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常平

    临窗确是雅座，既看得落邑街景，又听得清议论之声。

    赵食其掌控全场。

    堂堂河南郡郡守公孙遂，竟然烧起了蜂蜡，而都尉的虫皇柔更是不堪，直接和起了泥。

    反倒是商人的师安，静心定气落座在书案前，展开了羊皮纸，比照著《春秋》大书，在那挥毫泼墨。

    一封看似平平无奇的「请问中将军安好」书，落成。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这是华夏有史以来王室、朝廷的共识，「常平」，随之而生。

    简言之，丰年收储，荒年抛售。

    在大汉，诸多重镇、要地，都设有「常平法仓」，其目的，一为朝廷调控全国粮价，二为必要之时开仓赈济。

    而靠近边郡、边镇的法仓，目的还有其三，保障边军、边民所食。

    边地无粮，衣食所需皆系腹地供给，几十年以来，大汉朝廷始终有严令，必须保障边地法仓时刻充盈。

    这关乎著边地军民的生死，也关乎著边镇城池的存亡，更关乎著大汉江山的稳定。

    所以，中原腹地的粮食，不断在向四面八方的边地运输，一年之中，无一月，甚至无一日停止。

    犹如人的心脏，不停的跳动，为全身供血。

    一旦边地常平法仓出了问题，将立刻影响到一郡，乃至几郡军民的生计。

    夏将至，流火渐生，大汉一百四十四个郡一千五百六十个县上报的失火、走水之事都在增加。

    那么，有没有「天火」，会烧了一座法仓呢？

    赵食其没有疯癫，知道火龙烧仓的事不能有一、再二的干。

    但是，一次就要产生两百四十万石粮食的缺口，使得两百万边地军民受灾，整个大汉，有且只有一座边地常平法仓。

    代地、太原郡、郡治晋阳法仓。

    就是当初孝文帝就藩之地。

    也是去年汉家设计重创瀚海的地方。

    太原郡有「户十六万九千八百六十三，口六十八万四千八十八，县二十」

    O

    更重要的是，太原郡是多个边郡的「同点」，上郡、西河郡、朔方郡、五原郡、云中郡、定襄郡、雁门郡、代郡，全部背靠太原郡。

    一旦边郡失守，太原郡，是大汉北方最后的防线，而郡治晋阳，也是大汉北方最后的重镇。

    晋阳法仓，常年存储粮食过五百万石，用以维持边地军民所食，同时，在朝廷大战必要时候，充作补给。

    就如此前的代地大战，卫青所率南北十数万大军，所有将士除了随身携带的干粮以外，其他粮食皆来自于晋阳法仓。

    包括太原郡在内，九个大汉边郡的生命粮仓。

    被选为了「天火」的目标。

    赵食其心中毫无波澜，那些发霉发烂的粮食，在一把火烧尽后，便会生成几十亿钱。

    钱、钱、钱、好多钱啊！

    笔搁处。

    师安吹干了羊皮纸上的水墨，连同《春秋》，一同拿给了赵食其。

    赵食其看著加密过后，行文流畅的请安书，不由得点头，「老师，就凭你这手，在军中当个司马都屈才了。」

    「侯爷谬赞了。」师安谦卑答道。

    「但我要提醒你，不能让边郡死人。」赵食其解下了随身携带的银印。

    火龙烧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烧的。

    烧了仓，太原等九郡军民就遭了灾，朝廷第一件事，必然是调集新粮运去晋阳，放粮赈济，重建法仓。

    在此过程中，有边郡军民饿死，和没有边郡军民饿死，在事后的查察力度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边郡军民饿死，说白了就是朝廷损失了几百万石粮食，虽然数目比较重大，但朝廷还能承受。

    如此一来，朝廷追查事故原因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严谨、不苟，把几个「替死鬼」推出去，事情可能就解决了。

    有边郡军民饿死，这是朝廷，也是陛下绝对无法接受的事，陛下接受禅位，便代表煌煌盛世已经降临。

    盛世饿死了人？

    那个以圣主贤君自居的少年天子，恐怕立刻就要大开杀戒了。

    那就不是几个替死鬼的事，很可能整个太原郡官场都会被连根拔起，中央朝廷大员也很难安稳。

    师家国业负责著全国边地粮食供给，必须要及时、无阻的，向太原九郡输送足够的粮食，保证不会有军民因此而饿死。

    「侯爷放心，师家的粮食会无误运至晋阳，少一分粮，饿死了人，我抵命去。」师安郑重说道。

    靠著走私、两头吃，仅喝汤，师家就赚的够多了，也不想横生枝节。

    师安想了想，又道：「侯爷，要是有人浑水摸鱼，从中渔利，师家恐怕无力管制————」

    大汉商道，可不是师家说的算，以商人逐利的性子，晋阳法仓受灾，必然会有投机商人大发苦难财。

    「一座价值数亿钱的法仓烧了，总要有人给陛下、给朝廷泄火不是？」

    赵食其淡淡一笑，接过了已经加刻槽「检」字木片，用绳子捆紧同时又用融化的蜂蜡覆盖的羊皮纸书，将印章印在了上面，「现在和太上执政时不一样，我们可以大赚，但不能让陛下、朝廷亏，中央的聪明人太多了，那些投机商人的脑袋和家产，正好是个补偿」。」

    有商人敢发太原九郡军民的苦难财，他第一个不答应。

    师安闻声沉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侯爷这视晋阳法仓官吏、视商人如蝼蚁，一言而决生死的姿态，当真令人惊悚。

    赵食其见他这副模样，笑容不减，待蜡封凝固后，放入了木匣之中，同样用特制黏土覆盖其上，「军中有一将功成万骨枯」，商道中想必也有类似的话，老师，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柴，没有他们，我们的火焰怎么才能烧的更高？

    晋阳之事只要办的漂亮，日后中将军必然会以此为由替你在朝廷请功，效仿东郭咸阳、孔仅以商人出任中央属官也未尝不可。

    师安精神一震，「是，侯爷！」

    赵食其再次披上了黑袍，将木匣收起，望著公孙遂、虫皇柔和师安，「我还要巡视封地，书至长安，而后晋阳火起，你们照办即可。」

    「恭送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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