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诸君,暂且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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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诸君,暂且收声
十二月末,福州城浸泡在岁末的湿冷与放榜后的余温里。
悦来客栈的喧嚣却陡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唱名声割裂。
「甲字十七号房,张之洞接令!」
并非预料中朱笔题名的录取喜报,而是一封由灰衣通信兵直接送达的文书。
文书封面钤著统帅府与参谋总部鲜红双印。
而封套上,只有冷硬的四个字:特别派遣令。
张之洞在满客栈考生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拆开火漆。
纸张是军中常用的土黄纸,字迹是印刷体,措辞简练如刀,毫无文牍修饰:
【令:】
【著笔试面试合格之考生张之洞等一百二十人,接令后十二时辰内,至城西新军第七转运站报到,接受短期集训,随第四军民事工作队开赴浙江前线。】
【此令非商榷,乃军令。】 【逾期不至、或托辞规避者,削去一切录用资格,永不叙用。】
【光复军统帅府、参谋总部签发】
【1859年十二月三十日】
没有恭喜,没有解释,只有时间、地点、以及违令的冰冷后果。
客栈天井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因为,悦来客栈内其余学子,也都陆续拿到了他们的派遣令。
或去前线,或去。
「前————前线?!」
一个来自江西的瘦高学子声音尖利,手中茶碗「当哪」坠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不————不能去!家母年迈多病,唯我一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她可怎么活啊!」
说著竟真的掩面痛哭起来,涕泪交流,全无平日谈论经世济民时的慷慨。
「荒谬!何其荒谬!」 另一个身穿绸衫的浙江士子猛地拍案而起,涨红了脸,「吾等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治国策,为的是辅弼明主、安邦定国!
岂是效那莽夫匹夫之勇,去阵前博命?
光复军口口声声唯才是举,这便是用人之道?此非求贤,实乃驱牛羊入虎口!」
他愤懑地挥舞著那份派遣令,仿佛那是极大的侮辱。
更多的,是面色惶然、手脚冰凉、相互窃窃私语者。
有人偷偷将派遣令塞入袖中,眼神游移不定。
有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不如称病?或言家中急事?」
「那「永不叙用」————」
「总比丢了性命强!刀枪无眼,炮火无情啊!」
恐惧,像冬日井口的寒气,迅速弥漫开来,冻僵了昨日放榜时的些许喜悦与憧憬。
李端棻虽不似他人惊慌失措,藏在衣袖中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拽紧张之洞的衣袖:「孝达兄,你觉得这派遣令所为何?」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炮火无情!」
「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能做什么?」
李端棻感到深深地困惑,他虽不如其余人那般胆怯,愤怒,却也满是疑问。
张之洞沉默片刻,自光扫过天井中一张张惶惑的脸:「先出去看看。肯定不止我们收到了派遣令。」
他虽然不明白这份派遣令的意义,却也清楚统帅绝不是让他们这些考生去战场送死。
「对,确实如此。」
李端棻也是立刻点头同意。
两人走出客栈后,在客栈天井附近的其余人也是相继跟上。
出来后,才发现,果然是全城的大部分考生都陆续收到了这份派遣令。
而且不止是前往浙江从军,还有更多的人是要被派遣到。
他们当中有人抗拒羞怒,有人惶惑茫然。 但也有人如同张之洞、李端棻一般,想弄清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究竟意味著什么。
于是,在城南城北城东城西的考生,都陆续向中央的统帅府靠拢。
张之洞和李端棻抵达统帅府前的时候,这里已经有近千名考生了。
「我们要见统帅,让我们见统帅。」
「浙江即将大战,这时候让我们去浙江参军,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光复军的公务员不同于清廷的科举,不是直接就当官。去年四五百人,也都是在各司任职,从基层做起,我们也做好了从基层做起的准备。可为什么是去参军当兵?」
「没错,去也行,给我一个乡管,我也能管的有模有样,让我去台北垦殖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当农民吗?」
统帅府前各种嘈杂,卫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站在统帅府附楼二楼处的一间房内,秦远正看著楼下的考生们。
他身后是曾锦谦和沈葆桢、石镇常几人。
曾锦谦脸色有些难看,问道:「统帅,要不让我下去,安抚一下考生?让他们突然去参军去最基层,著实是有些突然,跟他们讲明白了就好了。」
秦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们觉得,这番派遣,会有多少人还愿意再做我们光复军的官?在那两千张任命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人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敢确定。
谁都知道,底下大多数人当官就是为了功名利禄。
为民做事,那是排在功名利禄之后的。
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光复军的公务员,不说去下基层。
先分派去参加劳动开垦,甚至还要去军队参加战争。
这对于旧式文人来说,不啻于折辱。
沈葆桢是旧式文人,所以他懂。
曾锦谦半旧半新,他也懂。
石镇常呢?
他从小跟著石达开,泥腿子,读过几本书上过学堂,砍过当官的头颅。
他半懂不懂。 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的感触也多有变化,尤其是在福建成长教育的新学子,应该清楚来报考福建的公务员,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的,」曾锦谦率先开口,「来报考的虽有投机者,但更多是受光复军感召、在福建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他们懂得成为光复军公务员意味著什么。」
沈葆桢务实道:「可能会有一两百人退缩。不过我们有五百个候补名额,随时能补上」」
。
石镇常终于开口:「兄长,你若不想他们退缩,直接出面说便是。我相信只要你开口,没人会退后胆怯。」
秦远面色不变,「先看看吧,余主任在下面吧,让他先顶著。」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责无旁贷。
楼下广场,余子安果然已站在统帅府大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
他并未携带武器,只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汹涌的考生,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肃静!诸位考生,且听我一言!」余子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器。
「我知道你们此刻的震惊、不解,乃至恐惧!」
他开门见山,毫不回避,「特别派遣令,前所未有。让你们这些刚刚通过文考的学子,即刻准备奔赴浙江前线,或远赴瘴疠之地。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甚至————残酷。」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的「解释」。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绝非儿戏,更非对你们才华的轻贱或对斯文的折辱!」
「恰恰相反,这是统帅府与参谋总部,对你们这批即将成为我光复军治理基石的新血,寄予的最高期待与最深锤炼!」
余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灼热的感染力:「让你们去浙江前线,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与敌白刃肉搏!」
「是让你们加入民事工作队,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笔去记录,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光复军以军队为先,你们将来都是要到地方去任职一方,不知军,如何知政。」
「不去知民,又如何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悲惨故事在发生。」
「我们不是糟践你们,而是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更大的希望。」
「统帅曾说,身体力行,何为身体力行?」
「就是亲自去和最底层的士兵、百姓去接触。真正为他们做一些实事,好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劝各位好好考虑,是否适合做我们光复军的官。」
余子安的话落下,几千人的现场,刚刚还在嘈杂,现在瞬间静了许多。 许多人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忡与思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轻易说服。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体面」的执念,依然根深蒂固。
骚动并未完全平息,低语和质疑仍在蔓延。
就在这嘈杂与沉思交织的声浪中,张之洞缓缓闭上了眼睛。
余子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更烫在他的心上。
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著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说「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著统帅,当著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著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的震动、迷茫、乃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这一刻,已被沉静的决然取代。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派遣令,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与秦远在码头二次相见,与那场直达心底的面试对答之后,他模糊感觉到的道路,在此刻骤然清晰。
这天下!
不是让一个人两个人去救,而是要与会更多人一起改造这个旧世界。
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己的同道者。
将散乱的个人,用共同的经历、信念与目标,熔铸成一支真正能负重致远的新力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这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特别派遣令」,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抛弃,是熔炼。
更不是赴死,而是求证。
求证书本上的那些道理,在真实的血火与泥土中,是否依然成立。
求证他们这些自幼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除了手中的笔和口中的舌,是否还有能扛起时代重压的肩膀,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转过身,面向身旁依旧面色苍白的李端棻。
也面向统帅府前所有或悲或愤、或惧或疑的同窗们。 清瘦的身形在冬日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苾园兄,」他先对李端棻低声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还记得码头边,你我之间,那个问题么?」
李端棻茫然地看著他,一时未能反应。
张之洞不再看他,而是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分开略显拥挤的人群,朝著余子安所在的矮台方向,缓缓但坚定地走去。
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走到人群前列,距离矮台数步之遥,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清朗的声音送向寒风凛冽的广场:「诸君!暂且收声!且听之洞一言!」
与此同时,统帅府二楼窗前。
秦远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微微一笑:「诸位,熔炉已开。」
「且看这一炉,能炼出多少真金。」
秦远说这话的时候。
统帅府前几千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 此刻,全都汇聚到张之洞身上。
他站在统帅府的阶梯上,青衫磊落,面容还带著年轻人的清俊,但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诸君之惧,之疑,之愤,之洞,感同身受。」
他自光扫过李端案,扫过所有人。
「血肉之躯,孰不畏死?孰不恋生?」
「父母养育之恩,妻儿倚门之望,平生所学之志,谁愿轻抛?」
「然,诸君可曾自问—
」
他举起手中那份派遣令,黄纸在冬日微光下格外刺眼,「我等离乡背井,别亲抛友,千辛万苦投考光复军,所为何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若仅为在乱世觅一安稳饭碗,求一官半职俸禄,福州城内,工厂烟囱林立,商号栉比鳞次,学堂医院求才若渴!」
「以诸君之学识,何处不可容身?」 「何须千军万马,来过这公考独木桥,博一个未必如意的前程?!」
质问如同冷水泼面。
许多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思考这个从未深想的问题。
可张之洞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
「统帅此令,看似突兀严苛,不近人情。」
「然诸君若跳出自身安危,纵观天下棋局,便知其中藏有不得已之深意,更有莫大之期许!」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浙江之战,左宗棠楚军盘踞浙西,李秀成部逡巡浙北,清廷、太平军、我光复军,三方角力于此!」
「此战,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我光复军能否在大陆真正站稳脚跟、将闽台新政推而广之的生死之战!」
「若胜,且速胜!」
他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地图,「则我闽台根据地,背靠浙西山河屏障,北望苏杭财赋之地,粮源可大大拓展,兵员可源源补充,进可直逼长江,退可固守山海,战略主动尽在于我,根基由此永固!」
「若败一「6
他声音骤然一沉,冰冷如铁,「或战事迁延,胶著不下,则后果如何?诸君可曾想过?」 「英法列强舰队,必会跨洋而来,其狼子野心,难道真的只满足于一隅一纸条约?」
「清廷咸丰,编练新军,曾国藩湘军主力虽困于天京,然其根基未损,一旦腾出手来,必挥师东向!」
「李秀成部,看似合作,其心难测,坐拥苏南,岂会坐视我等壮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届时,三面受敌,内外交困!」
「我等在福建、在,这近两年间,多少人毕路蓝缕、多少心血汗水浇灌出的新学堂、新工厂、新田亩、新市镇————」
「一切新气象,一切希望所在,皆将成为他人砧上之鱼肉,烈焰中之纸屋,昨日之幻梦!」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厉声喝问,「没有光复军的大局之安,何来我等人人书桌之稳?没有浙江之胜,何谈未来治国安邦之平台?!」
广场之上,连低声啜泣都停止了。
一种更大的、关乎集体存亡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畏死之心。
许多人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深思的凝重。
他们为何而来,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荣辱、功名利禄? 难道真的没有想过救一救这个天下吗?
张之洞的声音,依然在回响,惊醒著这广场之上的每一个人,越聚越多的人。
有考生,有学子,有福州城的民众。
人,越聚越多。
余子安见此,悄无声息走到张之洞身边,将铜喇叭递到了他的手上。
张之洞见状,更大声道:「故此,统帅令我辈上前线,非是轻贱文人,视若消耗!」
「恰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他自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逐渐擡起的脸:「此非弃文从武,自坠其志!此乃以文砺武,先以我等之眼、之笔、之心,廓清这旧世之混沌,洞见那新天之光华!」
「待尘埃落定,乾坤初定,便是我等以胸中所学,细绘华夏丹青之时!」
最后,他放下手臂,声音回归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统帅尝言,改造世界」,当身体力行」。」
「空谈岂能救国?书房焉知民艰?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而今,历史将我等推至风口浪尖,烽火为我们燃起淬炼之炉。」
「此正我辈践行所学、检验真心、于艰难处显担当之时!」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战云密布的浙西群山:「之洞不才,愿赴此难。」
「非为逞勇,实为求道。」
「愿与诸君中,有志于真知、有胆于实践之同道共往。」
「于那铁血之地,见真章,验肝胆,为我光复华夏之业,尽一份书生之力,存一段不悔见闻。」
言毕,他不再多说,静静站立。
青衫微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
客栈天井,长时间的沉默。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底下痛哭的考生,擦干了眼泪,呆呆望著张之洞,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派遣令,拳头慢慢握紧。
愤懑的士子,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闪烁著。 更多的人,彼此交换著眼神,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如暗流般涌动。
李端棻看著身边仿佛焕然一新的张之洞,看著他眼中那簇自己从未见过的冷焰,胸中的惊惧如潮水般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惭愧与激荡的情绪。
他哑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却已坚定:「孝达兄————我————我与你同去。」
陆陆续续,更多人开口。
「我与你同去。」
「我也同去。」
「同去!」
有人默默离开广场,回住处收拾简单的行囊。
.
没有人欢呼,气氛依旧凝重,但最初的崩溃与混乱,已被一种「共担命运、前行求证」的沉默决心所取代。
两个时辰后,张之洞与李端棻已出现在城西第七转运站。
这里原是一处货栈,如今人喊马嘶,充斥著军械、物资和行色匆匆的军人、民夫。 他们按照指令,上交了所有与旧身份相关的文书,领取了两套浆洗过的、略显宽大的灰色棉布制服,一顶同样颜色的棉帽,一双厚底布鞋,一个军用水壶,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著笔记本、铅笔、毛巾、肥皂和一本薄薄的《随军人员纪律守则及民事工作要点》。
没有盔甲,没有刀枪。
他们的武器,是纸笔,是口舌,是观察的眼睛和思考的头脑。
在临时腾出的库房里,张之洞面对一面模糊的铜镜,解开了头顶的发髻。浓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他拿起分发的小剪刀,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脑后那根伴随他二十余年的辫子,「咔嚓」一声,齐根剪断。
发丝飘落在地,轻若无物,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镜中的人,额头光洁,眉眼依旧,却陡然间褪去了最后一丝旧式书生的迂阔之气,显得干练而陌生。
他将剩余的头发尽量修剪短,戴上那顶灰色棉帽,帽檐下,是一双沉静决然的眼睛。
李端棻的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成功。
他看著地上属于自己的那截辫子,眼神有一瞬的空洞和伤感,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也换上了制服。
当张之洞走出库房,汇入那些同样刚剪去辫子,穿著不合身制服,面容尚带稚嫩或惶惑的学子队伍中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衣服粗糙磨著皮肤,背包勒著肩膀,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福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书局的墨香,有学堂的钟声,有他未曾深入便已离开的「新世界」的日常烟火。
然后,他转过头,自光投向西方。
那是浙江,是战场,是熔炉,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求证之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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