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刚亮透，沙地上站了八只。

  不是九只。

  福字排到九，可福一那一格空着，永远空着。

  福三站在最前头那道坑里。

  那坑是昨天它自己踩出来的，四只爪子正正按在坑底，一点没挪。

  它站着不动，像是那道坑就是它的位置，别人谁都别想占。

  福六贴着福三的身侧，半个身子压在它的影子底下。

  福八缩在福六后头，脑袋低着，喉咙里时不时咕噜一下。

  福四甩到最左边，贴着礁石的边，离队最远。

  福五卡在中间偏右，那是最能往上冲的位置。

  福七蹲在福五旁边，舌头一直在牙上舔。

  福九退到最后，退得比谁的都远，眼睛却盯着前头。

  福二没来。

  福二在洞里守着池子。

  周处道站在坡上，没有说话，看了他们一会儿。

  风从北边下来，把沙面上那几道旧印子吹得发白。

  “今天不杀海族。”

  他开口。

  八只的耳朵一起竖了起来。

  “杀自己人。”

  八只的耳朵又一起塌了半寸。

  福五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周处道没看它。

  “福三。”

  福三没应声。

  它本来就不会应声。

  “往前。”

  福三迈出一步。

  只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它身后的七只都跟着动了一下，又都停住。

  福六没动，福八没动，福四没动，福五的爪子抬起来又落下去，福七往前凑了半寸又缩回去，福九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只有福三往前。

  周处道点了点头。

  “福六。”

  “在。”

  “开道。”

  福六低下头，喉咙里那声很低。

  它身周的水珠一颗一颗凝出来，沿着前爪往前淌。

  水珠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湿痕，湿痕又深又直，一直铺到福五脚边。

  福五盯着那道湿痕看。

  “福五。”

  “在！”

  “你站住。”

  福五的爪子已经弹出去了。

  弹出去那一下，沙面上飞起一小撮土。

  周处道没喊停。

  他只是看着福五。

  福五的前爪悬在半空，爪子张着，日头照在爪尖上，亮得刺眼。

  它自己僵了一息。

  又一息。

  然后自己把爪子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它站住了，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

  周处道等它喘匀了，才开口。

  “你一动，福六的水道就废了。”

  “你冲到前面，福三替你挡，福七啃不到该啃的，福九在最后头白站着。”

  福五低头，没吭声。

  它把爪子往沙里一按，按出个浅坑。

  “再来。”

  周处道又喊了一遍顺序。

  福三往前，福六开道，福八压后，福四探路，福五跟上，福七补位，福九预警。

  这一回顺了些。

  八只走完一遍，队形没有散。

  但到了第三遍，福八的雾先起来了。

  它大概是记岔了，听见福六的号就以为轮到自己，一口气吐出去，白雾从脚底下漫开，眨眼罩了半边沙地。

  雾一罩，福四看不见路。

  它压低身子往前爬，爬着爬着，一头撞上福三的后腿。

  福三往前趔趄了半步。

  它前爪底下那道旧印子，就这么空了。

  周处道走下来。

  他从坡上一步一步走到队尾，脚步踩在沙上，没有声音。

  “雾一起来，探路的先瞎。”

  “谁先动，我说了算。”

  “福八，你的雾，等我令。”

  福八的喉咙里咕噜一声，脑袋几乎贴到沙上。

  “记不住，就别放。”

  福八把脑袋又压低一寸。

  雾一点一点散开，散得很慢。

  周处道让八只退回原位，从头再来。

  这一遍，谁都没有先动。

  训练到午时，日头爬到头顶。

  八只已经能按口令走完一遍阵型。

  不撞了。

  不抢了。

  谁先动，谁后动，谁听谁的，都拧在了一起。

  周处道让福二上来。

  福二从洞里冒头，黑鳞上挂着血沫，肩上的洞还没合。

  他一步一步爬上坡，走到周处道面前，伏下半个身子。

  “主上。”

  “看清楚了？”

  “回主上，看清楚了。”

  福二扭头，看着沙地上那七只。

  他看着它们站位的远近，看着它们谁先抬腿、谁后落脚。

  喉咙里响了一下。

  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七只。

  站成一排，被叫进那个点着火把的洞。

  洞里的火烧得低，火苗子一跳一跳，把鳞甲照成暗红的。

  那时候，他是第二个进去的。

  排第一的那只，个头比它大，鳞比它厚，走在最前头。

  那一只后来死在北坡。

  死得不算难看，可也没人给它留号。

  一个号都没留下。

  “去吧。”

  周处道的声音把福二拉了回来。

  “池子空着，你守着。”

  福二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他下坡的时候，肩上的洞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沙上，一会儿就被晒干了。

  申时末，日头偏西。

  周处道让八只真打了一仗。

  海族三十几只摸上了浅滩。

  它们裹着水，上岸就软了半截，叉凝得慢，走得更慢。

  麟兽从礁石后面涌出去。

  福五还是冲得快。

  它比阵型里该在的位置早了半息，一头扎进海族堆里。

  但这一次福三在前头接住了。

  福三的岩甲硬顶，海族一叉扎上来，叉尖崩了个口。

  福六开了水道，把冲散的两只麟兽收回来，归了中线。

  福八的雾起得晚了半拍。

  雾迟了半拍，正面就多挨了一阵冰锥。

  周处道没骂。

  他只看了福八一眼。

  福八自己把脑袋低下去。

  福四不见了。

  不是真不见了。

  是它潜影收了鳞色，贴着沙皮往前爬，鳞色跟着沙走，走到哪儿变到哪儿。

  谁也没看见它从哪一段绕过去的。

  它爬到海族侧翼，一口咬断了一只的脚筋。

  那一只栽进水里，再也没起来。

  水面上漾开一圈深蓝。

  赢了。

  打得很丑。

  海族死了十一只，留下九具。

  其余两具散了架，拼不出整的。

  麟兽折了两只，都是炼窍境，不算肉。

  八只横在沙上喘。

  鳞缝里全是水和血，白的鳞片糊成了灰的。

  福三那面岩甲上，多了三道新印。

  福七的嘴边还挂着一点蓝。

  周处道站在坡上，没下去。

  他看着那片沙地，看了一会儿。

  “还行。”

  “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山上走。

  沙地上那七道印子还在。

  被踩了一整天，踩得发了黑。

  福二从洞里上来。

  他看见七只横在沙上喘，看见那九具海族码在坑边。

  他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最后两具海族尸体拖进了池子。

  池子翻了一声。

  红光照在七只白鳞上。

  只有福二自己，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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