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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0章暗流涌动


陆军部的正式公文,是在三天后送达的。

那天清晨起了雾,南京城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中,远处的钟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刚打完一套拳,额头上还冒着细汗,就听见门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师长,陆军部来人。”林文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砚之用毛巾擦擦脸,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两个陆军部官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小,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

“沈师长,久仰。”小胡子官员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在下陆军部军务司三科科长,周世昌。奉部令,送达公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信封上盖着陆军部的火漆印,鲜红夺目。

沈砚之接过,没有立即拆开:“周科长一路辛苦。这么早,可用过早饭?”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周世昌皮笑肉不笑,“还请沈师长即刻阅看,卑职要等回执。”

“进屋里坐吧。”沈砚之转身回屋,周世昌和另一名官员跟了进来。

林文谦泡了茶端上,然后退到一旁。沈砚之坐在桌后,拆开信封,抽出公文。是陆军部的正式命令,朱红大印盖在末尾:

“查各省军队冗杂,饷糈浩繁,财政不堪重负。为减轻民困,统一军政,着令各省师长遵照所附《整军裁军条例》,于一个月内完成所部裁撤整编事宜……”

下面列着详细条款,和之前那份裁军方案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加严厉,口气更加不容置疑。最后一段写道:

“……各师长于接到此令后,当恪尽职守,全力施行。若有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者,一经查实,定当严惩不贷。陆军部将派员巡查,监督执行。”

沈砚之看完,将公文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茶水入口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雾气还未散,光线昏暗,周世昌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沈师长,”周世昌终于忍不住开口,“部令已到,不知师长有何打算?”

沈砚之放下茶杯:“周科长,这公文上说,要‘减轻民困’。可我第三师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四个月。裁军之前,是不是该把欠饷补发?”

周世昌嘴角抽了抽:“沈师长,这是两码事。裁军是国策,欠饷是……”

“是什么?”沈砚之打断他,“是陆军部没钱?还是觉得我们这些革命军的命不值钱?”

“师长言重了。”周世昌干笑两声,“部里也有难处。如今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军饷的事,迟早会补发的,但裁军……”

“迟早是多久?”沈砚之追问,“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三年五年?周科长,我手下五千弟兄,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你让他们饿着肚子,脱下军装回家,回家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世昌脸色有些难看:“沈师长,这是陆军部的命令。我只是个送信的,做不了主。您有什么难处,可以写呈文上报,但裁军的事,必须执行。”

“必须?”沈砚之笑了,笑容很冷,“如果我不执行呢?”

屋里气氛骤然一紧。另一名官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并没有枪。

周世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沈师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抗命不遵,是什么罪名,您应该清楚。”

“清楚,我当然清楚。”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可我更清楚,我手下的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不是为了今天被人像狗一样赶走。周科长,你回去告诉陆军部,要裁军,可以。但要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发放阵亡将士抚恤金,安置伤残弟兄。第二,第三师防区广,匪患未清,若要裁军,需派其他部队接防,否则地方不宁,百姓遭殃。第三,”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要陆军部出具正式公文,承诺裁撤官兵返乡后,地方官府必须妥善安置,不得歧视迫害。凡革命军人,皆对民国有功,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周世昌听完,沉默片刻,然后摇头:“沈师长,这些条件……部里恐怕不会答应。”

“那就没法谈了。”沈砚之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周科长请回吧。呈文我会写,但裁军的事,等这三件事办妥了再说。”

“沈砚之!”周世昌终于撕下了那层虚伪的礼貌,直呼其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军部的命令,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周科长,我在跟你讲道理,不是在讨价还价。你若觉得我无理取闹,大可以回去告状。但请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沈砚之的兵,不是北洋军,不是用钱就能收买的。他们是跟着我打天下的兄弟。你要动他们,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窗外,雾气开始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屋里,正好落在沈砚之脸上。那张消瘦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周世昌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冷哼一声,抓起帽子:“好,好!沈师长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只希望到时候,你别后悔!”

说完,他带着另一名官员摔门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林文谦这才上前,低声说:“师长,这么硬顶,会不会……”

“早晚要顶,不如现在就顶。”沈砚之拿起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文谦,你觉得陆军部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文谦想了想:“可能会施加压力。比如停发军饷,切断补给,在报纸上造舆论,说您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还有呢?”

“还有……可能会收买您手下的人。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

“让他们反我?”沈砚之接话,然后笑了,“这倒是有可能。你去,把程副师长叫来,我有事商量。”

“是。”

程振邦很快来了,脸上还带着怒气,显然是听说了刚才的事。

“那个姓周的,什么东西!”他一进门就骂,“当年在南京,咱们打仗的时候,这些官僚躲在哪儿?现在天下太平了,一个个跳出来作威作福!”

“好了,骂也没用。”沈砚之让他坐下,“振邦,有件事要你去办。”

“你说。”

“你马上去一趟江西,见李烈钧。”沈砚之压低声音,“不要走官道,不要带太多人,扮作商人。见到他,告诉他我这里的情况,探探他的口风。如果可能,最好能联合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大家一起上书,要求暂缓裁军,或者至少提些条件。”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想……联名上书?”

“对。”沈砚之点头,“一个人抗命,是拥兵自重。一群人提条件,就是集体请愿。法不责众,陆军部再霸道,也不敢同时得罪南方所有将领。”

“可他们会答应吗?”程振邦有些担心,“李烈钧那人心高气傲,柏文蔚是袁世凯的旧部,谭延闿圆滑世故,这些人……”

“所以才要你去谈。”沈砚之看着他,“告诉他们,这不是我沈砚之一家的事。今天裁我,明天就能裁他们。袁世凯要削藩,不会只削一家。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程振邦想了想,重重点头:“好,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越快越好。”沈砚之说,“路上小心,避开眼线。我估计陆军部的人不会只盯着我,其他几个师长那里,恐怕也有他们的人。”

“明白。”

程振邦起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等等。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银票:“路上用。另外,如果见到李烈钧,把这个给他。”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里面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山海关起义那天,三千乡勇在校场集合的场景。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依然清晰可见。

“告诉他,”沈砚之轻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做官发财。如果忘了这个,咱们和那些旧官僚,还有什么区别?”

程振邦接过怀表,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砚之和林文谦。

“师长,”林文谦犹豫着问,“程副师长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陆军部那边……”

“危险肯定有。”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江西的方向,“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棋。如果我们各自为战,就会被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公文上:“文谦,你说,袁世凯为什么这么急着裁军?”

林文谦想了想:“一是为了省钱,二是为了削藩,三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消除后患。”林文谦低声说,“咱们这些革命军,毕竟不是他的嫡系。他怕咱们有一天会反他。”

“说得对。”沈砚之点头,“但他最怕的,还不是咱们反,而是咱们联合起来反。所以他要裁军,要打散我们,要让我们互相猜忌,不能抱团。”

他在屋里踱步:“所以,程副师长这次去江西,不仅是为了联合,更是要打破这种猜忌。要让南方的将领们知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窗外,雾完全散了。阳光洒进院子,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嘹亮,充满了生命力。

沈砚之望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书时说过的一句话。

“砚之,你记住,”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世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刀枪,一种是人心。刀枪能夺人城池,能杀人性命,但不能夺人心。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

当时他还小,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

“文谦,”他忽然说,“陪我去营里走走。”

“是。”

两人出了招待所,步行往营区去。路上遇到百姓,看见沈砚之,都会停下来,恭敬地喊一声“沈师长”。有些老人甚至会作揖,说“沈师长是好人,给我们分过粮”。

到了营区,士兵们正在操练。看见沈砚之,带队的军官一声令下,全体立正敬礼。

“继续。”沈砚之摆摆手,走到队伍前。

他一个个看过去。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眼神都很亮,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军部来了公文,要裁军。”

队伍里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安、愤怒、茫然的神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砚之继续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有人觉得我们没用了,要卸磨杀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我沈砚之,不会让任何一个弟兄,流血又流泪。要裁军,可以,但要有条件。欠饷要补发,抚恤要到位,安置要妥善。这些条件,陆军部一天不答应,我们就一天不裁军。”

“师长!”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喊,“他们要是用强怎么办?”

“用强?”沈砚之笑了,“那就让他们来。我沈砚之的兵,不是泥捏的。当年我们能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今天也能守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他提高声音:“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军阀。我们是革命军,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所以,我们要讲理,要守法,要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利。但如果有人不讲理,不把我们当人看,那我们——”

他停下来,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革命军的骨气。”

沉默。

然后,队伍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誓死追随师长!”

“革命军人,不当孬种!”

“要裁军,先还钱!”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阳光照在这些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这些弟兄,闯出一条生路。要么,和他们一起,沉没在这时代的洪流中。

从营区回来,已经是中午。林文谦去打饭,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呈文。

这是给陆军部的正式呈文,语气要恭敬,措辞要得体,但意思要明确。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写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迟疑。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这是苏曼卿派来的人。

“沈师长。”年轻人行礼,声音很轻,“老板娘让我来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沈砚之接过,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陆军部已派密探南下,分赴各省,监视各师长动向。南京城内,至少有三处眼线据点。另,周世昌返京后,在段总长面前极力诋毁于你,称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务请小心。阅后即焚。”

信末没有署名,但沈砚之认得苏曼卿的字迹。

“还有口信吗?”他问。

“老板娘说,”年轻人压低声音,“陆军部内部也不太平。段总长和冯国璋、王士珍等人有矛盾,在裁军问题上意见不一。段总长主张强硬,冯国璋主张怀柔。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周旋拖延。”

沈砚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银元,塞给年轻人:“辛苦。回去告诉老板娘,她的情谊,沈某记下了。”

年轻人接过银元,却没走,犹豫着说:“还有件事……老板娘让我务必提醒师长,陆军部可能会从您身边的人下手。特别是……您最信任的人。”

沈砚之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她在北京的眼线探到消息,陆军部收买了一个代号‘夜枭’的人,就在南京,就在您身边。但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夜枭……”沈砚之重复着这个代号,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程振邦?不可能,那是生死兄弟。

林文谦?跟了自己五年,忠心耿耿。

各团团长?都是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自己的老人……

会是谁?

“我知道了。”沈砚之沉声说,“替我谢谢老板娘。让她也小心,陆军部的密探无孔不入。”

“是。”

年轻人走后,沈砚之将信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夜枭。

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午后的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阴影。可沈砚之知道,越是光明的地方,阴影就越深,越隐秘。

“文谦。”他唤道。

林文谦从隔壁屋出来:“师长?”

“去查一下,最近营里有哪些人经常外出,有哪些人和陌生人有接触,有哪些人突然阔绰起来。”沈砚之顿了顿,“要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

林文谦脸色一变:“师长怀疑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砚之打断他,“去吧,小心点。”

“是。”

林文谦退下后,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那封呈文。但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却落不下去。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因为参加同盟会的活动,被清廷逮捕,在狱中受尽酷刑。沈砚之去探监时,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但眼睛依然很亮。

“砚之,”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冰,很瘦,但很有力,“记住,革命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但你要小心,革命的路,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

他咳出一口血,才艰难地说完:“而是藏在身边的,你信任的人。”

当时沈砚之只有十八岁,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放下笔,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刀。是父亲留下的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刀锋依然锋利。

沈砚之抽出刀,刀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里的决绝。

无论夜枭是谁,无论有多少暗箭,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也为了眼前这五千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号声,是下午操练的时间到了。

沈砚之收刀入鞘,整理军装,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烈,但他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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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〇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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