上。到了傍晚,风紧了,雪也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沈砚之站在镇远楼二层,望着城外苍茫的雪幕。他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斗篷,斗篷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手扶在冰凉的垛墙上,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程振邦,三天前带着八百骑兵从锦州赶来会合的同盟会员,也是他父亲沈怀远生前的挚友。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城外。他比沈砚之大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下颌留着短髯,一身北洋新军的蓝灰色呢子军装,披着厚实的军用斗篷,腰间挎着德造毛瑟手枪。

“看这雪势,怕是得下一整夜。”程振邦说,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关外汉子特有的口音。

沈砚之点点头:“正好。清廷从热河调来的那三千马队,算行程今天该到前所卫了。这场雪能拖他们一两天。”

“拖不了太久。”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沈砚之,“御寒。”

沈砚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程振邦笑了:“到底还是读书人,喝不惯这烧刀子。”

“父亲生前也不擅饮。”沈砚之把酒壶递还,目光重新投向雪幕深处,“但他常说,有些事,不擅也得做。”

这话说得平淡,但程振邦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怀远兄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定会欣慰。”

沈砚之没有接话。父亲沈怀远,前清山海关守备,光绪三十三年因暗中资助革命党事发,被满门抄斩。那年沈砚之十六岁,在保定陆军学堂读书,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四年,他辗转各地,加入同盟会,立誓推翻满清,为父报仇。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三千乡勇,趁着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北方,清廷自顾不暇之际,一举攻占山海关,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

但这只是开始。

“程叔,”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他们手底下这三千多人,大半是临时招募的乡勇,没经过正规训练,武器也参差不齐——有老旧的汉阳造,有猎户用的土铳,甚至还有大刀长矛。而清廷在关外还有数万大军,一旦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守不守得住,要看怎么守。死守关城,等清军调集重兵围困,那是死路。但若能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沈砚之问,“等南方援军?”

“不光是南方。”程振邦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滦州那边,新军第二十镇已经不稳了。统制张绍曾是个开明派,手底下的军官不少都是留日士官生,早就不满清廷。若能说动他们响应,北方局势就能打开。”

沈砚之心头一动。滦州离山海关不过二百里,若真能争取到新军起义,两股力量合流,足以震动整个直隶。

“但这需要时间。”程振邦继续说,“张绍曾还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站稳脚跟。所以眼下,我们不光要守住山海关,还要打出气势,打出威风,让那些观望的人看到,北方革命有希望。”

风雪更急了,雪花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沈砚之眯起眼睛,看着城外苍茫的雪原。远处,清军的营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程叔的意思是……”

“夜袭。”程振邦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在风雪声中格外清晰。

沈砚之瞳孔一缩。

“前所卫那三千马队,今天刚到,人困马乏。又逢大雪,戒备必然松懈。”程振邦分析道,“我们今夜出关,奔袭五十里,天亮前杀到前所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能吃掉这支马队,清廷短时间就调不出第二支机动兵力来攻山海关。”

“风险太大。”沈砚之冷静地说,“雪夜行军,五十里山路,万一迷路,或者被清军哨探发现……”

“所以要去的人不能多。”程振邦说,“我带着八百骑兵去。他们都是关外人,熟悉地形,马术也好。你带着剩下的人守关,万一我们失手,你还能继续守下去。”

沈砚之盯着他:“程叔这是要独自担这风险?”

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豪气:“砚之,我跟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他死了,我没能救他,这是我一生的憾事。如今你起兵反清,我岂能袖手旁观?这一仗,就当是我给怀远兄的交代。”

沈砚之沉默了。风雪呼啸,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明灭,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被动防守,早晚会被困死。唯有主动出击,打乱清军部署,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但让程振邦独自带队去冒险……

“我跟你去。”沈砚之突然说。

程振邦一愣:“什么?”

“我跟你去。”沈砚之重复,语气坚定,“山海关交给我堂兄沈砚舟,他有守城经验。这场仗,我必须去。”

“不行!”程振邦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是主帅,万一……”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沈砚之打断他,“程叔,你带的是骑兵,我去了未必能帮上忙。但这一仗若胜了,是我沈砚之带兵打的;若败了,也该是我沈砚之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而我躲在城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程振邦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已经不是孩子了。短短四年,沈砚之已经从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蜕变成了眼神坚毅、肩扛重任的革命军人。

风雪声更响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怀远兄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那您是同意了?”

“我同意。”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到了前所卫,听我指挥。打仗不是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是。”沈砚之郑重地点头。

两人下了镇远楼,穿过城门洞,来到关城内的校场。八百骑兵已经在雪中列队等候。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积雪。士兵们穿着厚实的棉衣,外罩斗篷,脸上都蒙着布巾,只露出眼睛。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马刀,背上背着步枪,腰间挎着手榴弹——那是程振邦从锦州带来的德造木柄手榴弹,威力不小。

沈砚之也换了装束——脱下长衫,换上紧身的棉袄棉裤,外罩一件皮坎肩,脚蹬牛皮靴,腰间挎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日本军刀。程振邦给他找了顶带护耳的皮帽戴上,又递给他一把毛瑟手枪。

“会用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接过手枪,熟练地检查枪机,拉动套筒,又卸下弹夹看了看:“在东京留学时学过。”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多问。

雪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校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士兵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程振邦翻身上马,环视一周,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弟兄们!今夜这一仗,不是为我程振邦,也不是为沈砚之,是为了北方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是为了推翻满清,光复中华!”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所卫有三千清军马队,是清廷派来剿灭我们的。我们怎么办?”

“杀!”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好!”程振邦拔出马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今夜,咱们就让他们看看,革命军的骨头有多硬!出发!”

马蹄声响起,踏破风雪。八百骑兵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出山海关,没入茫茫雪夜。

沈砚之跟在程振邦身边,马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和风雪呼啸的声音。

“冷吗?”程振邦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还好。”沈砚之其实已经冻得手脚发麻,但他没说。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酒壶,递给他:“再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又抿了一口。这次他没咳,烈酒在体内燃烧,驱散了一些寒意。

“砚之,”程振邦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山海关找你吗?”

沈砚之转头看他。

“不光是为你父亲。”程振邦望着前方的黑暗,声音低沉,“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八,跟你当年差不多大。去年他在保定念书,参加请愿,被巡警打死了。”

沈砚之一怔:“程叔……”

“我没告诉过别人。”程振邦继续说,“他母亲哭瞎了眼,我也不敢在家待着,怕看见她那双眼睛。后来听说你在山海关起事,我就想,这大概就是天意——我儿子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我兄弟没报的仇,我帮他报。”

风雪声中,程振邦的声音显得格外苍凉。沈砚之忽然明白,这场革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不同的伤痛,不同的执念。

“程叔,”他郑重地说,“这一仗,咱们一定会赢。”

程振邦笑了,笑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对,一定会赢。”

队伍在雪夜里疾行。山路难走,不时有马匹滑倒,但士兵们很快就把马扶起来,继续前进。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关乎生死,关乎山海关三千弟兄的生死,关乎北方革命的成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哨兵回来了,压低声音报告:“离前所卫还有十里,清军营帐都亮着灯,哨兵不多,看起来确实松懈。”

程振邦点点头,勒住马,对沈砚之说:“砚之,你带两百人,绕到营寨西面。我带六百人从东面主攻。看到我这边信号弹升起,你就带人杀进去。记住,不要恋战,冲乱他们的阵脚就撤。”

“明白。”沈砚之应道。

队伍分成两股,沈砚之带着两百人,在向导的带领下,绕道向西。雪更大了,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紧跟着前面的马匹,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向导停下,指着前方:“到了。再往前一里,就是清军的营寨。”

沈砚之抬眼望去,透过雪幕,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他挥挥手,示意士兵们下马,步行前进。

马匹留在原地,由十几个人看守。剩下的两百人,端着枪,猫着腰,在雪地里潜行。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终于,他们摸到了营寨外围。清军的营寨扎得很松散,木栅栏只围了一半,哨兵抱着枪在哨楼里打盹。营帐里传出鼾声,还有零星的说话声。

沈砚之趴在一个雪堆后面,看着营寨里的动静。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他在等,等程振邦那边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雪似乎小了些。就在沈砚之几乎要以为计划有变时,东面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红光——信号弹!

“杀!”沈砚之拔出军刀,一跃而起。

两百人像出笼的猛虎,冲进营寨。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宁静。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阵脚已乱。马匹受惊,在营寨里乱窜;士兵找不到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刚从营帐里冲出来的清兵。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顾不上多想,继续往前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清军,也有自己的弟兄。但他不能停,只能往前,再往前。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雪还在下,落在燃烧的营帐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皮肉烧焦的焦糊味。

不知杀了多久,沈砚之听到远处传来撤退的号角声——是程振邦那边发的信号。他立刻下令:“撤!”

士兵们边打边退,撤出营寨。清军还在混乱中,没有组织起有效的追击。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回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清军的营寨还在燃烧,火光在雪夜中格外醒目。枪声渐渐稀疏,最终被风雪声淹没。

沈砚之策马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胸膛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颤抖。

这一仗,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惨烈——出发时八百人,回来时只剩下不到六百。但清军那三千马队,经此一夜,至少折损大半,短期内再也构不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革命军的气势,打出了北方革命军的威风。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了山海关。城门打开,留守的士兵涌出来,迎接凯旋的战友。沈砚之看到堂兄沈砚舟站在城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程振邦扶住他,低声说:“站稳了,你是主帅。”

沈砚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殷切的目光,看着风雪中飘扬的革命旗帜,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们在战斗。

我们在前进。

风雪渐止,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01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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