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

  周处道在石台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洞府差九只。

  炼窍差六百八十。

  金丹差四十四。

  前两项再打两仗就齐了。

  第三项打十仗也齐不了。

  他没有在第三项上停。

  他停的是前两项。

  再打两仗。

  这两仗打不打得起来，不在海族来不来，在打完了能不能收住。

  福九就是为这个留的。

  福九在队列里永远是最后一个。

  不是他排最后。

  是他自己退到最后。

  每次集合，他先站在福八旁边，站一会儿，往边上挪半步。

  过一阵再挪半步。

  挪到队尾外面去了，他才伏下。

  他的毛病是提前不吃东西。

  要出事之前，他先停食。

  早的时候半日，晚的时候一顿。

  福二报过三回。

  头两回应了。

  第三回没有应，死了两只。

  那一回之后，福二每次看见福九不食，就先把手底下那一队往后压半里。

  压了三回，三回都没事。

  第四回他没有压。

  “福九。”

  最西边那只抖了一下，起身。

  走过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抖，走到台下还在抖。

  “你怕什么。”

  “回主上，属下怕……”

  “说。”

  “属下什么都怕。”

  周处道看着他。

  “怕就退。”

  福九愣住。

  “你退，全队退。”

  “属下……退错了呢。”

  “退错了最多白跑一趟。”

  周处道说。

  “不退，错了就是一队。”

  福九伏下去，抖得整块背甲都在响。

  “什么时候退。”

  “你觉得要退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你说不清。”

  “属下说不清。”

  “那就别等说得清。”

  周处道转过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很多年前，也有一只是这样的。

  洞口那天下着雨。

  那一只回头说了句什么，说完就领着几只跳进海里去了。

  他记得那天的水是黑的。

  记得那句话。

  他说的是，我今天有预感。

  回来的是三个。

  周处道没有回头。

  “福二。”

  “属下在！”

  “福九往后三步，你就报。”

  “报什么。”

  “报全队退。”

  “属下……要不要先问一句。”

  “不问。”

  “是。”

  那天夜里，北面浅滩。

  海族上岸三十余只，打得比前几夜都软。

  顶了半个时辰就退。

  退的时候留下十一具尸体。

  麟兽咬住往回拖，拖到一半，海族又回来抢。

  抢了一阵，抢不过，再退。

  这一退退得很深。

  退到齐胸深，退到看不见。

  石坑那边催得急，福二就带着九十只洞府境往里追。

  追到齐胸深的时候，前面的麟兽忽然停住了。

  不是令。

  水里有东西在响。

  那响声很闷，一下一下，从三个方向往中间来。

  福二还没听明白，身后那一只先动了。

  是福九。

  他本来伏在队尾，离水还有七丈。

  他先是不吃了。

  嘴里叼着的半块血食掉在地上，他也没有低头。

  然后他往回退。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条腿刚要落，他掉过头就跑。

  他跑得极快。

  他这辈子没有跑过这么快。

  九十只洞府境在他前面，他一头撞进队伍里，从缝里钻过去，撞翻了两只，一直往岸上跑。

  福二站在队中间，愣了一下。

  他想起石台上那句话。

  他没有追上去问。

  他回头往石台上看。

  石台上没有动静。

  福二咬了咬牙，把前爪举起来。

  “退。”

  九十只往回退。

  退到齐膝深的时候，那三尊东西合上了。

  是水凝的巨人。

  很高。

  三尊从三个方向围过来，围的就是刚才那一块水面。

  它们合得很整齐，一合上，中间那一块就成了死的。

  水里什么都没有。

  九十只麟兽一只都没有进去。

  福二站在齐膝深的地方，回头看。

  那三尊巨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它们没有追。

  它们守着那一块空水。

  守到麟兽全部上了沙滩，才慢慢散开。

  散的时候是化掉的，化成一摊水，渗进沙里。

  沙上没有留下什么。

  福二后来趴下去，把鼻子贴在那一片沙上闻。

  闻到了。

  底下埋着叉。

  一排一排，尖朝上，埋得很浅，只盖了一层沙。

  沙上还有一层没有干的水。

  那是给麟兽留的。

  那一片沙地，从前一夜起就被压得比别处实。

  福二伸手把沙拨开一层。

  叉尖露出来了。

  再拨，又是一根。

  他拨了三尺，数了十七根。

  十七根朝上，摆成一个口袋。

  袋口对着岸。

  只要麟兽追进去，三尊水巨人一合，袋口就扎住了。

  福二趴在那里，后颈上的鳞一层一层竖起来。

  他伏了很久才起来。

  起来的时候他往岸上看了一眼。

  岸上那一队麟兽整整齐齐，一只不少。

  九十只。

  一只都没有进去。

  “回主上，九十只。”

  “回来了多少。”

  “回主上，九十只。”

  “伤呢。”

  “回主上，撞翻两只，磕破皮。”

  “海族的尸体呢。”

  “回主上，十一具全拖回来了。”

  周处道点了点头。

  他往山下走。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福九不在队伍里。

  他在沙滩最靠里的一块石头后面。

  他伏在那里，头贴着地，四条腿撑着，撑不住。

  他抖得很厉害。

  抖得整块背甲一起一伏，抖到嘴里往外冒白沫。

  有麟兽从他旁边过，他连头都没有抬。

  他不是勇敢。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勇敢。

  他是吓得跑。

  他跑对了。

  周处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他低头看了他一眼。

  福九的尾巴在地上拍，拍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沙。

  “福九。”

  福九抖得更厉害了。

  “你退了几步。”

  “回主上，三步。”

  “三步之后你跑了。”

  “是。”

  “为什么要跑。”

  “属下……属下腿软。”

  周处道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走了两步，他开口。

  “明天还站那儿。”

  福九伏在石头后面，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答。

  他也答不上来。

  天亮的时候，队伍都回去了。

  福九还在那儿。

  他伏在石头后面，一直抖到日头上来。

  抖到后来他自己挪了挪，挪到石头能挡住风的那一边。

  挪完，他又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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