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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399【大道朝天】


第400章  399【大道朝天】

    薛淮并未因云崇维的直言而退缩,他的目光反而更加坚定。

    他起身走到云崇维身侧,同样望向窗外那片清幽的竹林,徐徐道:「守原公,晚辈深知开海之难,不啻于登蜀道上青天,但是正因晚辈知海禁之弊深重,更不敢因畏难而裹足不前。」

    云崇维定定地看著他,神情凝重道:「景澈,你可知欲行开海之策,要闯过多少关隘、踏碎多少荆棘?」

    薛淮冷静地说道:「公请言之。」

    云崇维稍稍思忖,而后点头道:「好,老夫今日便帮你推敲一二,若你推动开海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其一,宁党先前在文会上煽风点火,皆因河海并举已触及漕运及其背后势力之利益。一旦你要全面开海,动摇的将是整个以运河为血脉、以农税为根基的旧有秩序,宁党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他们岂会坐视你掘其根基?文会上的清议打压不过是牛刀小试,一旦你真正推动开海,他们必会倾尽全力,动用一切手段对付你,甚至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二,沿海士族根深蒂固,世代盘踞东南,早已与海禁之策结成血肉之连。海禁百年,彼等看似遵奉朝廷律令,实则借机垄断走私之利,以官商勾结私设榷场之手段独享巨富。一旦开海,商路洞开万民竞逐,彼等赖以立足的特权土崩瓦解,必煽动乡议勾结官吏,乃至以倭患复起、民风败坏之名阻挠新政。」

    「其三,重农抑商、重陆轻海、华夷之防,此乃千年来深入士大夫骨髓之观念。潘思齐、朱颐等人便是代表,开海在他们眼中是舍本逐末,是弃圣王之道而从商贾之术,更是招引外夷祸乱华夏的亡国之举!即便有老夫等少数人理解你,也难挡天下汹汹之口。清议如刀,杀人不见血,一旦形成开海误国的舆论,纵有天子信重,也难保你仕途不毁抱负成空。」

    「其四————」

    云崇维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面上浮现悲悯之色:「景澈,天子对你有知遇之恩,亦看重你经世之才,但天子允你河海并举之策是因漕深重,需海运补其不足,且此策尚在可控之内。全面开海涉及祖宗成法、海防安危乃至与外邦交往之全新格局,其变数之大远超河海并举百倍,天子会否愿意承担此等风险?会否担忧你薛景澈因开海而权势过重?」

    「景澈啊,这四条路条条皆是刀山火海,步步都临万丈深渊。你欲以一己之力撼动百年定制,重定国策乾坤————老夫非是阻你,实是忧你壮志未酬身先死,空留遗恨付波涛!」

    薛淮静静地听著,他知道云崇维所言发自肺腑,全然是为他这个后辈的个人安危而考虑。

    这其实只是两人初次私下会面,但就像神交多年一般互相信任。

    薛淮对云崇维的信任来源于对方用一生岁月铸就的刚直之名,而且这位当世大儒绝非迂腐之人,他仅仅因为姜璃的一句请托便在澄怀园挺身而出,足以证明他始终愿意站在道理那一边。

    一念及此,薛淮恳切地说道:「守原公金玉良言,晚辈铭感五内。」

    下一刻,他迎著云崇维的双眼继续说道:「今日既然说到此处,晚辈也想讲讲海禁之四害。」

    云崇维郑重道:「好,那我们坐下说。」

    两人再度落座,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整理好思绪娓娓道来。

    「守原公,晚辈所言第一害,便是海禁乃兵祸之源。前朝海贸兴盛,沿海百姓赖此为生者众,本朝太祖高皇帝厉行海禁,沿海百姓生计困顿,人无生计何以自存?为求活路,很多人挺而走险沦为海寇,所谓倭寇十之七八实乃我大燕子民,兼之沿海豪强为垄断走私之利,养寇自重亦或化身为寇,这才是倭寇屡剿不绝的根源。海禁无法靖海,实则成为滋养毒瘤的温床,此乃舍本逐末饮鸩止渴!」

    「其二,守原公可知我大燕坐拥万里海疆,本应是天赐宝库?南洋诸国盛产稻米、香料、宝石、珍木,东洋倭国有金银铜矿,西洋亦有精巧器物与奇珍,而我大燕之丝绸、瓷器、茶叶、药材,无不为彼邦所渴求,本该互通有无商贸往来的巨利却白白流失,或归于走私豪强与贪墨官吏!海禁锁住的不是外敌,是我大燕取之不竭的财富之源!」

    「其三,朝廷水师因海禁而废弛,战船陈旧兵卒懈怠,仅能守御近海沿岸,根本无力出海进剿海盗倭寇盘踞之地。倘若将来我朝之敌不止盗寇,真有强敌挟坚船利炮自海上来犯,大燕水师拿什么抵挡?海禁非但未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反而使我大燕海防空虚,犹如盲人瞎马夜临深池。此乃自毁长城,将万里海疆拱手置于危墙之下!」

    「其四,百年海禁不仅锁住了财富,更锁住了人心与眼界。沿海百姓不敢言海,士大夫视海事为末技,朝廷上下因循守旧,视开拓为畏途,视变革为洪水猛兽,长此以往民气萎靡创新断绝,举国上下沉溺于天朝上国的迷梦之中。守原公,澄怀园文会上的情形您亲眼所见,衮衮诸公引经据典,口口声声重农抑末,但他们可曾真正了解过沿海生民的疾苦?」

    「他们可曾想过,若能将漕运之耗费、沿海走私之巨利,转而用于兴修水利、推广农桑、整饬军备、兴办实学,我大燕将是何等气象?!」

    这番话犹如黄钟大吕,震得云崇维哑口无言。

    方才他所言四难绝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所保留,在薛淮没有掌握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冒然推动开海绝对是十死无生之路。

    但是薛淮用四害之说告诉他,百年海禁于大燕而言究竟是怎样的桎梏。

    一念及此,云崇维喟然道:「景澈,老夫惭愧啊!枉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民为邦本,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为生民立命!若非你今日剖心沥胆,老夫竟还停留在旧日窠臼之中,以为海禁虽有小弊,尚可维系大局,此乃大谬特谬!」  

    「守原公切莫自责。方才您问晚辈意欲何为,晚辈现在可以更加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

    薛淮凝望著老者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晚辈想要彻底打破这道名为海禁的锁链,让大燕的商船能堂堂正正地驶向汪洋大海,让海外的财富能光明正大地流入国门,让沿海的生民能依海而生向海而兴!晚辈更希望朝廷能够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海疆震慑宵小,使我大燕不仅雄踞陆上,亦能威加四海!」

    云崇维久久无言,深邃的眼眸中泛起汹涌的情绪,既有对薛淮宏图大志的震撼,也有对其中蕴含巨大风险的忧虑,更有对其「威加四海」之壮怀的激赏。

    「景澈,老夫过往亦曾思忖海禁之弊,只是未曾想得如你这般深远与痛彻。」

    云崇维自光复杂地看向薛淮,继而道:「老夫今日并非要劝你退缩,但你欲破此百年锁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单凭一腔热血可成。你需要盟友,需要契机,需要足以撬动这庞然大物的力量!」

    薛淮极其冷静地说道:「守原公所言极是,开海非匹夫之勇,乃国策之变,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晚辈深知其难,故从未奢望一蹴而就。」

    云崇维道:「那你准备如何做?或者说,你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薛淮回道:「晚辈以为,欲破坚冰当以温水煮之,而非以重锤击之。」

    云崇维颔首道:「这是自然,只不知这温水从何而来?」

    「扬泰船号便是现成的温水,只要船号倾力经营成为海运典范,不仅可以为漕运形成有力的补充,更能源源不断为朝廷输送真金白银的利税。当海运之利清晰可见,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财源,反对之声自会减弱,支持者方能汇聚。」

    薛淮微微一笑,从容道:「至于宁党视我为眼中钉,那便让其钉著,他们的攻讦某种意义上是在帮我凝聚那些真正心系国运、厌倦党争的中间力量,甚至是皇权制衡的需要。

    而沿海士族豪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走私暴利滋养的只是少数蠹虫,更多人则苦于无法正大光明行商,他们便是我可以拉拢的力量。」

    云崇维眼神一亮,他长于治学却拙于谋略,而薛淮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深谙此道之人。

    若想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守旧实力,分化瓦解正是破局的关键。

    薛淮继续说道:「清议如刀,但亦可为吾所用。依晚辈拙见,守原公不必急于为开海疾呼,但请在日常讲学著述中,多述海事之利、沿海生民之苦、前朝海贸之盛以及海外诸国风物,还可引导士子讨论如何规范海贸、如何兴办实学以应海事、如何强我水师以靖海疆。如此润物无声,待时机成熟,今日之奇谈怪论或成明日之远见卓识。」

    云崇维抚须的手停住,薛淮这条策略显示出他极其长远的眼光,不是硬碰硬地扭转乾坤,而是如同春雨般一点点滋润土壤。

    「好!」

    老者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正色道:「老夫虽年迈,无力在朝堂之上为你冲锋陷阵,但是士林清议这一关,老夫责无旁贷!著书立说,开坛讲学,联络同道————老夫愿以这残年余力助你一臂之力!守原之学本就在一个通字,开海通商利国利民,合乎天道顺乎时势,正是守原之学昌明之大道!」

    薛淮站起身来,一揖到底:「守原公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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