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天父命我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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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天父命我南返
林凤祥的问题一经抛出,他周遭的西殿将领们也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著唐正才,一张张瘦削,饱经风雪的脸上,写满了和林凤祥同样的渴求和疑问。
深入敌后,孤军奋战一年多,没有什么比翘首以盼的援军更能振奋人心。
面对林凤祥如连珠炮似的发问,望著一双双殷切渴求的眼睛,唐正才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一时无言。
虽说此番带著船队北上大沽,给北伐军带来了些许希望,但唐正才也清楚他所带来的这些许希望,与眼前这些西殿将领所期盼的希望相去甚远。
唐正才深吸了一口带著呛人烟气的冰冷空气,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过后,唐正才缓缓摇了摇头,硬著心肠道开口告诉了他们真相:「林丞相,诸位兄弟,来的——只有我,和这火轮船运载的粮秣、军械、被服药品,没有援军。」
此言一出,漏风的营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燃著的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听著格外刺耳。
林凤祥脸上激动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变得苍白,眼中的灼灼焕彩,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落。
林凤祥麾下的土营指挥黄益芸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带著侥幸的心理问道:「方才我还在大沽口的炮台看到火轮船上明明有很多人,他们不是援军?」
唐正才苦笑著摇了摇头,解释说道:「他们是我从上海、宁波、福州雇佣的船员,只负责运输物资。」
唐正才和船队里的西洋船员、开埠口岸的华人船员签订的是运输合同,不是雇佣兵的合同,无权命令他们参战。
「没有————援军?」黄益芸闻言失声喃喃道,声音里头竟还带著些哭腔。
唐正才说道:「北王在湖北的压力也很大,西面要防著四川的清妖,北面要顶住豫、陕两省的清妖,东面九江虽下,但要和翼王一起防著安徽、江西的清妖,南面长沙的十万清军亦虎视眈眈。
北殿四面强敌环伺,兵力捉襟见肘,实难抽调大军北上。」
唐正才瞥了一眼紧紧抿著嘴唇的林凤祥,继续开口把话说完:「北王深知北伐兄弟孤悬北方,浴血苦战,无日不心系于此。他言道,纵使湖北再难,亦不能坐视北伐将士饥寒交迫、械弹两缺。
故北王倾尽北殿圣库之余力,多方筹措,又耗费巨资,雇佣火轮船队,命我不分昼夜,务必将这批救急物资送到诸位兄弟手中!
大沽口外的火轮船上有稻米、麦豆、腌肉、盐巴,有棉衣、皮袄、鞋袜,有火药、铅弹、炮子,还有治疗冻疮风寒的药,北王说这批物资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助北方的兄弟们再多撑些时日。」
经过唐正才一番言语,营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西殿的将领们清楚,自太平军主力撤离武昌,留守武汉三镇的北殿是以一殿之力将湖南的追兵挡在了洞庭湖,逼得赛尚阿不得不带陕甘营用经陆路取道插岭关、进入江西萍乡,为太平军主力东下席卷江南争取了时间。
北王远在武汉三镇,在面临如此大的压力之下,却能挂念著他们,挤出这些物资,不惜重金雇洋船冲破风险送到大沽口,这份心意已是极为厚重。
北王如此仁厚义气,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再奢求北殿派遣援兵。
再者,西殿、辅殿和北殿互不统属,彭刚也没有发兵救援他们的义务。
相形之下,西殿、辅殿主力奉东王、天王之命北伐的一年多来,他们可没见天京方面给他们送来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一粮一盐。
作为西殿宿将,北伐军的副帅,林凤祥的心思要比他手底下的那些西殿将领细腻一些。
唐正才的这番说辞说辞,林凤祥自然是不会全信。
林凤祥甚至觉得唐正才的说法有些自相矛盾。
北殿西面要防著四川的清妖,北面要顶住豫、陕两省的清妖,说明北殿现在掌控的区域已经不再局限于武汉三镇一隅之地,很可能占领的湖北全境。
不然为何要防著川、豫、陕西三地的清妖。
北殿的处境绝没唐正才说的那么艰难,以北王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在湖北会如此被动。
可不管怎么说,北殿对北伐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林凤祥是西殿将领中和彭刚接触最多的一位。
想到彭刚,林凤祥不由得想起当初他从作为先锋从平乐府北上,途径桂林府大圩镇时的情景,当时彭刚就劝他说桂林城高池深,难以速克,要是奇袭未能拿下桂林就放弃桂林继续北上,没必要死磕桂林。
出广西北上长沙之际,彭刚也劝阻过西殿,不宜冒进攻长沙。
北伐前夕,彭刚又公开反对杨秀清长驱直入,疾驰幽燕的战略,主张即便要北伐,也应当稳扎稳打,沿运河缓慢向北推进,先取江苏,打通北上的后勤交通线,再取山东,撤京师之藩篱。
事实证明,彭刚的三次建议都是正确,如果当初萧朝贵不刚愎自用,虚心采纳了彭刚建议,萧朝贵便不会死在长沙妙高峰。
此番北伐,杨秀清若采纳了彭刚稳扎稳打,缓图京师的建议,西殿和辅殿能不能北伐成功另说,至少不会折损如此之多的兄弟。
遗憾的是彭刚的三次建议,没有一次被采纳,无论是生前的西王,还是现在的东王,对北王都颇为警惕,成见颇深。
思及于此,林凤祥感慨良多,一度萌生了如果是由北王节制诸王,总揽天国军政大权,会不会更好一些。
只是很快,林凤祥立马收回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凤祥抬眼看向唐正才,向唐正才表示由衷的感激:「烦请唐总制回去后务必转告北王殿下,北伐全军将士,铭记著北王的恩情高义!此恩此情,我林凤祥,没齿不忘!湖北艰难,北王仍能念著北方的兄弟,千里送粮秣,我感佩于心!」
唐正才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林丞相放心,话一定带到!物资卸运事宜,我即刻安排,必以最快速度交付贵军!」
北伐军士卒们尽管冻饿交加,干起活来仍旧是干劲十足,如蚂蚁般穿梭于火轮船与大沽口炮台前的临时堆场之间,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衣、一桶桶弹药扛下船。
林凤祥携唐正才站在大沽口炮台上,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
林凤祥忽然侧过身,问唐正才道:「唐总制,北王遣你不远千里,冒险送来这些救命物资,想来应该不止是让你当个押粮官吧?北王可还有别的交代?」
唐正才从衣领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火漆封缄的信件,双手递给林凤祥:「此乃北王殿下命我转交给林丞相的书信,嘱我务必面交丞相。」
林凤祥神色一凛,接过信,迅速拆开,递给一旁的亲随,让亲随念给他听。
听著信中的内容,林凤祥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扬。
信中,彭刚直言北伐军当下困守一隅,外无援兵,内乏久持之粮秣军需,已是危如累卵。
继而笔锋一转,告知林凤祥,北殿已经攻占了豫南重镇南阳府,若北伐军愿设法向西南方向运动,尝试向河南南阳府境内突围。北殿会倾力接应,帮助他们突出清军重围。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李开芳听了北王来信的内容,瞥了一眼停泊在大沽口炮台附近水域的火轮船,开口说道:「既有现成的舟船在此,何不由海路南下?岂不比陆路跋涉,面对清妖马队的拦截要稳妥快捷?」
李开芳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北伐军人数过多,船队一次带不了许多人南返,撑破天一次也只能带走两千多人。
林凤祥提醒李开芳道:「开芳,你我、连同辅王摩下,连伤病号在内尚有近三万余新老兄弟,这区区九艘火轮船,如何载得动?」
说著,林凤祥他转向唐正才,向唐正才表示歉意:「唐总制,开芳也是心急,言语唐突了。」
唐正才说道:「李丞相所虑,亦是常情。」
如果这支船队是北殿自己的,运载北伐军南归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惜这支船队是唐正才奉彭刚之命雇佣而来的。
雇佣这支船队,北殿所费不赀。
仅船资一项,北殿圣库便支出了三万八千六百余两白银,还不包括采购这批粮秣被服军械的开销。
南归时顺路捎一些行动不便的北伐军伤病号没问题,可要指望船队把所有的北伐军运输回南方,却是有些异想天开。
且不说北殿圣库的财帛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可能为了北伐军继续耗费巨资延长雇佣这支船队的期限。
再者,船队一来一回需要时间,清军又不是木头人,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太平军自大沽口乘坐火轮船南返而无动于衷。
等下次回到大沽口,大沽口还在不在太平军手里都两说。
仅靠船队里的九艘火轮船,不可能将所有的北伐军运回南方。
李开芳闻言脸色微红,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得过于简单了,不再提此事。
去岁韦昌辉、林凤祥皆曾向天京方面请援,奈何太平军南北之间的通讯为清军所截,北伐军一直难以和天京、武昌方面保持信息通常,消息十分闭塞,林凤祥尚不清楚天京方面是否已经派出援兵,如果已经派出援兵,援兵又已经抵达了哪里。
唐正才是从天京来的,应该知道些天京方面援军的情况。
林凤祥抱著试一试的态度问道:「唐总制,天京方面————可有北援大军出动?若已出发,如今到了何处?」
唐正才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停顿沉默让林凤祥和李开芳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唐正才告诉了他们实情:「不敢瞒二位丞相,东王和天王确已派出援军,由秦日纲、赖汉英、
曾立昌、陈仕保诸将统率,沿运河北上。
不过听说援军行至高邮州一带,便遭遇清妖重重阻截,战事胶著。援军主力————恐怕仍在江苏境内缠斗,短期内怕是难抵直隶。」
「还在江苏?!」李开芳得知秦日纲、赖汉英等人的北援大军居然还在江苏境内,感到十分失落。
「这————这如何来得及!」
他们在这里日日盼,夜夜想,苦苦支撑。
盼的就是天京的生力军能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扭转这绝望的战局。可如今,这希望似乎比天边的星辰还要遥远。
两人的神情唐正才看在眼里,他不再多言,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同样仔细封好的信,递给林凤祥:「这是北王殿下写给辅王的亲笔信。殿下嘱咐我,若见不到辅王,便请林丞相代为转交。」
「唐总制放心,此信我必遣最可靠的兄弟,速速送至天津辅王处。」林凤祥将信贴身收好,随即唤来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
「你带两个得力弟兄,即刻动身,乘快马赶回天津,面见辅王,将此北王亲笔信呈上。路上务必小心,清妖马队游骑甚多。」
「遵命!」那亲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林凤祥再次递出的信件,小心纳入怀中最里层,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而去。
在天津的韦昌辉收到来信,得知天津有船,绝境之中的韦昌辉犹如落水即将毙命之人抓到了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绳索。
韦昌辉留下吉文元守天津,他自己则和弟弟韦志俊带著韦家亲族、三千辅殿刀牌手和老牌面,冲破清军的封锁来到大沽口。
到了大沽口,韦昌辉以自己重病为由,带著韦家亲族、三千辅殿刀牌手和老牌面要求登船南下。
韦昌辉的要求像一记闷棍,狼狠砸在林凤祥和李开芳的心头。
这位北伐之初也曾意气风发的辅王,北伐军的主帅,在这关键时刻来到大沽口不是和他们探讨如何突围,而是以重病为由,要带著韦家亲族和辅殿最精锐的刀牌手、老牌面,即刻登船南下,返回天京。
一年多来,北方的苦寒,北伐的挫败、绝望,像无形的锉刀,逐渐磨平了韦昌辉当初那点棱角和野心,如今韦昌辉心里只剩下对温暖南方、安全后方的渴望。
韦昌辉一刻也不想再在这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的绝境中多待了。
「辅王!」
李开芳第一个炸了,他猛地往前踏上几步,脸色因愤怒涨得通红,连日来的焦虑、对援军的失望、对现状的愤懑,此刻全都化作冲顶的怒气,竟不顾上下尊卑,指著韦昌辉的鼻子骂道。
「你这是临阵脱逃!你说你病了?我看你是病了,只是害的是贪生怕死之病!弟兄们还在天津、静海血战,多少老兄弟埋骨他乡,你身为辅王,竟要抛下全军将士独自逃命?!」
李开芳此言虽然说得在理,不过也有失偏颇,韦昌辉没有抛下全军独自逃命,而是带走了辅殿精锐。
这比韦昌辉一人独自逃命要更糟糕。
「放肆!」韦昌辉勃然大怒。
「李开芳!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本千岁指手画脚,出言不逊,本王确有重恙在身,需回天京静养,此乃天父之意!你等在此好生坚守,待本王回京,必奏明天王东王,再发大军来援,为尔等解围!」
韦昌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大沽口的西殿将领群情激奋,李开芳甚至要和韦昌辉身侧的韦志俊打了起来。
林凤祥一把死死拉住几乎要冲上去的李开芳,他看向韦昌辉的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他拦住的不仅是李开芳,也是他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对韦昌辉和天京那几位王的幻想。
有些人的信仰和兄弟情谊,在绝境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开芳,住手。」林凤祥的声音异常平静。
「既然辅王殿下圣体抱恙,需回天京将养————那便请殿下登船吧。北地苦寒,确不利于养病。」
说著,林凤祥他松开了李开芳,侧身让开了道路,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冷著脸请韦昌辉登船。
韦昌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羞愧,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不敢再直视林凤祥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那些渐渐聚拢过来、眼神各异的西殿北伐军士卒,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对身后的韦志俊及一众韦家子弟、辅殿精锐刀牌手喝道:「我们走!」
韦家亲族、辅殿刀牌手、老牌面如蒙大赦,纷纷涌向停泊在岸边的那几艘明轮船,争先恐后登船。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甚至发生了轻微的推搡踩踏。
唐正才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走到脸色铁青、沉默如石的林凤祥身边,低声道:「林丞相,我会留两艘船给林丞相,用于转运西殿负伤的老兄弟南下。」
林凤祥身躯微微一震,转头看向唐正才,抱拳深深一揖:「唐总制高义,这份恩情,林某与西殿弟兄铭记在心!」
唐正才摆了摆手,说道:「林丞相,别的我便不多说了。连主帅都已丧胆失魂,你们在北方孤城已难有作为。如今你手里有了这批粮秣军需,军心暂稳,正是抉择之时。
是继续困守这两座迟早被攻破的孤城,还是趁著尚有气力之时,突围搏出一条生路,还望林丞相早做决断。」
说罢,唐正才命人拿来一副舆图交给林凤祥,随即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韦昌辉所在的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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