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断指与余响
推荐阅读:逆神物语 深谋老公不远虑 捡个宝宝甜又软,冷戾大佬一宠就哭 你中专辍学,凭啥当上首富 开局娶四婿,惨死炮灰逆袭万人迷 弃妇逆袭 我顶级邪修,在诡异游戏里杀疯了 总裁求你放过我 盛唐签到:我靠系统养狐妻 消失六年归来,真千金有亿点马甲
浓雾是活的。陈暮每向前挪动一步,这个认知就更深一分。它不再是单纯的水汽凝结,而是一种拥有粘稠意志的、缓慢流动的实体。它缠绕着他的双腿,试图将他拖入泥泞;它钻进他单薄湿透的衣物,贪婪地汲取他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它堵住他的口鼻,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与冰冷液体的搏斗,肺叶沉甸甸地坠痛,带着血腥和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但更难以忍受的,是雾带来的“寂静放大器”效应。他自己的声音——粗重压抑、带着水音和痰鸣的喘息,受伤右腿拖沓在湿滑地面上的摩擦声,撬棍尖端杵进泥泞的沉闷“笃、笃”声,以及担架滑过碎石枯枝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在这片白茫中被无限放大、扭曲、拉长,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折磨神经的噪音背景。然而,在这被放大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之外,是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慌的、绝对的“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风声(风声在浓雾之上,遥远而模糊),只有这片雾本身缓慢流动时,那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细小沙粒摩擦的、永恒的沙沙声。这声音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不是背景,它就是环境本身,一种充满惰性、却又蕴含无尽未知的、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意识在这双重的感官折磨下,变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迟滞、随时会彻底沉没。左肋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坠胀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沉闷地撞击着意识的边缘,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更深的寒冷。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和半边胸膛,像套着一层厚重冰冷、不属于自己的石膏壳。高烧带来的燥热和失血带来的寒冷,在体内交战,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烘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与撬棍杵地的节奏诡异同步。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寒冷和失血会更快地要了他的命。停下,影就真的没希望了。停下,林医生用枪声和自身安危换来的、这短暂的逃脱窗口,就可能白白浪费。
他只能向前。朝着林医生留下的、树干上那个粗糙的箭头标记所指的方向,用尽每一丝残存的意志和体力,拖动着自己,拖动着重如千钧的担架,拖动着一线渺茫到近乎可笑的生机。
担架上的影,是这片死寂和痛苦中,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意义”。陈暮每隔十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探向影的口鼻,去确认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每一次触碰,指尖传来的冰冷和那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温热气流,都像一针强心剂,给予他继续挪动一步的力量,也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影的状况在恶化。这是无需仪器也能清晰感知的事实。少年脸上的灰败气息越来越重,嘴唇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眼睑周围。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绝望。最让陈暮心惊的是,影裸露在外的、苍白的手腕和脖颈皮肤上,那些之前出现的、暗红色的、类似毛细血管破裂的斑点,似乎在缓慢地……扩大?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暗,有些斑点中心,甚至隐约能看到极其微小的、幽绿色的、仿佛孢子萌芽般的……凸起?
是吸入的发光孢子发作了?还是地底那“东西”的污染,通过某种方式,在影响他?抑或是,他体内那异常的“节点”或印记,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知的、与死亡伴生的变化?
陈暮不知道。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不祥的斑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脚下湿滑泥泞、危机四伏的“路”上。
林医生给的指北针,在浓雾中作用有限。磁针微微颤抖,指向大致的方向,但具体路径,只能靠他自己在浓雾、乱石、灌木和倒木中,艰难地开辟。箭头标记早已被甩在身后,此刻他全凭着对大致方向的模糊感觉,以及避开明显陡峭或危险地形的本能,在浓雾中盲目地跋涉。
时间再次失去意义。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是唯一的时间标尺。
不知又挪动了多久,前方浓雾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不规则的黑暗轮廓。像是一面……陡峭的岩壁?或者一片密集的、高大的杉树林?
陈暮精神微微一振。有变化,总比一直在一片混沌的白茫中打转要好。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黑暗轮廓挪去。
靠近了,轮廓逐渐清晰。是一片巨大的、布满裂痕和湿滑苔藑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岩壁底部,堆积着从上方崩落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形成一片相对干燥(至少没有明显积水)、可以暂时躲避风雨和浓雾直接侵袭的、狭窄的凹陷区域。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庇护所,但比起完全暴露在雾中,已经好了太多。
陈暮几乎要虚脱地跪倒在地。他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左肋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浸湿了新换不久的绷带。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立刻检查影的情况,然后想办法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他将担架小心地拖进岩壁凹陷的最里面,这里相对最干燥、背风。然后,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解开了连接担架的绳索,让自己从这沉重的负担下暂时解脱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虚脱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倒,他连忙用撬棍撑住地面,才勉强站稳。
他跪在影身边,颤抖着手,再次探向影的鼻息。
冰冷。几乎没有气流。
不……不!
他慌忙俯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影的胸口。
静。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不!影!影!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碎!他疯了一般,再次捶打影的胸口,做人工呼吸,按压……所有动作都因为虚弱和恐慌而变形、无力。
“咳……咳咳咳……”
就在陈暮几乎要放弃,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时,影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带着粘稠水音的咳嗽!紧接着,他原本毫无起伏的胸膛,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又无力地落下,然后,开始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断断续续的起伏!
还活着!还活着!
陈暮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劫后余生的狂喜,混合着对影随时可能逝去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深绝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情绪崩溃的时候。影还吊着一口气,他必须做点什么,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生火。必须生火。没有火,寒冷很快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伤口也无法处理。
他挣扎着起身,开始在岩壁凹陷周围寻找可燃物。浓雾浸透了一切,枯枝、落叶,都湿漉漉、沉甸甸的。他找了许久,才在岩壁缝隙和倒木下面,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松针、细小的枯枝,和几块带着松脂的、已经有些腐朽的松木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拿出林医生留下的、那个老式的铝制烟盒。里面的火柴,在经历了地底、奔逃和浓雾后,还剩下最后三根,而且都有些潮了。他颤抖着,抽出一根,在鞋底(早已湿透泥泞)用力一划——
“嗤。”微弱的火花一闪,熄灭了。
又一根。用力,再用力——
“嗤啦。”一小簇微弱的、橙黄色的火苗,艰难地、摇曳着,亮了起来!
陈暮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冻得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那一小团蓬松干燥的松针。
松针先是冒起青烟,然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出现了,紧接着,“呼”地一下,火苗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细枝和带着松脂的木块,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岩壁凹陷一角浓重的黑暗和阴冷!
火!生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暖。光芒照亮了岩壁粗糙的表面,地上散乱的石块,担架上影苍白安静的脸,和陈暮自己沾满血污泥泞、因为狂喜和寒冷而扭曲的脸。
他小心翼翼地将找到的、相对干燥的柴火,一点点添加进去,让火堆渐渐旺起来。然后,他撕下身上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内衬布,蘸着岩壁上渗出的、冰冷的凝结水,小心地清洁自己和影脸上、手上的污垢和血迹。又用林医生留下的、最后一点消毒药膏,重新处理了自己左肋的伤口(只是简单擦拭,不敢再解开包扎),和影额头、手臂上的一些擦伤。
接着,他将自己和影湿透的外衣全部脱下,拧干,放在火堆边烘烤。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僵硬麻木的四肢开始恢复一点知觉,但也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疼痛和疲惫。
他拿出最后一点高能营养棒,自己吃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嚼碎,混合着温水,极其艰难地喂给影。影的吞咽反射几乎消失,大部分糊状物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但陈暮不放弃,一点点,一遍遍地尝试,直到那点糊状物几乎全部喂完,或者流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刚刚因火焰温暖而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他靠在岩壁上,将烘得半干的外衣盖在影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小心收集来的木柴。然后,他拿起那把猎刀,紧紧握在手里,背靠着岩壁,面对着火堆和火光照耀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湿的浓雾,以及雾中可能潜藏的一切危险。
他必须保持清醒,守着这堆火,守着影,守过这个夜晚。
火焰在他疲惫而坚定的眼中跳跃,映照着岩壁上晃动的水渍和霉痕,也映照着角落里,几块被火光照亮的、形状奇特的碎石。
时间在寂静、温暖(相对而言)和紧绷的警惕中缓慢流逝。火焰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没入上方被火光照亮一小片的、潮湿的岩壁。远处,浓雾深处,似乎又传来了那隐约的、难以辨别的、仿佛低语般的沙沙声,但比之前更加遥远,更加飘忽。
陈暮的意识,在温暖、疲惫和伤痛的拉锯下,开始再次变得恍惚。眼前的火焰开始分裂、重影,耳中的噼啪声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遥远。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靠近岩壁底部一块半埋的碎石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火光?
不是岩石的光泽。那反射很微弱,带着一点……金属的质感?
陈暮的心微微一动。他强打精神,挪过去,用猎刀的刀尖,小心地拨开碎石周围的湿泥和苔藑。
下面露出了一小节……弯曲的、锈蚀严重的、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圆柱形的金属杆。有点像之前找到的撬棍,但更细,更短,而且一端似乎有断裂的痕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的。
他将那截金属杆捡起来,入手冰凉沉重。表面锈蚀严重,布满了划痕和凹坑。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金属杆本身,而是断口附近,一些深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类似……血迹的污渍?以及,缠绕在金属杆中段、几乎快要腐烂的、一小截暗绿色的、编织紧密的尼龙绳绳头。
这绳子……颜色和质地,有些眼熟。很像林医生急救包里的那种绳索。
难道……这是林医生的东西?她之前来过这里?还是……在别处断裂,被水流或动物带到了这里?
陈暮的心提了起来。他仔细检查那截金属杆。在靠近断口、血迹最集中的地方,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坚硬的、嵌在锈蚀金属和干涸血痂里的……东西?
他凑近火光,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小片……苍白的、质地有些奇怪的……碎片?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骨质?或者……塑料?但质感又不像普通的骨头或塑料。碎片表面,似乎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类似刻痕或天然纹理的东西。
他用力,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片抠了下来,放在掌心,借着火光仔细观察。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苍白色,在火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珍珠母贝的微弱光泽。一面相对平整,另一面则有凹凸。那些细微的纹路,在火光下似乎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解读的、扭曲的图案?或者,只是天然形成的裂纹?
这是什么?动物骨骼?某种工具或设备的碎片?还是……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碎片边缘,一个极其微小的、黑色的圆点上。那圆点非常小,比针尖还细,嵌在苍白的材质里,像是一颗……微型电子元件的焊点?或者,只是杂质?
陈暮皱紧眉头。这碎片,和这截带有林医生风格绳索的、断裂的金属杆,以及上面的血迹……联系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极其不祥的联想。
难道林医生在返回护林站,或者引开追兵后,遇到了什么?发生了搏斗?这东西……是她的?还是她从那“东西”身上弄下来的?
他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再次看向那截断裂的金属杆,看向那干涸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林医生……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火堆,看向昏迷的影。现在,他不能分心,必须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生存危机。
他将碎片和金属杆小心地放在身边,然后,重新握紧猎刀,警惕地注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
火焰,依旧在跳跃,温暖而脆弱,是这片冰冷、黑暗、迷雾笼罩的死亡世界中,唯一的、渺小的、却仍在顽强燃烧的——光。
而在他紧握的左手手心,那片苍白的碎片,紧贴着皮肤,传来一种恒定的、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冰凉。不是金属的冰冷,也不是石头的寒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空洞”的冷,仿佛在吸收他手掌的温度,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截断的、血腥的瞬间。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296/49401445.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