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1章裁军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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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民国元年(1912年)十月十八日
地点:南京,原两江总督署,现陆军部驻宁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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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梧桐落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前清两江总督署的深宅大院,如今挂上了“中华民国陆军部驻宁办事处”的牌子,可那股子衙门气半点没散——朱漆大门依旧高耸,石狮子依旧威严,只是站岗的兵士换了装束:从前是清军的号衣,如今是蓝灰色新军制服,可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三分警惕七分倨傲,仿佛每个进出的人都是贼。
沈砚之在会客室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在青瓷盖碗里泡开了,嫩绿的叶片舒展着,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可他已经续了三次水,那碗茶从滚烫喝到温凉,又从温凉喝到冰冷。续水的小勤务兵每次进来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仿佛地上有金子。
“沈统领,您再稍坐,李次长马上就到。”第四次进来时,小勤务兵终于多说了半句,声音细细的,带着南京本地口音。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马上”是什么意思——在官场上,“马上”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今天陆军部驻宁办事处的会,明面上是商讨江苏驻军的整编事宜,实则是北洋政府裁撤南方革命军的第一步棋。这步棋怎么下,下多狠,全看今天这会怎么开。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沈砚之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深秋,他带着三千乡勇攻下山海关。那天也刮风,关城上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亲手把那面旗扯下来,换上自制的五色旗。旗杆太高,爬上去的时候,关外的朔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底下弟兄们齐声呐喊,那声音仿佛能把城墙震塌。
这才一年。
一年前,他们是光复河山的功臣。一年后的今天,他们成了北洋政府眼里的“隐患”,成了需要“整编”“裁撤”的对象。
会客室的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北洋陆军的将官服,肩上两颗金星——陆军部次长李纯,袁世凯的心腹。他身后跟着几个参谋,还有两个穿长衫的文书,抱着厚厚的卷宗。
“哎呀呀,让沈统领久等了!”李纯满脸堆笑,快步走过来握手,“部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脱不开身,抱歉抱歉!”
他的手很软,手心有汗,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沈砚之站起来回礼,手掌感受到那股黏腻,心里一阵反感,脸上却不得不浮出笑容:“李次长日理万机,是砚之叨扰了。”
寒暄落座,李纯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叶,却不喝。他先问了沈砚之部队的粮饷、被服、驻地,问得很细,像个关心下属的长官。沈砚之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沈统领带兵有方啊。”李纯放下茶碗,话锋一转,“我听说,贵部在滁州驻防时,秋毫无犯,百姓送万民伞。这样的军纪,放在全国都是楷模。”
“次长过奖。当兵吃粮,保境安民是本分。”
“本分,说得好!”李纯抚掌,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可如今民国初立,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银子。总统府算过一笔账,全国养兵一百二十万,每年光饷银就要两千多万两。沈统领,你说,这钱从哪里来?”
终于说到正题了。沈砚之坐直身子:“次长的意思是?”
“裁军。”李纯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沈砚之心上,“陆军部拟了个章程,全国军队,不论南北,一律按统一标准整编。超编的、老弱的、纪律涣散的,一律裁撤。这也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巩固共和嘛。”
他说着,从文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沈砚之面前。
《陆军各师旅编制及员额暂行条例》。
白纸黑字,盖着陆军部的大印。沈砚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心越沉。条例规定,步兵师额定员额一万两千人,旅额定四千人,团额定一千五百人。而他麾下的“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实际兵力六千七百余人,按这个标准,要裁撤近一半。
“李次长,”沈砚之合上文件,声音平静,但握文件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我部成军虽晚,但自光复山海关以来,转战冀辽,牵制清军,为南方革命争取时间。去年驰援南京,在紫金山与张勋的江防营血战三日,伤亡近半,全旅将士没有一个后退的。如今民国初立,裁撤有功之臣,恐怕……”
“诶,沈统领误会了。”李纯摆摆手,笑容不变,“不是裁撤有功之臣,是整编。你看,条例里写得明白,整编后官兵一律按新饷章发饷,一文不少。被裁的弟兄,每人发三个月恩饷,还开具凭证,地方上优先安置。这是总统的恩典,体恤将士们多年征战辛苦。”
恩典。体恤。
沈砚之差点笑出声。三个月恩饷,打发了事。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弟兄,身上带着伤,手里攥着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离开部队,他们能去哪儿?回家?家在哪里?山海关还在北洋军手里,回得去吗?
“次长,”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我部将士多是北方人,随我南下,背井离乡。如今要他们卸甲归田,田在何处?还请陆军部明示。”
李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统领,这话就不对了。民国是五族共和,四海一家,分什么南方北方?再说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总统对沈统领可是青眼有加。只要你配合整编,陆军部已经内定,整编后的第三混成旅,还由你当旅长,授少将军衔。这待遇,全国独一份。”
“那被裁撤的弟兄呢?”
“自然有安排。”李纯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总统说了,沈统领是明白人,知道轻重。如今这局面,南方那些都督,一个个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总统是要统一政令、整顿纲纪,这裁军是第一刀,也是不得不砍的一刀。沈统领若能带头,给全国做个表率,总统不会亏待你。”
话说得很明白了。带头裁军,高官厚禄。不带头,就是“拥兵自重”,就是“阳奉阴违”,就是下一个被收拾的对象。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风大了,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沈砚之望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忽然想起父亲。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因“戊戌余党”的罪名被砍头,血染菜市口。那年他十六岁,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监斩官就是李纯——那时他还只是个兵部主事,坐在监斩台边上,手里捧着暖炉,面无表情。
十年了。砍头的人升了官,做了次长。被杀的人尸骨已寒,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李次长,”沈砚之缓缓开口,“裁军的事,容我回营和弟兄们商议商议。六千多人的去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李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应该的,应该的。这样,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个准信。”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砚之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纯忽然又叫住他。
“沈统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之转过身。
李纯踱步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孙文已经卸任临时大总统,黄兴也辞了南京留守。革命党,气数尽了。如今是袁总统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年轻,有本事,前途无量,别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
沈砚之没接话,又敬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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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沈砚之没骑马,也没坐轿,一个人走着。
从陆军部办事处到第三混成旅驻地,要穿过大半个南京城。深秋的南京,梧桐落叶铺了满街,踩上去沙沙作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风里。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布庄、米店、茶馆,门脸上还贴着庆祝民国成立的彩纸,可那彩纸已经褪了色,破了边,在风里瑟瑟发抖,像这个新生的国家一样,看着热闹,内里却是虚的。
沈砚之走得很慢。
他想起去年冬天,打下南京那天,满城都是欢呼声。老百姓涌上街头,手里挥着纸糊的五色旗,把帽子扔上天。他和程振邦骑马入城,路两边的百姓往他们身上扔鲜花、扔水果,有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说“青天大老爷,可把你们盼来了”。
那时他以为,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一切就好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国家能富强,外侮能抵御。
这才一年。
一年时间,孙先生被迫让位,袁世凯当了大总统。一年时间,北洋军开进南京,革命军被排挤到城外驻防。一年时间,当初一起革命的同志,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心灰意冷回了乡。一年时间,当初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同盟会,内部四分五裂,争权夺利。
街角有个说书摊,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是个瞎子,敲着梨花板,正在说“沈砚之三打山海关”。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沈统领一马当先,手持大刀,大喝一声:‘鞑子纳命来!’直杀得清兵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豪气冲云天哪!”
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
沈砚之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被夸大了十倍百倍的“英勇事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书先生不知道,他根本不会使大刀,攻城用的是炸药包。说书先生也不知道,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尸体在关城下堆成了山,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英雄?哪有什么英雄。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没活下来的人。
“这位军爷,听一段?给俩铜子就成。”说书先生的徒弟是个半大孩子,端着个破碗凑过来。
沈砚之摸出几个铜板,扔进碗里,转身走了。
孩子在他身后喊:“谢军爷赏!军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沈砚之苦笑。在这乱世,能活过明天就不错了。
走到驻地门口时,天已经擦黑。营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把站岗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旅长!”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营门。营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晚操,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炊事班那边飘出饭菜香,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军饷欠了两个月,只能吃这个。
一切都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可沈砚之知道,不一样了。那份《整编条例》像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砚之!”
程振邦从旅部跑出来,一脸焦急:“怎么样?陆军部怎么说?”
沈砚之没说话,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程振邦就着灯光翻看,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娘的!裁一半?凭什么?!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他们北洋的人倒坐稳了,转头就要卸磨杀驴?!”
“振邦,小声点。”
“小声?我小声个屁!”程振邦眼睛都红了,“六千七百人,裁一半就是三千三百五。这三千多人去哪儿?回家?他们哪儿还有家!当初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家里人都当他们是反贼,有的连祖坟都不让进了!现在让他们回去,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沈砚之何尝不知道。他走进旅部,摘下军帽扔在桌上,疲惫地坐下来。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驻防位置。滁州、蚌埠、徐州……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城一池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血。
“李纯说,只要我带头裁军,旅长的位置还是我的,授少将。”
“你答应了?”程振邦猛地抬头。
“我说,回来和弟兄们商议。”
“商议个鸟!”程振邦一把扯开衣领,脖子上青筋暴起,“砚之,咱可不能糊涂!这兵一裁,咱就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袁世凯是什么人?他今天能让你裁军,明天就能让你交权,后天就能要你的命!孙先生怎么下台的?黎元洪怎么被架空的?前车之鉴啊!”
这些道理,沈砚之怎么会不懂。可他更知道,如今这局面,硬抗没有出路。北洋军几十万人,装备精良,粮饷充足。他们呢?六千多人,枪是老套筒,炮是土炮,军饷欠了两个月,粮食只够吃五天。真撕破脸,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伤兵营。下午从蚌埠送来一批重伤员,缺医少药,老陈急得嘴上起泡,正想办法呢。”
沈砚之站起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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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驻地西边的一排旧民房里。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还有压抑的**声。
屋子里点了五六盏油灯,还是暗。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军医老陈带着两个卫生兵,正给一个伤员换药。那伤员大腿中弹,伤口化脓,老陈用刀子刮腐肉,伤员咬着毛巾,浑身抖得像筛糠,汗如雨下。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旅长。”老陈看见他,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蚌埠送来的,十七个,路上死了三个,还剩十四个。都是跟北洋军冲突时伤的。妈的,那帮王八蛋,说是整编,其实是抢地盘,一言不合就开枪。”
程振邦一拳砸在墙上:“欺人太甚!”
沈砚之走到最近的一张床铺前。床上躺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左眼蒙着纱布,右眼睁着,茫然地望着屋顶。沈砚之认得他,叫二牛,滁州人,攻城时第一个爬上云梯,被滚木砸中脑袋,昏迷了三天才醒,人却傻了,谁也不认识,整天就这么躺着。
“二牛。”沈砚之轻声叫他。
二牛没反应,依旧望着屋顶,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老陈换完药,洗了手走过来,压低声音:“没救了。脑子伤得太重,能活着就是奇迹。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瞎了,就指望他。这要是知道儿子成了这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沈砚之在二牛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又爆。最后,他伸手,轻轻替二牛掖了掖被角。
“老陈,”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尽最大努力治。需要什么药,去城里买,钱从我饷银里扣。”
“旅长,您的饷银也两个月没发了……”
“那就赊账。告诉他们,我沈砚之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走出伤兵营,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上。风更大了,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程振邦跟在他身后,闷头抽烟,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砚之,”走到操场中间时,程振邦忽然开口,“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说。”
“咱们起兵,是为了什么?”
沈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黑暗中,程振邦的眼睛亮得惊人:“是为了当官发财?不是。是为了封妻荫子?也不是。咱们提着脑袋干革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负。可现在呢?袁世凯坐了江山,比满清还狠!裁军、削藩、排除异己,他是要当皇帝啊!”
“振邦……”
“你让我说完!”程振邦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是,咱们现在势单力薄,打不过北洋。可打不过就不打了吗?孙先生当初十次起义,十次失败,他放弃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明知道会输,也得去做!因为咱们是军人,是革命军人,不是他袁世凯的看家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夜空。
沈砚之没说话,仰头看着天。星星很冷,很远,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临刑前,狱卒送来断头饭,一碗白米饭,一壶酒。父亲没吃,把饭给了同监的乞丐,把酒洒在地上,说:“这酒,敬山河,敬苍生。”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振邦,”良久,沈砚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绝,“兵,要裁。”
程振邦猛地瞪大眼睛。
“但不是按他袁世凯的裁法。”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操场上那面在风里翻卷的五色旗,“六千七百人,咱们留三千。剩下的,发足饷银,开具凭证,愿意回家的,咱们送盘缠。不愿意回家的,就地安置——我在滁州买了五百亩地,在蚌埠有三百亩,在徐州也有产业,够养活他们。”
“可这样咱们实力大减……”
“减不了。”沈砚之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明面上裁三千七,暗地里,咱们把最精干的三千人编成三个独立营,化整为零,分散到苏北、皖北农村,扎根下去,发动农民,训练民兵。枪藏起来,人散出去,平时为民,战时为民。他袁世凯裁得了明处的兵,裁得了暗处的人心吗?”
程振邦愣住了,慢慢消化着这番话,眼睛越来越亮。
“那陆军部那边……”
“李纯要我做表率,我就做给他看。”沈砚之冷笑,“三天后,我给他一份裁军名册,上面一个不少,三千七百人。至于这些人裁了之后去哪儿,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陆军部管不着。”
“妙啊!”程振邦一拍大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军饷、编制……”
“编制不要了。”沈砚之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没有‘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只有‘江淮护国军’。军饷,咱们自己筹。没枪没炮,敌人给我们造。没吃没穿,百姓给我们送。咱们是革命军,不是北洋的官军,不靠他袁世凯施舍!”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风还在刮,旗还在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就这么干。”程振邦重重吐出一口气,“大不了从头再来。当年咱们三百人就敢打山海关,现在有三千骨干,有根据地,怕个鸟!”
沈砚之点点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是袁世凯的官抵,是虎踞龙盘之地,是腥风血雨之源。
“振邦,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咱们退这一步,是为了明天进十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流血牺牲,是前赴后继。只要火种不灭,总有燎原的一天。”
远处,营房里传来士兵唱军歌的声音,粗犷,沙哑,却有一股子不屈的劲儿: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是《国之殇》。屈原的诗,楚国的魂。
沈砚之听着,忽然笑了。他想起去年在山海关,攻城前夜,他给弟兄们念这首诗。三千个大老粗,听不懂“凌余阵兮躐余行”,但听到“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时,全都红了眼睛。
是啊,首身分离,心也不惩。
这就是中国的脊梁。砍不断,杀不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走,”沈砚之拍拍程振邦的肩膀,“回去拟名单。三千七百人,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三天后,我给李次长一个‘满意’的交代。”
两人并肩走回旅部。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刺破这沉沉黑夜。
而窗外,秋风正紧,卷着落叶,打着旋,奔向不可知的远方。天边,启明星亮了,很淡,很坚定,像一粒火种,在无边的黑暗里,执拗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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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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