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唱衣
第1140章 唱衣
「所谓名士风流,就流到这金谷园的温柔乡里了?」
语气里的戏谑和不以为然毫不掩饰,旁边几个原本想凑近这几位江南才子套套近乎,沾点清流气息的年轻读书人,闻言脸色微变,悄悄挪开了些距离。
季瑞浑不在意,目光又溜达到另一处。
「诸葛诠倒是好体魄,一挑二,威风!」先是啧了一声仿佛赞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看他那眼神发散气息浮动的样子..嗑药算什么英雄好汉。」
小团体周围,空气仿佛都静滞了一瞬,原本稀稀拉拉还想靠近的人群,这下彻底散开了些,如同潮水退去。
周边人暗自思忖:这几个江南来的,背景通天了吧。
殊不知,这正是季瑞有意为之。
他们六人,背靠崇绮书院,背后更有许宣那样不正常的老师,自身也是奇遇连连的主角,科举之路固然重要,却绝非唯一选择。
行事自然是可以孟浪一些,甚至狂放一些。
吓走其他人也可以保护他们,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乐子或冲突也不会被波及到只是,接下来的那句点评声音不大,却让身旁五位同伴齐刷刷地侧目。
「再看那个潘安——啧,一看就不行。」
这话里的「不行」所指模糊,可以是才华,可以是品性,甚至可以是其他方面。
关键是那份嫌弃和抵触的情绪,异常真实。
五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潘岳,只见那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看来传闻非虚,即便是在这美人云集、珠光宝气的场合,依然如同鹤立鸡群,吸引著大部分女性的目光。
只是五人看著看著微微蹙眉,他们感知更为敏锐,潘岳身上的吸引力,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外相。有一种更隐晦波动,正以其为中心微微荡漾开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美貌」或「风度」的范畴。
身上或许有点别的「东西「。
等到身边清静下来,季瑞眼神微眯,心中那股「找点事」的冲动愈发清晰。
就像许师曾经在书院闲谈时点拨过的:「做事,总得有个由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掀桌子也得先看看桌上摆的是什么菜,值不值得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掀得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若是实力足够,硬掀才是最好的手段。」
季瑞正琢磨著是挑剔酒水、歌舞过于庸俗,还是直接对某个看不顺眼的宾客「出言不逊」,来制造一点可控的冲突。
然而,还没等选好发难角度,宴会的流程却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一阵特殊的击磬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大殿稍稍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殿中临时搭建起的一座精巧高台上。
「唱衣!」
听到「唱衣」二字,季瑞暂时按下了发难的念头,和其他五人一样,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这玩意儿他们听说过,源自佛门律典,《毗尼母经》、《十诵律》里都有记载,本是僧团内部处理亡僧遗物的一种公开、公平的分配方式,意在避免争端,体现清净无争。
但这规矩流传到世俗,尤其是传到金谷园这等极致奢靡的销金窟里,味道就全变了。
演变成了一种极尽豪奢的「拍卖」活动。
在这里,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乃至一些难以言喻的「活物」或「奇物」,都会作为「唱衣」的标的物出现。
对于在座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而言,这不仅是购得心仪之物的机会,更是展示财力品味乃至背后权势的绝佳舞台,往往斗得异常激烈,场面火爆。
果然,石崇话音落下不久,台下便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摩拳擦掌之声,许多人眼中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迈著六亲不认堪称嚣张的步伐「咚咚咚」地踏上了高台。
此人一身华服却掩不住满身的骄横之气,相貌也算英武,但眉宇间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让人看了有些「腻歪」。
「是梁世子——他爹都那样了,咋还能来这?」
有人低声道,语气复杂,既有些畏惧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鄙夷。
就连石崇看到此人上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位「玄鸟之子」出身显赫,骄纵跋扈,不学无术,在真正的权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人物。
而且人家就是听不懂各种委婉的拒绝,主动贴上来也是很无解啊。
还好,看今日这架势,这位似乎真的是来卖东西的。
只见梁王世子大手一挥,身后跟著的随从立刻捧上三个锦盒,一一打开,置于台上。
第一件,是一轴古画,画卷展开,绘的是仙宫盛景,云气缭绕中似有仙乐飘飘,题签为《钧天奏乐图》
第二件,是一座造型古朴的铜炉,炉身分八面,镌刻八卦图案,隐隐有光华流转,名为「时辰八卦炉」。
第三件,是一只莹润无瑕、宝光内蕴的羊脂玉净瓶。瓶中插著一截看似枯槁焦黑、毫无生机的枝条。
「注意看,这可是活宝。」
瓶内插入枯槁的枝条,顷刻间便能开花;炉中香烟按著时刻透起,和自鸣钟时刻相符;只待香烟一缕起来,那画图上就奏著笙歌的音乐。
三件宝物,彼此关联,竟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充满奇趣与玄妙的展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啧啧称奇之声。
可仔细一想,这玩意儿——跟它那位张扬的主人一样,没什么卵用。
不过,托这位「北地战神」的福,宴会的气氛倒是实实在在地被炒热了。
大家也不介意花点钱,把这「大型玩具」买回去图个新鲜,或者当作一次难得的谈资。
梁世子的三件「活宝」被一位来自江东的豪商以不菲的价格拍下后,便志得意满地哈哈一笑,也不多停留,带著随从,迈著同样嚣张的步伐,迳自离开了金谷园。
他直到前两天才知道梁王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所以为了孝顺,也为了证明自己,打算私下筹钱走动一下关系来营救父亲。
其中手段包含了贿赂,威胁,劫狱等等,谁也不知道这位心中还有如此沟壑...梁王也想不到。
等到北地战神离开,才是正式斗宝的开始。
季瑞之所以暂时按下了立刻掀桌子闹事的念头,也正是因为这个环节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一件件或古拙、或璀璨、或蕴含奇异波动的宝物被呈上高台,从前朝失传的名剑,到海外异兽的骨骸,从能够宁心静气的奇香木,到据说暗藏藏宝图的古玉珏——琳琅满目,争奇斗艳。
宾客们争相出价,声浪起伏,每一次落槌都伴随著得意的笑声或惋惜的叹息季瑞的关注点却与旁人不同,不仅在看宝物本身,更在观察是谁在竞拍,又是谁最终得手。
感觉这些东西会有用上的那一天。
随著一件件宝物名花有主,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而最后一件压轴宝贝则是石崇提供的,就在这个时候,全场都骚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安阳乡侯,从不让人失望。
石崇整理了一下衣袖,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踏上高台。
并未急于展示宝物,而是先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中宾客,缓缓梳过每一张脸。
看到大部分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好奇与期待,心底那份掌控欲得到了满足。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崇绮六人所在的方向时,却见那几位年轻士子虽然也在注视这边,但神色依旧平静,坐姿端正,与周遭那些已然半瘫在席上、放浪形骸的宾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不合时宜的「礼节」与「清醒」,让石崇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但随即,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展示的东西,那丝不悦又化作了近乎残忍的期待。
这样也好,越是端得正,打碎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想到即将上演的戏码,脸上那副惯常的雍容笑意竟隐隐有些扭曲,嘴角勾起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眼神深处闪烁著一种混合了兴奋、嘲弄与快意的光芒。
对他而言,用金银珠玉震撼人心不过是寻常手段。
打碎他人的道德与廉耻,看著坚固的东西在自己面前崩塌,这才是世界上最有趣、最能彰显权力的游戏。
内心翻涌的邪恶意念如同无形的毒瘴散发开来。
早同学眉头骤然紧锁,背脊瞬间绷直。在他那心脏的感知中,此刻的石崇心中散发出的,是一股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邪恶之气,如妖似魔!
与此同时,宁采臣的目光却猛地转向了大殿后方入口的方向,眉头紧蹙。
在「魔念」感知中,有两团极其扭曲,剧烈波动的情绪能量正以一种不快但异常稳定的速度,穿过人群,向著高台靠近。
那情绪复杂难言,混杂著极度的不甘、屈辱、愤恨,又糅合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与一丝诡异的——决绝?
「两团情绪」的源头终于显现在灯火通明的高台之下,并缓缓走了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走上台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子,身穿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青衫,面容清瘦,脸色带著不健康的苍白。
低著头,步履有些僵硬,手中紧紧抱著一卷书册。
而宁采臣感知中那另一团扭曲的「存在」赫然便是他怀中那卷书。
《汉书》第八卷?
「咦?」谢玉低声轻呼,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这人——好像在贡院见过,是今科同届的士子。」
钱仲玉和乔大年也微微点头,确认了这一点。
一个穷困潦倒的同科学子抱著一本旧书上台?这算哪门子的「压轴珍品」?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那些惯见奇事的豪商官员,此刻完全搞不懂。
更奇怪的是,那书并未像其他宝物一样被盛放在金盘玉盒中展示,而是被那青衫士子死死地抱在怀里,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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