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398【一语道破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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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398【一语道破天机】
听到薛淮的回答,云崇维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颔首道:「景澈快人快语,老夫之心甚慰,这块压在心头的小石头,总算可以暂且搁下了。快请坐。」
待薛淮落座,云崇维继而道:「景澈,今日请你来,老夫是真有满腹的疑惑,要向你这位实干家请教。那日在澄怀园,你一番煌煌大论驳得潘、朱二公哑口无言,老夫听得是心潮澎湃。不过老夫这守原之学讲究追本溯源,你那日所言扬泰船号种种规制,老夫回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其中精妙,也越想越有些细处不明,非得当面请教不可。」
薛淮正襟危坐道:「守原公,请教二字实不敢当。公若有疑问,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云崇维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问道:「你当日提及扬泰船号施行船队同行制,言道士船以上结队而行,每船配有护卫二十人。此法看似稳妥,然海天茫茫风浪难测,你这干船如何能始终确保同行?若遇风暴离散,岂非给了海盗可乘之机?再者,这十船货物价值连城,十艘船主如何能真正同心,而非各怀心思甚至相互倾轧?」
薛淮听罢,从容道:「守原公,船队同行非是简单的口头约定,而是有严密制度约束。所有船只在市舶司登记造册时,便已按其吨位、航速、适航性进行编组,同一编组之船性能相近,日常维护和航行习惯亦要求趋同。」
「船队航行时,由朝廷委派之监吏坐镇旗舰,负责统一调度指挥,各船主每日必须定时向旗舰通报船位及状况。船队内部有严格的信号联络体系,如旗语、灯火和烟火,若遇风暴或海盗袭击被迫分散,各船需按预案向最近的约定地点靠拢,监吏有权根据情况调整集结点并通报各方。」
「至于船主同心问题,关键在于利权捆绑与监督机制。扬泰船号并非松散的商船联盟,而是一个有严密章程和契约的联合体。船号设有共保金制度,所有船主须按比例缴纳一笔不菲的保证金存入官库,若某船在航程中违反船号铁律,一经查实其保证金将被罚没充公,严重者甚至会被剥夺特许资格。」
「反之,若船队安全无事故、按时完成运输、无违规记录,则年终有额外分红,此乃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之局。此外,监吏直达中枢密奏之权,亦是对所有船主无形的震慑。船主之间为保自身利权与船号信誉,确有相互监督举报之动力。事实上,去岁便有两起因船员酗酒斗殴可能引发内讧的苗头,皆由同船队其他船主及时举报,监吏处置于萌芽之中。」
他不急不缓娓娓道来,云崇维则听得极为认真,不手指下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似乎在推演薛淮所言的逻辑链条。
待薛淮说完,云崇维目光炯炯道:「利权同体,法度森严,监督有力,此乃以商制商以利导利,更以国法国威悬于其上,的确是好手段。只是这监吏直达中枢密奏之权固然是悬顶利剑,可若这监吏被巨利收买,与船主沉一气欺上瞒下,甚至伪造日志隐匿险情,不知你又如何防范?」
「守原公此问直指要害,防范监吏腐败确系海运安稳的重中之重,亦是难点所在。」
薛淮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继而沉稳道:「监吏人选不由地方推荐,而由户部会同吏部,从清白严谨家世可靠的低品京官、国子监优秀监生中简拔轮派,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且江浙籍贯者一律回避。监吏及其随员的家春须留居京城,由朝廷从海运的利税中拨出专款恩养,实为一种变相的质任。」
「朝廷在赋予监吏密奏权的同时,也要求其必须定期通过驿站向户部发送例行密报,汇报船队状况、航行见闻、有无异常,即使无事也需报平安。若连续两月无密报,或密报内容经核查与市舶司、地方官府记录严重不符,则视为重大嫌疑,立刻启动调查。」
「此外,都察院、漕督衙门及市舶司会不定期对抵港船只进行飞检,核对货物、查验日志、盘问船员,与监吏记录对照,同时鼓励船员越级举报监吏或船主不法行为,查实重奖,并予以严格保护。举报一旦核实,涉事监吏面临的将是革职、流放乃至杀头的重罪。」
说到此处,薛淮顿了一顿,望著云崇维恳切地说道:「重利诱之,重刑慑之,隔绝监吏与地方势力的勾连,再辅以多途径的监督核查,虽不敢言万无一失,但可最大限度遏制其贪腐之心。」
他这番陈述语调平实,没有慷慨激昂,却将一套环环相扣、考虑周详的防腐机制清晰道来。
云崇维听得入神,良久才长长叶出一口气,叹道:「隔绝其根,质任其家,密报定规,飞检核查,举报悬赏,重刑威慑——景澈啊,你这哪里只是管几条船?分明是在这茫茫大海上,以人心人性为经纬,编织一张无形而坚韧的法网!虽承古之遗意,却又因时制宜辅以新法,难怪你能在潘朱二公的诘难前岿然不动。此非空谈道德可解,乃实实在在的治法之功!」
薛淮谦逊道:「守原公谬赞,晚辈亦不过是在前人经验之上,辅以扬州三年亲历之实据,稍作梳理罢了。」
「景澈不必过谦。」
云崇维满面赞许之色,旋即拉著薛淮继续探讨海运的种种利。
这其实有些超出薛淮的意料。
对于今日来云府拜谒,薛淮已经做好了和这位当世大儒纵论经史的心理准备,然而对方从始至终没有引经据典,相反只谈那些细节的问题,甚至仔细计算一分一厘的差别。
虽不知云崇维为何对这样如此感兴趣,但这是薛淮最擅长的领域,而且他也希望通过这位老先生的疑问来查缺补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不觉便已来到正午。
在这将近一个时辰里,薛淮几乎说到口干舌燥,将扬泰船号核心机密之外的种种设置,悉数讲给云崇维听,从而让对方对于河海并举之策有了极其详尽的了解。
云崇维再度起身帮薛淮添茶,而后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他望著薛淮年轻俊逸又沉稳的面庞,缓缓道:「景澈,河海并举确为利国利民之策,你为此付出的心血委实令人敬佩。不过在老夫看来,你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止于此,对否?」
薛淮面带不解地看著他。
云崇维温和一笑,解释道:「其实先前听素心说起那位公主的请托,老夫心中便有一处疑惑。前年你奏请天子允准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河海并举已成定局,按理来说旁人不会再横生枝节,否则不是同天子唱反调?这样一来,潘祭酒和卢川先生所为便值得深思。他们不会自作主张在文会上发动清议,必然是因为内阁那位首辅大人的授意,可宁首辅为何要这样做?」
他定定地望著薛淮,轻声道:「老夫思来想去,大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景澈你所图甚大,并不满足河海并举之现状,且已经有了一些动作,从而引起宁首辅的忌惮,所以他要借士林清议提前挫败你的意图。」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薛淮镇定自若地说道:「那在守原公看来,晚辈意欲何为?」
云崇维稍稍思忖,随即捋须道:「若老夫没有猜错,你是想彻底打破海禁的限制!」
薛淮默然。
这位老先生的洞察力果然不俗,他那双看似苍老的眼睛能够穿透层层迷雾,点破薛淮内心最深处的谋划。
这也让薛淮忍不住反思,自己一路走来过于顺利,是否有些小觑了庙堂诸公—云崇维毕竟已经离开朝堂多年,既然他能洞悉自己的谋划,难道那位坐镇内阁的首辅大人真的猜不到?
澄怀园文会究竟是一次打压,还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提醒?
云崇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位年轻俊彦,他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几乎等同于掀开了薛淮政治抱负的核心一角,甚至可能触及朝堂禁忌。
海禁乃是大燕推行百余年的国策,个中原委和利益纷争不再赘述,薛淮虽然借朝廷整肃漕督衙门之机撕开一道缝隙,但是他若想推动朝廷全面放开海禁,任由大燕子民驰骋于汪洋之上,这件事的难度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良久,薛淮抬起眼帘,目光变得锐利且坦诚,徐徐道:「守原公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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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否认或者迂回,面对这位以刚直著称却又通透务实的老者,虚与委蛇反而是侮辱。
云崇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相反他的神情渐趋凝重,缓缓起身在堂内踱步,最终在窗前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著薛淮,眼中布满毫不作伪的怜惜和忧虑,就像是在看一个寄予厚望的自家子侄,语气亦变得沧桑且沉重。
「景澈,这条路太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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