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么？”李子舒问。

独步天下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嚓声。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站直了身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有。”他说。

李子舒看着他。

“我这辈子，活了一千多年，”独步天下说，声音不高，但在巷子里每一个字都传得很清楚“见过很多人，杀过很多鬼。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李子舒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你。”独步天下伸出手指，指着李子舒的胸口，指尖距离他的风衣只有一掌的距离“你当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为什么不怕？”

李子舒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凭什么不怕？”独步天下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被推进了井底“凭什么我跪在地上发抖的时候，你站在那里，像一尊神一样？”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压抑了一千年的东西正在从某个被焊死的缝隙里往外挤。

李子舒沉默了几秒。他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挂在墙上的一个钉子上，然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所以，你是来寻仇的？”李子舒问“为我当年未能及时赶到，让你受苦？”

独步天下把手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子舒的眼睛。

“我要跟你打一场。”

李子舒的眸子亮了一下。

“一场男人间的生死斗！”独步天下唤出自己那把满是缺口的长刀，刀身之上，血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我要是赢了，就要你的命。”

“我要是赢了。”李子舒看着独步天下，表情认真“就把你的那把刀给我。”

独步天下沉默了，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头顶那盏坏掉的路灯终于彻底灭了，巷子陷入了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行。”独步天下握紧刀柄，那枚暗银色的戒指在指根处泛着微光。

“它很漂亮吧？”独步天下用拇指擦了一下刀背上的一个缺口“砍了一千年，没断，没弯。”

“很美。”李子舒点了点头，他把风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手腕，然后右手从腰间一抹，一道冷光在夜色中亮了起来“请。”

那是一柄剑。剑身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独步天下率先出招。

他踏前一步，手中的砍刀自上而下劈落。

刀未至，恐怖的刀压已经让李子舒身后的墙壁轰然坍塌，露出外面霓虹闪烁的夜空。

李子舒拔剑。

嗤——

独步天下劈落的砍刀停在半空，距离李子舒的头顶不过三寸，却再也无法寸进。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浮现。

李子舒的剑，已经归鞘。

独步天下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砍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插进柏油路面，刀身嗡嗡作响。

独步天下的身躯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碎石之中。

李子舒低头看着地上的独步天下，然后弯腰把插在地上的砍刀拔起来，用拇指抹掉刀刃上的柏油碎屑，翻过来看了看刀身上的缺口。

“好刀。”他说。

独步天下倒在地上，脖子上血流如注，嘴里发出含混的笑声。那笑声在昏暗的巷子里回荡，听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他用手按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飙，但他不在乎。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因为那一剑变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你他妈的……这次……总该记得我了吧。”

李子舒低头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砍刀，想了想，说：“记得了。”

然后他把砍刀横在双手掌心，托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向前微微倾身，低下头，对独步天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作揖礼。

“多谢赐教。”

随后他转身朝巷子出口走去。

独步天下的目光在那把刀消失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把刀跟了他一千多年。

不对——他跟这把刀过了一千多年。

刀是在宋初打的。那时候独步天下还不叫独步天下，刚从大鬼的巢穴里爬出来没几年，跟着一个江湖铁匠学手艺。

他学打铁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给自己打一把刀。

有了刀就能打仗，打了仗就能变强。

比李子舒还强。

铁是从废弃的农具上拆下来的，刀刃是生铁，刀背加了熟铁条，淬火用的是山涧里的冷水，没有油淬的条件。

第一次淬完拿出来，刀身弯了；敲直了重新淬，又裂了；打了第三把，才勉强能看。

铁匠说这刀不值钱，连刀柄都没有，就是个废铁，劝他熔了重打。

他说不用，废铁就行。

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是一块废铁，废铁配废铁，谁也不嫌弃谁。刀柄最初是用破布条缠的，后来换成过麻绳、皮带、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块，每一层都浸透了他的汗和血，把刀柄裹成了一圈一圈的年轮。

他砍死第一只妖的时候刀身上多了第一个缺口。

那只妖不大，只比他高半个头，爪子还没他的刀长，但他还是差点死了。

妖的爪子捅穿了他的左肩，他的刀劈开了妖的脑袋。

两败俱伤，但他还活着。

他把刀从妖颅骨里拔出来的时候发现刀刃崩了一块，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心想：你也有疤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磨过那把刀。

每多一个缺口就是多一条命，他的命，或者别人的命。

缺口越多，这把刀就越像他，他也越像这把刀。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那是爱情。

他换过无数个女人，杀过无数个敌人，吃过无数顿饭。

有个女人问过他，你睡觉为什么把刀放在枕头底下？

他说因为刀不能离身。

女人说，刀比我还重要？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对。

女人走了，他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身边空出来的那个枕头位置上，刀柄搁在枕头上，刀身盖了被子，然后自己翻身睡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对着刀发了一分钟的呆。

然后他掰下刀身上一小块因为缺口太深而快要脱落的铁片，打成了一个环，戴上左手中指，再也没摘过。

那就是婚戒。

现在，那把跟了他一千年的刀，被李子舒带走了。

他又看了看中指上的戒指。

“妈的……老婆跟人跑了……”

不过，李子舒说那是把好刀。

这代表他的眼光没有错。

不管是对那把刀，还是对李子舒。

他这样想着，然后笑着，如释重负的闭上了眼睛……

杨易航随着灵力波动找到了这条巷子，此刻他站在巷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当杨易航看到李子舒时，呆愣了几秒，随后露出一丝苦笑：“独步天下……好打吗？”

李子舒把砍刀换到左手，右手拎着超市袋子。袋子里那根法棍面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剑气削掉了一截，断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他想了想，语气很平和。

“不过险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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